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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截流 大火肆无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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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片刻,甘泉城下便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伴着震耳的激越鼓声,新一轮的进攻又开始了。这一回,汹涌的大军如蝗虫般袭来,飞矢、滚水、落石都抵挡不住他们前进、攀爬的脚步。云梯上是不断坠落、又不断补上的居姚士兵。终于,又有人顺利登城,站到了城头上……
“撤!”昭文一声令下,全军迅速撤到瓮城之后的第二道防线。甘泉百来年前曾是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因而城防十分坚固,在城墙之外又加筑了一道瓮城。
登城的士兵还来不及欢呼,就向第二道防线冲杀过来……
“放!”昭文竭声嘶吼,城内屋脊上的飞鸟都为之一震。
一时,无数道火箭向第一道城防飞去。火箭接触到倒满了猛火油和烈酒的第一道城墙,刹那间,熊熊烈焰扑天而起,整个甘泉城顷刻被照的亮如白昼。登城的居姚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被大火无情地吞灭。火势从中心的城楼往两侧蔓延,顺着架在墙面上的云梯往下,直烧到城墙根处,吞没了历尽整个严冬尚未枯死的小草。
大火肆无忌惮地烧着,焚天烈焰中的嘶吼一声比一声凄厉、惨绝。
一幢伫立了百年的城楼也霎时付之一炬。
隔着一整座空旷的瓮城,昭文就那么呆呆地望着,火光将他的脸照的通红。火红的脸、火红的铠甲,与对面的烈焰交相呼应,就像一位从火中走出来的杀神,充满着诡谲的艳丽,竟然不可思议的好看。
这场大火直烧了两个多时辰。及至居姚兵都退下去,昭文才命人将它扑灭。城头上已是一片黢黑,纛旗、木梁、居姚兵的尸体皆已烧成了灰烬。这灰烬似有包容、吞没、吸收一切声音的能力。昭文的鞋底踩在它上面,悄无声息的。
四下里一片寂静,连人的喘息声都弱了。
这一战,斩敌万余,可以说是大获全胜。然而,昭文和陈三皆没有丝毫兴奋的神情,只因他们知道,这样的胜利将激起居姚人更汹涌的愤怒,也将带来更残酷的恶战。连昭文也无法预测,接下来再要面临将会是什么。他们心里清楚的明白,现下这种负隅顽抗的行为,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再多的智计,也敌不过三十万大军的压城而来。
“臧校尉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陈三站在昭文身后,眺望着敌营刚生起来的烟火,若有所思地问。
“胜了”,昭文抻了个懒腰,轻描淡写地说,仿佛不关己事。
“你怎知道?”
“若昨夜居姚军平安过了金口岭,今早被袭的就是乾城大营了。”昭文回头,未烧尽的不知是衣甲还是残垣的碎片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了拂,道“三哥,走,喝酒去。”
次日,一整个白昼居姚都没什么动作。到了晚间,也仍是出奇的安静。陈三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发麻。他知道,战场上的寂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危险。可他对这种更大的危险只感到无能为力。
今夜比昨夜更冷了。一场火,仿佛带走了城里仅余的温度。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地城头上的纛旗哗哗作响。夜深的时候,恍如鬼魅,像昨夜被烧死的居姚兵在绝望地嘶喊。城墙上换防的老汉搓搓手,跺跺已经冻僵的脚,跟身旁年轻的小兵咕囔道,“奇了怪了,这天冷成这样,也不见下雪!”
“是啊,老子都半个多月没洗澡了!”小兵一边推搡着他下城楼一边道。
“可不是!”身后又一个小兵接口道,“今冬也真是奇怪,虽说西北天旱,可哪有这么一整个冬天都不下雨落雪的呢!瞧瞧,连晏河都快干了!”他站得位置较高,手指着南边跟两人道。
晏河?
