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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搦战 他却苦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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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夜之时,甘泉城头上忽号声大作,战鼓急擂。居姚军本以为对面早因缺水失去了战斗力,突见他们这么斗志昂扬,心下还来不及纳闷,已慌忙抖落一身懒散,提高起警惕来。
对面城头上,昭文一身火红的铠甲当风站着,夜风扬起他的披风,似要成仙而去。
他一改这几日来沉默的状态,朗声冲城下喊道,“居姚小贼听着,我尉迟昭文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般无耻行径,居姚没人了么,只会使这些下作手段,简直不要脸至极!是好汉就真刀真枪地打!”
见昭文一副因缺水乱了阵脚的样子,居姚军中一人胯着匹高头大马,一晃一晃、慢悠悠地踱到城前,弯腰笑着道,“真刀真枪?啧啧啧,你尉迟昭文也好意思说真刀真枪?前几日又是用冰、又是用火,你那就不是下作手段了?我这不过是都依样还给你而已。你们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是前几日在城下劝降的贺兰金。
“再说了,兵不厌诈,兵行诡道,你这小娃娃还要学着点!”说着哈哈大笑。他道这个尉迟还有什么奇招呢,没想到也不过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一个!戒备什么,没甚好戒备的,迟早要用我骑兵的铁蹄将这小子碾成泥!
昭文闻言也放声大笑。笑声从胸腔扩散开来,中气十足,响彻云霄,久久徘徊不散。“这不过都是你们胆小怕事的托辞!”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没想到你王是个懦夫,底下人也一个个跟他一样,都是怂鸟!”他接着骂道,“我原听说居姚人出勇士,时下看来不过是你们自吹自擂的话罢了!笑话,哈哈简直是笑话!”
昭文的话早在居姚兵中激起了一层涟漪,已有居姚勇士愤懑不已地打马上前,“大当户,下令冲吧,让我上去宰了这小子!”他们是游牧民族,草原上、荒漠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惯了,脾气也变得刚硬、暴躁。
贺兰金却摆摆手止住身旁的勇士,皱着眉好奇地问,“尉迟昭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兰当户”,昭文高声叫道,“听着,我尉迟昭文最是敬重勇士。若你们居姚有勇士能打败我,我便亲开城门迎你王师入城!”
这是在搦战了。
已有居姚勇士在旁大喊,“当户,让末将去,末将一定斩了这小子献给王上。”贺兰金却置之不理,把马又往前驱了驱,“你小子鬼精鬼精的,我才不上你当!”
昭文冷笑一声,“贺兰当户如此,我只当你无胆与我一战了。”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只身出城,就在这城前一战,你们有胆子的,只管轮番上来。”
“尉迟,你要做什么?”陈三听到这话惊得双腿一软,忙拽住了昭文衣袖,“你不能去,你去了那是送死!”
昭文拍拍他攥住自己衣袖的手,笑笑道,“你还不知道我,我尉迟昭文岂是那么容易死的!放心吧,我自有办法,你只管按照我吩咐的去做。”说完,见他仍不肯松开,又定定地补了句,“我不会死的。”
城下此刻已响起贺兰金的询问,“此话当真?你若出尔反尔……”
“我又不是你王,岂是出尔反尔的小人!城下听着,我,尉迟昭文,以尉迟家全族性命起誓,若我此刻有半句虚言,即令尉迟满门受诛族之祸!”字字铿锵,不容置疑。
贺兰金听闻此言愣了愣,又踟蹰了片刻,终于一拍手,道“好,你出来!”
昭文走下城楼的一刻,甘泉城头上所有的士兵皆直直地望向他,“千夫长……”他们齐齐叫道,“我等愿与千夫长一同上阵杀敌,与千夫长共进退,虽死犹往!”
“滚滚滚,谁说我要去死了!”昭文烦躁地摆摆手,“你们也都给我好好活着!要跟我共进退,先把武艺练好了再说!一群人都打不过我一个,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好好跟着你们百夫长练练!”
众兵士尽皆沉默,半晌,忽齐齐爆发出一声震人心魂的“是!”
昭文站在城门前、等待着它缓缓开启。那重若千钧的城门,就像他心中的一块巨石,慢慢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这一刻,他心里竟出奇的平静。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是不是能真的回来。不晓得为什么,他蓦然想起了这回义父离开前的那个早上。
以前义父走,他是从来不送的,只躲在自己帐中称病,义父也从来不勉强。祖父总说他性子执拗,多大的人了一点规矩都没有。但他却心里清楚自己只是害怕。他害怕那样的场面,自八岁那年义父回来换了个人,他就总怕义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走,就不再回来了。
可这次,义父却径直走到他帐中说,“昭文,送送我。”那天早上雾蒙蒙的,看不清对面的山,也看不清人的神情。他一直将义父送到乾城郊外的十里亭里。义父上马车之前昭文拽了拽他胳膊,有些不舍,他却苦笑着拍拍她脑袋,说“丫头,委屈你了。”又从怀中掏出一支碧玉簪子,递给她,“去年你及笄我都没回来,这个,算是补给你的礼物。”
昭文握着那支簪子,望着义父离去后的车辙发了很久的呆,委屈么?她也不知道,只是有时候想起崇京和娘亲模糊的影子会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两军的战鼓都在隆隆地擂着。伴着这震天的战鼓声,厚重的城门从里面缓缓开启。旋即,一道火红的影子从中飞驰而出,一跃已至数十丈开外。她勒停骏马,与居姚人对峙而立,带着孤绝的煞气,赫赫生威。接着,城门复又被重新关上,那道孤影就这样被隔绝在了数丈厚的城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