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全世界告白之后》R先生的猫

31、不存在的同学录

　　出租车缓缓停下，贺明安在书包里翻钱包，司机递过来一个二维码，放大的二维码上面还打印着一行：“不接受现金支付。”
　　贺明安看了眼头发花白的司机大叔：“不是吧。”
　　说着把钱包塞了回去，又开始翻找手机。

　　手机在学校一直是关机状态，幸好还有电。贺明安支付成功之后，拖着书包下车，一边发语音消息一边往小区里走：“我马上到家，你们看着时间过来吧……放心，我爸妈都不在，哦，你说我哥，我哥最近忙着呢，跟你哥一样被逮去听会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对啊，就是那个全封闭的学习营。”
　　这个时候太阳正晒，即使小区里绿荫如盖也没有几个人出门。
　　虽说被认识的叔叔阿姨看到，再不经意传到他爸妈耳朵里的概率极其低，但贺明安还是一路偷偷摸摸假装自己是忍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程贴墙走。一方面是他比较谨慎，另一方面则是毕竟人生第一次逃学，就算没什么难度也要给自己一点代入感，不然多没意思？

　　贺明安顺利走到家门口，心情雀跃的掏出钥匙扭开门，正要以一个忍者现身的POSE冲进家里，就看见他哥外套搭在胳膊上，鞋都没换回头看过来。
　　贺明安一手拿着钥匙，说话都结巴了：“哥哥……哥……哥哥。”
　　贺明山神态波澜不惊：“咯咯咯什么，你属鸡？”
　　贺明安把书包悄悄丢在门口的置物柜后面：“是啊，我是属鸡啊。”
　　贺明山：……
　　贺明安一下就理直气壮起来，灵机一动转移话题：“哥你才知道我属什么啊？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星座吗？”

　　贺明山还真不知道，他也不想回答这种问题，所以他反应一样是转移话题：“你今天不上学吗？”
　　贺明安：“……今天放假。”
　　贺明山：“周四就放假了？”
　　贺明安心中一紧，急中生智：“我们学校是素质教育试点，一周只上三天课，剩下两天让大家自由组织第二课堂，这会课堂地点就在咱家，等一会我同学就过来了。”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贺明山没有上过初中，不知道中考前几周一周只上三天课着实不符合国情，也就没怀疑什么，闻言点点头：“留同学吃饭的话提前给阿姨打电话。”
　　贺明安小鸡啄米连连点头，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看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马上掏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招呼已经出门的小伙伴赶快回去把书包捎带上。

　　发完消息，贺明安忽然反应过来，他哥这会不是应该在华士学员营听会吗？怎么突然出现在家里了？
　　难道说……他哥也逃课了？
　　贺明安心里升起一股惺惺相惜的兴奋之情，这下不用担心他哥给爸妈告状了。
　　然而转念一想贺明山也从来没告过状，贺明安激动的握紧手机又渐渐放松了。
　　事实上别说告状了，贺明山几乎没有管过他，唯独一次两次，他玩游戏太久被对方轻描淡写说过两句。
　　但要他说，这两句也多半是说给爸妈听的。
　　瞄了眼楼梯的方向，贺明安神色不明。

　　贺明山推门而入，房间里充斥着与世隔绝的阴凉，他呼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把外套搭在椅子上，放松自己躺在了床上。
　　贺明山其实有点认床，在会议村这一周基本都没怎么休息好，回到家才终于能放松一点。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过了片刻，贺明山才掏出手机看了眼，是秦朝阳发来的消息，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参加结业典礼了。
　　贺明山回了一个“是”，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躺了一会之后，他又翻身爬了起来，重新捡起了手机，打开通话记录那一栏。上面空荡荡的只挂着为数不多几个号码，其中有一个显示的是叶岚，也就是贺明山他妈，其余则都是事务性联系。
　　这里面也没有梁斯齐的。
　　贺明山坐在床边，大拇指在屏幕上不断下拉，通话记录也配合着刷新，但并不会刷新出梁斯齐的电话。
　　因为这十多天对方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贺明山确信自己不是同性恋，也确信自己对梁斯齐没有任何越界的想法，但就是化解不了心头萦绕的焦躁。
　　他像是一只被抓住了尾巴，却忘记自己其实还长了尾巴的猫，想要挣脱束缚却不知道该从何下爪。

　　贺明山告诉自己说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心里并没有办法。
　　甚至他连自己为什么这么焦躁的原因都找不到。

　　伸过手背遮住了眼睛，苦涩的药味冲入鼻腔，他不禁又想起梁斯齐帮自己擦药的情景，随即把手背拿开了，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贺明山也搞不清楚自己心烦意乱的缘故是对方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和他联系……还是对方喜欢他这件事。

