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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鸳鸯梦 两人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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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起身更衣,倒也动作迅速,萧钰只一件青色团龙纱衣配白绸中衣,沈玄礼亦是十分清爽的一件银色长衫。白蘋领了萧容鄞进来,萧容鄞先请了安,也不起身,只跪在地上,凄切道:“陛下是否允了谢徵留在南疆,若如此,容鄞只求陛下能让容鄞跟去。”
萧钰见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显然是哭了一宿,容颜憔悴不堪,身形消瘦的不行,心中大是不忍,扶他起来道:“你先起来,谢徵的事还在商议之中,朕尚未下旨。”
连着下了几场秋雨,日子一天一天的冷下来,未央宫里早早的点上了暖炉,沈玄礼肚腹日大,越发的精神惫懒,萧钰也由得他去,这日一觉醒来已是晌午,问竹语说皇帝在紫宸殿和内阁议事,早晨起来时不要宫侍们吵醒他。
昨日才把萧云泊送回颐宁宫,沈玄礼用罢了午膳,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也是过于松散,便要去上林苑走走。
竹语捧上一件天青流云纹中衣,外套月白织金绣竹兰厚缎,又披上水红鸾凤的披风,防着他受凉生病。
沈玄礼抚着肚腹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本宫这段日子……是不是胖了?”
竹语正给他束发,愣了愣,回道:“殿下怀着孩子,丰腴些也好,陛下总是说您过于消瘦了。”
沈玄礼“唔”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竹语是祁王府的旧人,从小跟在萧钰身边,后来因为处事周全就放到沈玄礼身边伺候,主仆情谊不比其他宫侍,他想了想道:“陛下对您的心思,只怕您真的胖了也觉得您瘦呢。”
沈玄礼不禁笑道:“就你会说话。”说罢,就扶了竹语的手出门。
上林苑乃是皇家御园,奇花异草无数,各种名贵树木错落有致,一年四季都有绿色,九月金秋,枫叶红火,远远望去如一片炙热的火焰一样。
正巧碰见散步的南宫锦,他的肚子已有九月,此时高高隆起,早就看不见脚下,只得扶了侍从的手缓缓而行,到了跟前,微微弯腰就要行礼。
沈玄礼忙叫竹语上前托住他的手肘,笑道:“楚王君要向我行礼,我免不了要回礼,到时候咱们的肚子可要撞在一起了。”
南宫锦也失笑,道:“贵君笑语。”
沈玄礼问道:“怎么不见楚王?”
南宫锦一怔,神色渐渐显出几分黯然,低声道:“府里李庶君说云新病了,妻主回府探视。”
李庶君是萧镜封王时太后赐的宫人,在南宫锦之前就生下了楚王长子萧云新,封在庶君位上。
沈玄礼宽慰道:“幼子生病,楚王回去瞧一瞧也合情合理,楚王心中最看重的还是弟弟,”他微微一笑,“不然弟弟怎么会在宫中待产呢。”
南宫锦摸了摸高耸的肚腹,不禁也笑了,“臣孕中多思,叫殿下笑话了。”
沈玄礼道:“女人家心中家国天下,难免有疏忽弟弟的时候,只要她对你的爱重之心不变就好。”
南宫锦经他开解,也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小家子气,笑道:“说道爱重,当今天下,有哪个女人的爱夫之心重的过陛下呢?”
