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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阳寒(2) 萧钰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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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钰本在摩挲光滑如壁的酒杯,听到这里,突然“嗤”地一笑,青玉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闷响,她缓缓道:“表弟是太后亲侄,自然不能慢待了。”
太后闻言,面有得色,不禁点了点头。萧钰将沈玄礼拢在袖子里微微发颤的手指拢在手心,轻柔的捏着安抚,缓声道:“就先封为宛仪,赐住长信宫月澜殿。”沈玄礼的手指不禁冷的一颤,萧钰收紧掌心,将男人冰凉颤抖的手指握的更紧。
太后心中得意,笑道:“长信宫月澜殿,这可是主殿啊,绮华才是从四品宛仪,这么住着名不副实啊。”
萧钰扬起嘴角,眸子中的寒意一闪而过,淡然道:“以宛仪的品貌,会有名正言顺的一天的,毕竟是朕的表弟,住在亭台楼阁里也不像话。”
大齐后宫制度在中宫君后以下,设置七品十四等君卿:
正一品,贵淑贤德四君,以贵君为最尊,可冠以封号。从一品相公,以双字为封号,可设置三人。正二品君,四人。从二品九嫔,分别时昭仪,昭令,昭容,淑仪,淑令,淑容,修仪,修令,修容。正三品贵卿,六人。从三品卿。正四品容华。从四品,宛仪,充仪,芳仪,德仪,顺仪。正五品贵人。从五品美人,良人,才人。正六品长使。从六品少使,宝林,奉常。正七品御侍。从七品官人。
从三品以下,只能住在宫殿里的亭台楼阁里,人称小主或者以位分称之,如,宛仪小主,自称奴侍。正三品往上,才是正经的内廷主位,住在一宫的正殿,掌管一宫事宜,人称主子、殿下或者名位,自称为臣侍,对旁人可称本宫。
一般来说,选秀入宫的男子一开始都是正五品以下,萧钰封王绮华为从四品宛仪,已经是给了太后面子。
萧镜和南宫锦向王绮华道了喜,太后笑着看向沈玄礼,满面春风的道:“宸贵君,你二人也是有缘,以后要互相体谅谦让,好让后宫和谐,皇儿也能专心朝政。”
沈玄礼静下心来,得体含笑,起身福了一福,道:“臣侍谨遵太后教诲。”何须他来说什么,太后今天所作已经让萧钰一忍再忍,压抑的愈狠,将来爆发也就愈加难以收拾。
王绮华见沈玄礼拖着沉重孕体行礼,忙跪地行了全礼,跟着道:“奴侍谨遵太后教诲。”待沈玄礼站直了身子,他才从地上起来。
萧镜看着满桌佳肴已是食之无味,南宫锦见妻主如此,突然难耐的喘了一口气,声音并不大,却也能让餐桌旁的人听清楚,萧镜赶紧扶着南宫锦的腰腹,着急忙慌地向萧钰和太后请示道:“阿锦身重,难耐久坐,臣妹先告退了。”
太后因王绮华一事兴致颇高,摆摆手就同意了。萧钰淡淡道:“若是身上不好,就叫太医来看看。”萧镜和南宫锦退出寿安宫,乘了轿辇离开。
太后向王绮华递去一个眼风,王绮华恭顺安静的端了一壶酒走至萧钰身边,徐徐为青玉杯中添酒。太后笑吟吟地问道:“今晚重阳家宴,绮华是该和你一起去的,只是这册封礼还没弄,皇儿觉得如何办才好呢?”
男人的手被妻主紧紧的握着,太后步步紧逼,犹不知足,沈玄礼知她心中怕是怒极,只是隐忍不发,于是开口道:“陛下口谕已下,王宛仪就是后宫兄弟了,册封礼举不举行并不妨碍,自然是可以出席重阳家宴的。”
太后瞥了他一眼,淡漠道:“是么?册封礼不碍事?宸贵君一人之下,自然看不上册封礼。”君后叫做册立,君卿叫做册封,嫡庶分明,不可僭越。沈玄礼已经是君卿中最高位,自然是不会再有册封了,要再高就是册立君后。
沈玄礼心中暗叹太后真是不喜欢自己,他说的明明是太后想听的话,也是去给他和皇帝之间递个台阶,可太后仍然出言讽刺,真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王绮华马上柔声道:“奴侍能入侍宫中,已是蒙天之幸,一切事宜全凭太后、陛下、贵君做主。”
沈玄礼看了他一眼,这个王绮华倒是很乖觉,心思玲珑,也会讨巧。眉眼虽和他有几分相似,但他毕竟才十七岁,正当韶华,难怪太后要选他入宫。
萧钰方才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突然道:“玄礼,你思虑不周。”沈玄礼一愣,只听她不带感情的继续道:“父后说得不错,册封礼不是儿戏。礼部已经选好了册封吉日,宛仪在那时同入宫的其他君卿一起册封,时间也离得近。既然册封礼未成,就不必出席重阳家宴,先让教引宫人带你熟悉宫里的环境,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这一番话说的又稳又快,根本不给太后插话的时间,也不管太后面沉如水的神色,说罢就伸手将沈玄礼扶起来,道:“宛仪好好陪着父后,朕前朝有政务,先带玄礼走了。”也不管沈玄礼要向太后行礼告退,直接揽着男人的腰腹离开。
萧钰携了沈玄礼回到紫宸殿,面上丝毫表情也无,也不说话,沈玄礼知她心里怒到极致,却不愿朝自己发作,他执了皇帝的手贴在腹上,柔声道:“宝宝又开始闹了。”
萧钰眉间一震,把他搂在怀里,手里轻缓的安抚着沈玄礼肚子里的两个小鬼,仍是不言不语的。
沈玄礼伏在她肩窝上,试探道:“谨之,太后也是关心你。”
萧钰长眉一轩,凝声道:“关心我?他是关心我的龙椅、关心他王家的荣华!若是我非皇帝,他哪里会说上一言半语?”
