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判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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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再验了一遍，以防漏掉一些当时还无法显现的伤痕。”苏雨墨拿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翻出尸检的照片递给顾风，继续说，“但是很遗憾，没有新的收获。死者全身就两处伤口，都是枪伤。第一枪打在腹部，不过致命伤是额头的这一枪。”
“你还有其他发现。”顾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用疑问句，而是十分肯定地在陈述这个事实。因为凭她对这个女人的第一感觉，她认为如果苏雨墨仅仅是为了重复这些验尸报告上写得一清二楚的废话，她根本不会把自己带来解剖室这么麻烦。
苏雨墨当然也听出了顾风的语气，轻笑了一下，说：“顾组长好眼力。”
“过奖。”
“我仔细对这两处伤口进行对比，倒的确是有些发现。”谈到案情，苏雨墨又恢复了一贯严肃认真的表情，“结合现场的血流量和血迹分布来说，如果被害人是被连续射击，这样的出血量有些过多了。子弹击入腹部以后，周围组织还有撕裂的痕迹，说明死者在中枪以后还有过激烈挣扎，但很奇怪我第一次验尸时，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伤痕。所以我才又验了一次，但依然没有找到，甚至连类似的淤青都没有发现。这一点我至今想不通。”
苏雨墨皱了皱眉，这一点她的确感到非常困惑。
“你的意思是死者中第一枪以后，经过了一段时间才中的第二枪是吗？”顾风再次翻看起了验尸照片和现场照片，“为什么之前的验尸报告中没写明这一点？”
苏雨墨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这个案子局里很重视，验尸报告都要经过科长的审阅，他认为这样没有根据的判断不宜写入报告中。”
“哼。”顾风冷哼一声，也不再说什么。
“不过之前我也的确不太能肯定这一推测，但我仔细比对了两处伤口，从穿透程度和周围组织损伤程度可以判断，两次开枪的距离有差距。其实这个差距很小，不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之前我确定两枪都是较近距离开枪，但是我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死者是在一个较近的距离中了第一枪，然后被人几乎是贴着额头开了第二枪。”
“哦？”顾风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激动的情绪，“我想看一下尸体。”
苏雨墨点点头，将尸体小心翼翼地放置到解剖台。
顾风戴上手套，对着两处伤口反复查看，时不时停下来对着伤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十分入神。“腹部的伤口应该是平行射入的，而额头的伤口则是从上往下射入的。”
苏雨墨看着顾风，她有些意外，这个被局里传言说“靠后台”、“徒有其表”、“好大喜功”、“只会装腔作势使唤人”的新专案组组长，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专注的态度。果然传言都是不可信的。
“苏法医，你怎么看？”顾风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眼神说到。
苏雨墨笑笑说：“顾组长果然厉害，我作为专业法医都花了好长时间才作出的判断，你竟然看两眼就明白了。”
“只不过对枪和枪伤很了解罢了。”顾风道。
“这样啊。”
觉得差不多了，顾风站直了身子，脱掉了手套，对死者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雨墨对她这样的举动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因为虽然她不知道顾风这么做具体是想表达什么，但至少是表达了对死者的尊重。就凭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人赞赏了，毕竟就连很多资历深的老法医都没有这种意识，更别提普通办案警察了。
苏雨墨对顾风越来越有好感了，那些本就不足以影响她的传言现在在苏雨墨听来更是犹如笑话一般。
“我打算去一趟现场。苏法医，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去。”顾风诚恳地说道。
苏雨墨点点头，答道：“好。”
“带好东西，十五分钟后警局门口见。”顾风说完便大步走出了解剖室。
苏雨墨微微扬了下嘴角：“真是个雷厉风行又冷漠的家伙。”
死者李浩的家位于城郊一处老巷子里。这一块的房子都上了些年纪了，之前本来是有好几家开发商过来考察过，打算拆掉重建的。但一直没跟这里的业主们就赔偿问题达成一致，改造的成本太高了，渐渐地也没人愿意来搞这块地了。不过这里的确太偏僻，基础设施也很破旧，许多业主都已经搬出去了，没留下多少人。留下的人当中，也多半是些收入不高的外来打工的租客。
“这一带以前还挺繁华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顾风走在巷子里，看着破旧的房子和无人打扫的地面，有些感慨道。
“顾队长以前对这里很熟悉？”
“算是吧，以前小时候有朋友住这边。”
苏雨墨想起来之前有传言说顾风是顾奇武的女儿，那她在这座城市长大，对这里熟悉也不奇怪。不过从顾风所表现出来的感觉，这个传言还是靠谱的。苏雨墨心里暗暗地想着。
“这周围现在都没什么人住了吗？”
“基本上是这样，听说大多是些租客，白天上班基本没人。”
“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很快就到了李浩的住处，依然还拉着警戒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见值班的警察。顾风看了眼四周，皱了皱眉，拉开警戒线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很乱，看得出李浩不是个怎么爱整洁的人。客厅里虽然乱，但这些显然都是居家所造成的凌乱感，并没有激烈打斗过的痕迹。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看得出案发时有人拜访。电视柜前面有一大滩血迹，应该是腹部的伤口流出的，但血迹有些凌乱，应该是被磨蹭过，这样看来现场痕迹和苏雨墨的尸检结论就对上了，的确应该是有过挣扎，但这一范围却很小。顾风走到血迹边，蹲下身子对着血迹在比划些什么。她注意到在中心区域附近，有两个类似圆形的血痕。