沈玄礼微微一怔,继而淡淡一笑,“陛下重情。”
南宫锦感叹道:“陛下当真是世间男子都期盼的妻主,”他突然一顿,似乎觉得此话不妥,极快的瞧了沈玄礼一眼,道:“臣出言无状,请殿下恕罪。”
沈玄礼摇头,“陛下的确是好妻主,实话罢了,有什么罪呢,弟弟不要见外。”
南宫锦见他丝毫不怪罪,就放下心来,笑道:“陛下潜邸之时,就只有您在府中,现今陛下六宫也只您一人,平日里各家王君聚在一起都说陛下专情,对贵君情深义重,真真羡煞旁人。”
沈玄礼眉眼低垂,只是抚着浑圆的胎腹,道:“不过是陛下勤于朝政,如今四海升平,陛下已下旨于九月二十日选秀。陛下雨露均沾,也是后宫和谐之道。”
那日萧钰将这事略提了提,说:“将选秀推迟一月,正好谢徵她们也都回来了,朕也能腾出手来做事。”
沈玄礼拨了拨西窗下的红色银烛,灯花一爆,烛影摇红,两人相对而坐。他心中叹息:这宫里以后要热闹起来,不知有多少姹紫嫣红的小花心怀憧憬的进入帝宫,又有多少人能得偿所愿呢。他嘴角挂上一丝得体的笑意,道:“玄礼先恭喜陛下,选得淑人君子。”
萧钰眉间淡淡,伸手拥他入怀,在他耳边郑重道:“身为皇帝,朕做不到后宫一人。但在我萧钰心中,弱水三千,只取玄礼一瓢。”她心思深沉,平日波澜不兴,极少有显露真情的时刻,此刻她言语深情诚挚,道:“你我不论名分。你是我的夫,不要妄自菲薄。我会在你身边,白头偕老,不可食言。”
秋风送爽,上林苑中树叶飒飒作响。南宫锦柔婉道:“贵君在陛下心中总是与众不同的,您怀有龙裔,身份贵重,旁人岂可相提并论。”他话上这么说,心中却也不免感伤,嫁与皇家,的确是一世荣华,可要想妻主一心一意,实是痴人说梦。王府如此,帝宫更甚。他不求一心,但求用心而已。
沈玄礼淡淡一笑,正欲开口,南宫锦却突然“咦”了一声,沈玄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枫林掩映下,两人身影相叠,隐约看过去是在亲热。
沈玄礼微一皱眉,青天白日,皇家御园,竟有如此不知检点的人在此放肆,不由心生几分怒气,吩咐道:“去把他们给我扭送过来,内务府的刘德芳也叫过来。”
待那两人被抓过来,沈玄礼和南宫锦不由对视一眼,都有几分尴尬,那少女一身暗绣螭纹绛衣,头戴明珠金冠,面上红的似要滴出血来,低头喏喏道:“沈玄礼,楚王君。”
沈玄礼道:“卫王殿下怎么在此处?”
这位少女正是萧钰的六妹,去年及笄封了卫王的萧钥。
卫王只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玄礼又问另一位当事人,“你是哪个宫里的?抬起头来让本宫好生看看。”
那少年公子一袭水红长衫,面上两坨红云,眼中水光盈盈,长的极是秀美柔弱,端的是芙蓉如面柳如眉。
南宫锦又是一声惊讶,扯了扯沈玄礼的袖子,低声道:“这位公子我在寿宁宫见过……是、是定国公的儿子陆涵宜。”说到这里,颇有些踌躇犹豫,太后要这些公侯之子入宫,其意在分散皇帝在沈玄礼身上的心思,这话他是不好言明的。
沈玄礼何等通透的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沉声道:“六王,您可知道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萧钥见他面沉如水,心下更是慌张,小声嗫嚅道:“他是定国公陆家公子,我、我和他两情相悦……”
“胡闹!”沈玄礼斥道,“他是太后接进宫的,我若是禀告太后,看你们如何收场!”
陆静亦听得要禀告太后,登时身子一软,面上惨白如纸,冷汗淋漓,强撑着道:“此间种种,皆是涵宜行为不检,与卫王无关。”
萧钥跪着上前道:“皇姐夫,求您别告诉太后,太后会杀了涵宜的,我跟他真心相爱,我知道涵宜是给皇姐准备的,可、可皇姐心中只有您,您何不成全了我和静亦。”
她话一说完,就开始不住的磕头,他们所在是上林苑的翊绮亭,地上青砖坚固,萧钥磕了几下额上就一片血红,已然是破了皮。
陆涵宜忙拉住她,忍不住哭道:“殿下不要如此,您不要再说了。”
沈玄礼瞧他们哭成一团,心生几分恻隐之情,叹道:“那你们待如何?卫王要娶陆公子难道能瞒天过海不叫太后知道么?”