沈玄礼心里一抽,酸涩蔓延开来:萧钰少年坎坷,王太后又有一对双生子承欢膝下,与萧钰的父女之情实在算不上十分亲厚,就连当年三王夺嫡、赵王兵变,也都是当时的中宫、现今的明仁太后许端仪与萧钰互为援手,而王太后只求自己和萧镜、萧容郅的平安。他原以为萧钰不在意,正如他不在乎沈家一样,可如今看来,她终究还是在乎的。
他轻声道:“倘若……旁人心中无你,你又何必为了他生气。”这话其实是大逆不道的,太后毕竟是后宫最尊贵之人,沈玄礼于位份上也不过是萧钰的侍,此言意指太后,颇有不孝的暗示。但他与萧钰是什么情分,全天下恐怕也只有他敢这么说。
萧钰紧紧的抱着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不错,天下之大,我只有你就够了。”
晚间举行宫宴,亲贵们济济一堂,清晏殿里丝竹歌舞就不曾断过。谢徴一军而灭二国,乃是极大的功劳,又是萧钰的心腹重臣,贞平君的妻主,可谓煊赫至极,祝酒寒暄的人不断,所幸她酒量极好,又事先服了解酒药,反而是那些想灌她的人反被她灌醉。
萧钰笑道:“你们别净去灌谢徴,难不成要大齐的军侯醉死在宫里么?”
一众亲贵闻言,皆是笑了起来,知道皇帝有心维护永平侯,敬酒之势也缓了下来。南宫锦身重不便,萧镜早早的陪他退了席,萧钥因为陆涵宜一事对萧钰帝越发敬畏,只是默默吃酒不敢多言,趁着萧镜离席也跟着告退,唯独七皇女萧铮年幼,最是爱玩,她又不理政事,生父惠太君也是个谨小慎微的,萧钰倒也乐意纵着她。
萧铮捧着酒杯笑道:“永平侯南疆大捷,回家又有容鄞哥哥娇夫等着,真真是人生喜事,小妹敬哥哥嫂嫂一杯。”
谢徴一怔,拎着酒杯站起来,笑道:“殿下还是这么风趣,贞平不善饮酒,就由微臣代饮了罢。”
萧容鄞突然道:“谁说孤不善饮酒?”他举起紫玉酒杯一饮而尽,那酒本就是宫里珍藏的陈年佳酿,入口甘甜而不呛人,但他喝的太急,又是从前不怎么沾酒的身子,突然来这么一下,不由咳嗽起来。
萧容鄞此时只穿一件素白的连烟锦衣,手腕带着一串血红的玛瑙手镯,他手抚胸腹,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小臂,竟是苍白的与雪白素锦一般。
谢徴忙放了酒杯,轻拍他后背——萧容鄞瘦了好多,脊背上的骨头都根根分明,覆在衣服上不用力都能摸得出来。
沈玄礼本来在和萧钰说话,视线落到萧容鄞这,柔声道:“贞平君不善饮酒,七妹就别闹他了。”
萧容鄞平复下来后,谢徴就收了手,默默的坐在他身边,一副安然稳重的样子,却并不和他说话。
萧钰并非爱笙歌燕舞之人,考虑着沈玄礼的身子,也就在戌时一刻散了宴会,自然歇在沈玄礼的未央宫。
萧容鄞和谢徴一路默默无言,到了贞平君府,谢徴把他送进门,自己却不进去,打算离开。萧容鄞一手扯住她的袖子,问:“你要去哪?”
谢徴不料他有此动作,心里也奇怪为何萧容鄞今天如此反常,但她略微迷惑也就过去了——她何时猜的准他的心思呢,自作多情的还不够么。
谢徴平声回答:“臣回永平侯府。”
萧容鄞气的心里发苦,手指颤抖,“你、你、你好……”他颤着声音,面色惨淡,烟眉微锁,目中莹莹含光,看上去好不可怜。他本来去了谢徵的永平侯府住了几日,谢徵待他并不抗拒,但相敬如宾总好过分隔两地,不想今日她竟然将他送回君府——她就这么厌弃他?
谢徴却只低着头,全作没看见,只道:“夜风寒冷,殿下还是回府早早休息吧。”
萧容鄞凄然一笑,“你就是不肯原谅我,是不是?”
谢徴微微一震,越发恭敬道:“殿下折煞微臣,是微臣得陇望蜀,人心不足,与殿下无关。”
萧容鄞低声重复道:“人心不足、人心不足,所以你如今是对我无心了?”
谢徴稍一踟蹰,道:“微臣从前对殿下多有苛责,是为大逆不道,殿下肯宽宥微臣,微臣对殿下感铭五内,若是殿下心有她人,微臣绝不阻拦。”
萧容鄞脸色越发惨白,胭脂似漂浮在面容上一般。突然腹中爆起剧痛,宛如刀绞凌迟,他喉中咯的一声,眼前一片昏黑,身子像一片风中落叶一般无力软倒。
谢徴大惊,将萧容鄞横抱起来,一路跑进了正厅,吩咐下人去请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