“这个痕迹你之前过来的时候就在了吗？”顾风指着这两个痕迹问苏雨墨。
苏雨墨凑过来看了看，说道：“没错，因为我当时在现场验尸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痕迹，很奇怪，所以多看了两眼。怎么，痕检那边没有提到吗？”
“嗯。现场照片是有拍到，但痕检没在意这个细节。”顾风淡淡地说道。
苏雨墨点点头，的确这样的痕迹，痕检那边忽略掉也不足为奇，但她个人觉得这个痕迹的出现应该是有原因的，痕检科那边放过这个线索的确有些可惜。
苏雨墨看顾风一直在对着这个痕迹发呆，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觉得这个痕迹是怎么造成的？”
顾风抬起头看了苏雨墨一眼，起身走到她面前，突然双膝跪地的跪了下去。
“你干嘛？”苏雨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点懵，也有点不自在，她微微蹙眉。
“别动。”依然是毋庸置疑的口吻，顾风拔出配枪递给苏雨墨，“从这个角度对着额头射击，应该刚好。”
苏雨墨恍然大悟，对啊。如果是这个角度的话，确实能导致尸体所呈现的伤口效果。
“那个血痕就是这样造成的。”顾风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好像并没有因为发现了重要线索而有所起伏。
苏雨墨看了一下眼前顾风的姿势，没错，双膝跪地时，膝盖的确跟那个血迹的样子相符。
“谁？”苏雨墨正想问什么，被突然破门而入的值班警察打断了。
“是我，顾风。”
值班警察一进来就看见顾风双膝跪地的跪在苏雨墨面前，而后者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画面的确有够诡异的，值班警察收了枪，尴尬地说道：“原来是顾组长。”
苏雨墨也有些尴尬，这个姿势的确是很…奇怪。但苏雨墨为人也极为冷淡，并不想去跟人解释什么，只是轻咳了一声，默默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顾风也站了起来，有些不悦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你好像不在岗位上。”
“啊，哦，对，顾组长是这样的，”听顾风一副质问的口吻，值班的警察也些心慌，“因为这里就我一个人守着，刚才我有些内急，所有走开了一下。顾组长，我真的没有擅离职守，我…”
“下不为例。”顾风最不想听的就是毫无意义的解释，所以很快打断了他。“这附近邻居都在吗？”
“不在，这栋楼本来就只剩五六户人家。这李浩出事后，差不多都搬出去了，就留下一个老大爷，现在也出门去了。”
“所以案发时是晚上，应该大多数人都在家吧。也没人发觉异常吗？”
“没有，都查过好几遍了。都说没在家或者是没听见。”
“那有注意到谁来拜访过李浩吗？”
“这，这不就是有人说看见了张队长吗。”警察的脸色也有些犯难。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听顾风不追究了，警察立马脚下生风的跑开了。
顾风又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脚印手印之类有价值的痕迹，他又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凶手很细心，反侦查意识很强。虽然桌上有两杯水，但一杯根本没动过，水杯上也只检测到李浩自己的指纹。凶枪上也仅检测到张雄的指纹，且没有擦拭清理过的痕迹，说明凶手应该戴了手套。”
“可是，大夏天的戴手套不会很奇怪吗？”苏雨墨问道。
顾风看了苏雨墨一眼，说到：“你刚才想问我什么，被突然打断了。”
“啊？”苏雨墨有些被顾风跳跃的思维搞得有些头疼，“哦，对。我想说李浩受了那么重的枪伤，为什么会对凶手跪下？他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应该不是被人用武力压迫着他跪下的，不管是否自愿，至少他是自己跪下去的。难不成他是为了求凶手放过自己一命？”
顾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你是李浩，在那种情况下，你会出于什么原因对凶手跪下？”
苏雨墨想了想说：“不外乎两种情况，第一，求他别杀我；第二，他用我的性命相威胁逼我就范。”
“我分析过李浩的性格，他主动跪下来求人放过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你还记得你说他中枪后有过挣扎吗？”
“对。”
“如果，假设如果是一个你深知，即便自己在正常情况下也打不过的人，对你出手，你会怎么做？”
“躲。”
“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对方会用多大力气，但是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躲，对吗？”
“没错。”
“我们来演示一次，”顾风说完突然对苏雨墨出手，苏雨墨下意识的用手挡了一下，遂即又左右躲避，但顾风卡住了位置，她只能在很有限的范围里躲闪。
突然顾风抓住了她，说到：“这种力度，应该不会在尸体上留下痕迹吧。”
苏雨墨很快反应过来，“没错，这样的力度是不会。”
“那你刚才感觉如何？”
苏雨墨突然回想到刚才，明知道顾风不会伤害自己，但那种感觉，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很奇怪。“什么感觉如何？”她有些害羞，但表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你刚才在回避时，心里状态是怎样的？最后我虽然没用多大力，但显然你已经放弃回击了。”
“对哦，在这样的情况下的确是很轻易地就可以压制住受了重伤的李浩。”苏雨墨已经大概猜到顾风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没错，如果这时候凶手威胁李浩跪下，一切都顺理成章而且都能对上号。”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让李浩跪下，然后再杀了他？既然这么近距离，他干嘛不直接开枪？如此不是多此一举吗？”苏雨墨疑问道，的确按照这样的推理，证据上都能说得通，但凶手多此一举的目的是什么？
苏雨墨看着顾风，这人坚定的眼神告诉她，想必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顾风直视着苏雨墨的双眼，极其冷静地说道：“审判。”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判官（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