　　贺明山跳下床，弯腰拉开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在抽屉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本同学录。
　　蓝色的硬质封皮，用金粉印刷着“同学录”三个字，封面上还画了蜡笔、量角器、气球之类的卡通图案。它被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时就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也和贺明山格格不入。

　　贺明山外套已经脱了，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衬衫上隐约有细细的纵向条纹，显得非常精致。白皙的脖颈从解开几颗扣子的领口伸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弧度优美的下颌。

　　贺明山大多遗传了叶岚的容貌，几乎就是她年轻时的样子，只是他神色总是冷淡，很少能在这张天生温柔的脸庞上看到温柔的情绪。
　　无论是谁看到这样的贺明山，都绝对不会想到他几年前是什么样子，更不会想到他曾经做过多么无聊的事。

　　其中最无聊的事，就在于手下的这本册子。
　　贺明山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这本边角都有些磨损的同学录上停留了几秒，才终于打开。
　　厚厚一本同学录，每一页都写的满满的，他完全没有仔细翻看的愿望，手指翻得飞快，很快就找到了折角的一页。
　　那一页姓名一栏上写的名字是梁斯齐。
　　出生日期、联系电话、兴趣爱好之类的填写项目都是空着的，反倒是同学寄语那里写的满满当当。

　　贺明山目光在大段的寄语那里不小心停顿了几秒，因此即使他不情愿，也还是看到了许多让人尴尬的句子。
　　比如“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又比如“希望我们十年后还能相遇”……这些梁斯齐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梁斯齐也从来没有填写过这本同学录。
　　这些都是贺明山自己写出来的。

　　不光是这一页。
　　高中三年他断断续续做了一件极其幼稚无聊的事，就是代替自己想象中的朋友填写这本同学录。
　　除了梁斯齐，梁斯齐是里面唯一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贺明山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了纸筐里。
　　纸团弹进筐里的同时，手机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梁斯齐午睡醒来发现宿舍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处。
　　各种画具、颜料、笔刷散乱在桌子、椅子上，地面上堆满了敞开的行李箱。姜嘉逸和谢俊都是今天晚上的飞机，这会正在手忙脚乱的收拾行李。
　　梁斯齐艰难的挪到洗手池洗了把脸，一边擦手，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给贺明山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梁斯齐也擦干了手，把手机换在手里：“明山，你最近有空没？”
　　他一边收拾东西往宿舍外面走，一边说：“没有，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了，想见见你……”
　　主要是上次给贺明山的那张迹图快要过期了。

　　他肩膀上挂着包，抵着门侧身出去，说出了自己真正目的：“你暑假有没有什么安排？我前几天看到一个萤火虫夏令营，白天徒步探险，晚上烧烤、睡帐篷、看星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会我发介绍的链接给你，上面写的情侣活动……但其实不用理这个，只要两人一组就可以报名，因为他们是按照小组活动组织食宿的……你要有时间我想请你去……”

　　梁斯齐说了半天发现电话里没有声，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因为要赶去心协值班，他就没有回宿舍取充电器，而是把手机塞回包里，想着晚上回宿舍了再跟贺明山详细说。

　　话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在“情侣”两个字上，贺明山迟疑了片刻，才给对方回拨回去，提示音告诉他对方已关机。
　　贺明山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向下埋在了枕头里，却还是阻隔不了耳朵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情侣活动”的声音。
　　他心神不宁的又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又躺下，这么反复几次，干脆打开了电脑，习惯性的打开了游戏。

　　打开之后，贺明山才想起自己之前说过以后不玩了的，顿时有点索然无味。
　　手指已经放在了ESC按键上，右下角跳出了一则消息提醒。

　　对话框里，许多条小明的消息之后多了小红的一条。

　　小红说他很抱歉，直到现在才看完发来的消息。更抱歉自己无法提供帮助。并且说希望能成为他现实生活中的朋友，然后留下了一个电话，说这个电话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贺明山看了一眼最后留下的那一串数字，关闭了窗口，退出了游戏。再之后打开控制中心，把游戏软件彻底卸载了。

　　只不过那串数字却牢牢的记在了脑海里。

　　贺明安对他哥了解不多，还极为片面，但是有一点却没有说错。贺明山确实朋友很少，准确的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
　　如果非要说谁是的话，游戏里的小红本来是可以算一个的。

　　贺明山并不考虑和对方在现实生活里发生交集，但是对方主动留下了电话，他又有一点改变了看法。
　　目光落在刚刚丢进纸篓的纸团上，贺明山带着些微的紧张，按照那个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三两声之后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同学你好，这里是S大心理健康协会爱心咨询中心，请问……”
　　贺明山：……
　　但是这个声音，似乎……又有一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