陈三正靠在城墙上干嚼一个晚饭剩下来的馒头,士兵们的闲聊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入他耳里。他起初还不在意,待听到晏河时,脑中蓦地炸开一个危险的念头,心下大惊,慌忙拨开众人,踉跄着往楼下冲去。
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居姚人已趁着夜色将晏河的水源截了。
晏河是觅云山上流下来的冰川融水,自甘泉城南经过。西北干旱,甘泉城内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一丝水来。城内人饮水便成了个大问题,要走好几里路出城往南才能打到一点水。百来年前,甘泉出了位有见识的安西都护,几番上书皇帝要求拨银建水坝、修沟渠,皇帝以甘泉乃边防之地、又多夷民,无需劳民伤财为由一再置之不理。
然而,这位安西都护一心为民,硬是将自己京中的宅地卖了,主持甘泉人自行在晏河畔挖了条沟渠,才将晏河水引入城中。
不过战时,这条沟渠就成了甘泉守兵的咽喉。
因预备接下来的大战,自元宵过后,臧进和昭文就开始屯蓄粮草、储备军械。可惟有一样,这水,他们却是疏忽了。甘泉与乾城毕竟不同,乾城内可凿井取水,在甘泉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初来此地,对这里的地况尚算陌生。相较起曾戍守甘泉数十载的居姚士兵来,他们竟落了下风。
昨夜扑灭大火已用掉了大半的储水,眼下所剩的,城里的兵士没人只得一碗的话,也就勉强能撑过三天。
三日后,全甘泉的饮水都已枯竭了。到得第四日,山穷水尽的盛兵已开始尝试用纱布裹着马粪往外挤水喝。除却士兵,满城还有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无论是居姚人还是大盛人,也皆到了绝望的时刻。
依旧是万里无云的天。陈三仰头望着远处觅云山的山头,嘴唇因为脱水已起了皮,仔细看上面有一道道细小的裂口,脸色也惨白惨白的。他看了许久,直听到身后昭文叫道,“别看了,这几日都无雨。闻着这黄沙味的风就晓得!”才回过头来。
昭文在城头上摆了副棋,邀他同下,他一点心思都没有,烦躁的挥挥手,“去去去,你小子一个人做神仙去,老子可没你这份闲情逸致!”昭文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双目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窝周围一圈青黑。两颊也像刀削过了一样,却仍然轻笑着,“三哥急什么,左不过再捱过了今晚。等到明早,就算我们还熬得下去,居姚也没那个耐心了。不若现下省省力气,以逸待劳,到时候要冲要杀,也有力气!”他三日来就喝了一碗水,且因避免口渴,饭也没吃几口。
陈三闻言蹲到他跟前来,腆着脸问,“尉迟,你真没别的法子了?”
昭文摇摇头,“没了。”
“我不信,你小子鬼点子最多了,只怕还藏着一手!否则,我们拼命抵挡这几日做什么!”陈三期冀地望着昭文,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哪怕一星半点肯定的口风。见他张了口,却又突然怕他说出扫兴的话,忙急急补道,“要不让我现下去宰几匹军马去,凭那马血咱们好歹也能撑上几日!”
“马宰了,我们打仗用什么?便是逃跑,也不能光凭两条腿吧!”昭文气笑了,又问,“我们守了,有几日了?”
“到今晚,有六日了。”乾城竟半分动静都没有。一想到这,陈三不由愤愤地咬了咬牙,“冯仁忒不是东西,这混账竟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在这困死!”
“冯仁顾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昭文不紧不慢地将盘子上的白玉棋子收进筒子里,才道,“若我没猜错,冯仁眼下恐怕自身也难保。你想想,征西军共三十万,十万调去了梁州,现下只有乾城大营和水云关的各十万。以冯仁谨小慎微的性格,一听说甘泉城破,料来定会分别调个几万兵去虎踞岗、盘龙岩和坝子坡埋伏。乾城里头,有个万余兵已算是不错了!”
这套白玉棋子是义父从崇京带来的。义父自幼教他琴棋书画,可他琴书画皆不喜,唯独好上了棋。
“这么说来,”陈三瞪大了双眼,“我们竟是白白苦守了这几日了,早知如此,我们不如早弃城逃了便是,就是,就是逃进山里做匪徒,也好歹有条生路!”
昭文摇摇头,“也并非是白守了。六日的工夫,已足够兖冀两州调府兵过来了。尤其冀州是齐王治下,齐王手上,少说有十万的兵。就看他舍不舍得了!”换成是臧进,昭文是无需解释这么多的,可陈三是个蛮汉,动起武来一个抵好几个都不成问题,但真要布兵排阵,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昭文将棋子收起来,递给陈三,“送你了!日后拿去当了,也能值不少钱!”他笑着说,“你不是老埋怨说跟着我没捞着什么好处么……”
“尉迟,我那是开玩笑……”
昭文打断他,忽然变得正经起来,问道,“你目下看,甘泉城四门中,哪个门居姚防守最弱?”
陈三思索片刻,答道,“是东门。”
昭文想了一想,摇摇头道,“前几日恐怕还是,现下……东边是燕山,他们既在金口岭受了挫,肯定重兵防备我们逃进燕山里与金口岭上的兵会合。你们从西门杀出去,往觅云山走,一路向北,穿过佛眼甸草场从居姚人后方回燕山去,再同臧进他们会合。”自古围城向来只围三面,余下一面布兵较少,做成虎口状,用以瓦解敌方的意志。毕竟,要攻的是城,而不是城里的人。
陈三听罢高兴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办法,还藏着掖着!快说说,要怎么做!”
“你下去告诉全军士兵,把常服穿在军衣里头,”昭文道,“你再给我找几个稻草人来,都穿上军衣,此外还要一些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