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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尘缘 南宫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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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锦回了嘉福宫,在陪嫁小侍韵令的搀扶下缓缓靠在榻上,韵令道:“陛下果然天家气度,方才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呢。”
南宫锦孕体沉重,又陪坐了好些时候,不由有些精神短,叫韵令给他揉一揉酸坠不已的腰部,他道:“陛下还没真生气呢你就这样,若是陛下真动了怒,你还不吓死?”
韵令不由惊讶,“陛下都要罪及定国公和太后了,若不是宸贵君出言求情,卫王和陆公子都要获罪,这还没生气呐?”
南宫锦微微摇头,“我看陛下并没有严惩的意思,不过是吓唬卫王罢了,”他顿了顿,又道:“倘若陛下真的动怒,又岂是沈玄礼一劝就能结果的?”
南宫锦长长的叹了口气,看韵令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又解释道:“陛下怕是故意说重罚,其意就是让沈玄礼求情,好让沈玄礼施恩于卫王与定国公。”他睁开眼睛,淡淡的瞧着殿内雕梁画彩的藻井,“陛下对宸贵君的爱重,天底下都没有几个女子能超过的。”
萧镜正好回来,听了个话尾巴,就清声问道:“什么超过?”说着,就坐在榻边,接过韵令的工作,给她的王君揉腰捶背。
南宫锦面上微微一红,道:“云新好些了么,殿下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镜无奈道:“小孩子总要哭闹,哪里是生病了。我怕你在宫里一个人不习惯,这不紧赶慢赶的回来了嘛。”
南宫锦低低的“唔”了一声,将面容埋在苏绣软枕上。
萧镜好奇问道:“方才你和韵令说什么呢?”
南宫锦低沉的声音从软枕里幽幽传来,“今儿下午去上林苑碰见宸贵君了,”他话没说完,就被萧镜从枕头里捞了出来,萧镜两臂一合,抱着他粗壮的腰腹把他带起,笑道:“阿锦要把孤的夫郎闷死了。”
南宫锦不禁面上红霞似流火,他出身名门,幼承庭训,被教育的谨慎守礼,偏偏萧镜就喜欢撩拨他害羞,说阿锦面如桃李,艳压群芳。他推一推妻主,见她没有放开的意思,就岔开话题将下午之事细细的说给她听。
“卫王与陆公子虽是阴差阳错,但经陛下赐婚,也算天赐良缘。”
萧镜本来含笑听着他讲述,这时却道:“你道是阴差阳错,我看是有心为之,这宫里什么时候有过真的偶然呢。”
南宫锦一愣,萧镜又道:“即使没有卫王,也会有其他人,陆涵宜能得卫王垂青,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南宫锦虽是闺阁男子,但他熟读诗书,性子聪颖,将妻主的话反复过了几遍,不禁失色道:“难道这是陛下故意为之?”
萧镜叫韵令出去守着门,将南宫锦抱在怀里,正色道:“阿锦,我不仅将你视为楚王君,也是将你看作我萧镜的夫郎亲人,今日才会叮嘱你这番话。”
南宫锦见她面色庄重,语气严肃,也认真起来,凝神听她说话。
“你别看陛下表面柔和谦然,实际上她心性隐忍,深不可测,这宫里只怕风吹草动都在她耳目之下,今日之事,你以后见了就绕着走,实在躲不过也不要说话。”
南宫锦听话的点头,萧镜又道:“这些宫廷旧事我只告诉你。其实陛下与父后并不亲厚,她一出生就被养在华贵君膝下,同承安君萧容郗一起长大。元丰十九年,有人上书告华贵君之姐谋反,华贵君的胎受惊,以至于胎死腹中,一尸两命,先帝就说陛下女生男相克父寡福,将她送到甘泉宫,连十岁那年封秦王也是一道旨意传到甘泉宫,连册封礼都没有。后来到了元丰二十五年,先帝驾幸行宫,见陛下长大后容貌不是那么清秀柔弱,又听她对答如流,见解独到,才接回长安。”
南宫锦不料萧钰幼年竟如此多舛,心下道果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
“那时父后已经有了我和容郅,又见姐姐心性难测,就没再提抚养一事,”南宫锦听到这,眉间一皱,宫中亲情竟然凉薄至此。萧镜了然道:“因此,姐姐与时常照顾她的明仁太后更为亲近。”
“元丰二十六年,陛下突然上书要娶平南王质子沈玄礼,当时我和父后都要吓死了,你可知最受宠的三皇姐吴王萧铃就是因为非要娶七品小官的儿子作王君才失宠的,那男子也被先帝赐死,三姐一时间心如死灰,竟口出不敬之语,失了圣心。”
“谁知我姐姐上书说是她酒后乱性一时不察,只想给沈氏一个侍人的位份便罢,紧接着平南王上书自请撤藩,说儿子失德乃母之过,又说自己才疏学浅尸位素餐,请先帝找有德之人管辖东南,只求给儿子一个名分,如此一来,先帝也不好太刻薄,就给了侧君的名分。”
南宫锦时第一次听这些宫廷旧事,疑问道:“酒后不察?可我见陛下对宸贵君极好啊。”
萧镜道:“你且往下听。半年之后,先帝撤藩,平西王废为庶人充军岭南,平北王满门抄斩株连三族,唯有自请撤藩的沈真受封为恭顺王独善其身。”她看着南宫锦,“撤藩的方案是陛下亲自拟定的。”
南宫锦倒抽一口凉气,“陛下竟然提前……为了宸贵君?”