他心思急转,这陆涵宜是定国公陆炘嫡子,陆炘是扬州刺史,长子嫁给中书令石云嫡女石秀,其次女又娶了皇帝亲姑武安侯王彰砯之子,一门显贵,这要是让陆涵宜嫁给萧钥,那这位毫无存在感的卫王可凭借定国公府一跃而成为诸王中权势最盛者。萧钥是否有此心智,他不得而知,
萧钥叩首,“臣妹自知身犯大罪,只求贵君别惩罚陆公子,罪臣自会到陛下面前请罪。”
“这是干什么?”一声清越平稳的问话,众人听的声响,皆大惊回头,只见李德方恭敬之极的在前边引路,只见一人玄色金线龙纹长衣,织金佩玉紫光腰带,鎏金缀宝石流苏长簪束发,不是萧钰又是何人?
见沈玄礼要起身行礼,萧钰连忙道:“你与妹夫身子沉,就别拘礼了。”她走到亭里,疑惑的扫视一圈见卫王与陆涵宜跪着抽泣,道:“老六这是做什么,额上怎么流血了?你两位姐夫有孕在身,受不得血气冲撞的。”
刘德芳忙拿了清水白巾简单的帮卫王包扎。萧钥见陛下驾到,更是惶恐,只弱弱的任人摆布。
萧钰站立在沈玄礼身后,一手自然的搭在他肩上,缓缓的顺抚着男人的胸膛,若有所思道:“你可是看上了身边这位宫人?朕赐给你做庶君便是了,何苦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沈玄礼覆上她的手点了点,萧钰会意俯下身来,沈玄礼低声道:“这位不是宫人,是定国公家的陆涵宜公子,太后叫进宫的。”
萧钰“哦”了一声,盯着卫王看了一会儿,也不说话,萧钥只觉两股战战连跪都跪不住,明明是雨后凉爽的天气,却出了一身汗,衣服紧紧贴在后背上,仿佛有万斤之重,压的她抬不起头。
半晌,萧钰才淡淡道:“定国公教子无方,太后也是糊涂。”
此话一出,卫王与陆涵宜皆是大骇,皇帝直接给定了罪,连太后都被皇帝说糊涂,陆涵宜身子一软直接摊在地上,心道万事休矣,恐怕要罪及父母家人。
萧钥见事不妙,攒足了勇气重重的磕了个头,声音颤抖无力,“陛下,臣妹……罪臣觊觎天子君卿,却与陆公子无关,陛下明鉴。”
萧钰只是用手在沈玄礼身上描摹,修长纤细的五指在柔滑细腻的织锦缎上沿着如意纹画圈,眉目间一片淡然,可对比萧钥陆静亦,叫人觉得几分凉薄。
沈玄礼微微叹息,卫王和陆公子也是对苦命鸳鸯,叹息之下又有些不解——萧钰向来不是这么严苛的性子,怎么对卫王陆静亦一事罚的如此严重?
南宫锦也是又尴尬又无奈,他身为楚王正君,掺和但天子宫苑的事里,离开就显得太刻意,只能坐在这听着,想开口求情也没有立场,又怕惹了皇帝不快,给妻主添麻烦。
最终还是沈玄礼一扯皇帝的金边广袖,低声细语的柔和道:“陆公子到底还没进宫,卫王又是陛下的妹妹,这事要是大张旗鼓,恐怕外人说陛下苛待姊妹,太后面上也无光。”
萧钰淡淡的“嗯”了一声,平声道:“六妹,既然玄礼求情,朕便允了你们二人成婚,太后那边,朕会去说。”她的视线落在陆涵宜身上,淡淡道:“你可以告知你母亲了,嫁与亲王,倒也不算委屈了定国公府的门楣。”
萧钥不料事态发展转折如此之快,愣了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拉了陆涵宜的手扣头,不住向皇帝谢恩。
萧钰一撇眉,道:“谢朕做什么,是宸贵君给你们求得恩典。”
两人又是对着沈玄礼好一番感谢,此事才算作罢,萧钰扶了沈玄礼回宫,又吩咐刘德芳送楚王君回嘉福宫,这才缓缓离开上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