萧镜苦笑道:“我姐姐心思缜密,行事深不可测,可笑我们这些至亲到了她登基才知沈玄礼乃她心中挚爱。”
“上月陛下发落了王庭璐,为堵父后的嘴,姐姐让我跟着旁听,廷尉署翻出来王庭璐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甚至早年和逆贼萧镇、萧锐的书信往来,”
南宫锦听到这,不禁“啊”了一声,萧镜点点头,“与逆贼扯上关系,王庭璐死有余辜,此外,王庭璐掌管御史台三年,下属官员也被查处,竟牵连了御史台一大半人,连门下省都有不少人被廷尉带走,”
萧镜道:“我看着那一天天的罪状都觉心惊,更别提那长长的涉事官员名单了,廷尉署这次雷厉风行,正面和门下省、御史台、甚至中书省交锋,谁不知道王庭璐背后是太后,门下省又是先帝一朝的旧臣子弟,霍纪这次铁了心的往下查,牵连之广难以想象,要是背后没有至尊的支持,她敢么?”
南宫锦默默不语,他长于深闺,受尽宠爱,听这些宫闱秘事朝堂斗争恍如一场刀光剑影在眼前乱舞,让人心神俱怕,不寒而栗。
萧钥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叹道:“我看姐姐早就有收拾那些老臣的心思了,可笑她们还倚老卖老,以为我姐姐年少好控制。”
“父后也是一心给王家挣得荣华富贵,想把表弟们往宫里送,也不看看陛下是什么心性,不管陆涵宜得没得善果,出了这档子事,定国公都要付出点东西,欲将取之,必先与之,陛下深通此理。”
南宫锦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本以为萧钰性格平和宽厚,对沈玄礼爱重异常,是个重情的仁君,此时听萧钥一段话,惊觉皇帝心思深沉,神算鬼谋,朝堂之上更是生杀予夺乾纲独断,暗道天子果非常人,对萧钰不禁害怕起来。
萧钥轻拍了他的后背,宽慰道:“陛下对我并不苛待,对其他安分守己的诸侯王公们也很是礼遇,要不然我也不敢求她让你在宫中待产啊。”
南宫锦伏在她怀里轻轻点头,萧钥笑道:“好啦,别怕,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留个心眼,别吓着你了。总之,宸贵君是我姐姐的至爱,以后在宫中行事记着这条就是。”
果如萧镜所言,三日后定国公陆炘上书乞骸骨,说自己当扬州刺史十余年,在地方并无建树,扬州繁荣尽皆两代帝王治国有方,言陛下圣明,必定会挑选一个更加合适的人来当扬州刺史。萧钰下旨安抚,允许她告老还乡,拨款修葺京中的定国公府,让陆炘一家回京居住,并赏太女太保衔。
萧钰向王太后提及此事时,太后很是生气,直道:“陆涵宜不守男规,败坏了定国公府的家教。可许给卫王,未免太抬举卫王了。”
萧钰抿了一口寿安宫中扬州进贡的极品顾渚紫笋,淡淡一笑,道:“卫王好歹是朕的六妹,怎么能说是抬举。她平素不沾政事,闲云野鹤,这点是朕最看重的。”
太后一怔,继而又道:“可陆家门楣尊贵,卫王娶了开国功臣之后,身份水涨船高,连你亲妹楚王都比不上。”
萧钰阖上白釉工笔连年有余的盖碗,红色的锦鲤活灵活现,在碧绿莲叶间嬉戏,她垂眸看着白瓷茶盏,慢慢笑道:“陆家门楣再高,高的过皇家么?再说妻夫之间,门当户对只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两心相悦。楚王君出身江南望族,知书达理,五妹也很喜欢,若是朕下旨将南宫锦和陆涵宜对调,五妹必然不从。”
太后心中不平,欲要再劝,却听萧钰继续道:“父后还不知道吧,陆炘上书告老还乡,朕已经准了,以后陆炘一家住在长安,武安侯和中书令都是陆炘的秦家,以后同在京城,彼此探望也方便。”
太后惊讶道:“什么?陆炘告老还乡?皇帝,儿子犯错是儿子的事,你怎可罪及母家,那陆炘是开国功臣之后,在扬州刺史上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萧钰道:“朕并未下旨申斥,陆炘自己上书,何来降罪之说?她再三恳求,朕就准了,衣锦还乡,怎么能说是获罪罢免呢。”
如此,太后也无法再动摇皇帝的意志,只道一切任凭皇帝做主便是。萧钰放下茶盏,对太后道:“女儿已经通知礼部于九月二十选秀,那李晓也放回去吧,出了陆涵宜之事朕也不想见他,免得看他就想起陆涵宜。”
太后嘴角一动,终究是没反对,叹道:“你可算想通了,你喜欢沈氏,也不能真的空置六宫啊。说出去民间农妇遇到丰年还能多娶一房夫侍,你贵为天子反而就一个贵君,岂不是叫人无端闲话。”
萧钰道:“选秀本是中宫皇后的事,既无皇后,贵君统摄六宫也可办理,但宸贵君第一次经历,又为朕辛苦怀胎,还是辛苦父后为女儿遴选君卿罢。”
太后听闻贵君统摄六宫几个字脸色一沉,又听皇帝的意思是让自己操作,心下才一缓,嘴上却是笑着推辞:“哀家老了,选秀若是选的不合皇帝心意可怎生是好。”
萧钰笑道:“后宫君卿,最重要的还是品行,父后慧眼识人,必然不会叫女儿失望。”
太后这才应承下来,寿安宫自皇帝因宸贵君处罚一大批下人后行事收敛了不少,但因着王太后操持选秀一事,又热闹起来,外戚命夫们忙不迭的往寿安宫里送礼,简直要把紫檀木的门槛都踏烂了。因为这事昭明一朝的第一次选秀,太后也是着意办的花团锦簇,不肯简洁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