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雷之雷金玉升职记》金妮妮

28、时不我待

　　自开春来，天气和暖，北雁南归，草长鸢飞，天地间一片葱郁烟霞之像，连带着人心蓬勃向上，摩拳擦掌的准备着在这一年之计大展拳脚。
　　至清明节时分，花红柳绿正当前，时有微雨缠绵，平白为肃穆的北京城增添了许多江南的朦胧婉约之美，于是乎，踏春出游，赏雨吟诗便成为这个时节最时兴的助兴节目。
　　在内务府待了将近一月，正巧是宫苑建造的淡季，雷金玉与谭明敏一道，白日里除去在前厅候着听从差遣，便是在文管事的安排下学着画些宫里最常见的彩画，以蓝绿相见的和玺居多，偶尔兴来便自行描几张苏氏的，引得谭明敏也跟着学将起来。
　　这日，适逢休沐，兼之内务府里实在无事而做，雷金玉百无聊赖，探头看风和日丽，便漫步往鼓楼大街踱去，走至稻香村店门下时，略一迟疑，进去立在柜台前，举目是琳琅满目的各色糕点。
　　慢条斯理的选定几样，将然伸手接过包裹好的四方纸袋，突觉肩上一沉，回身正是纳兰性德：“金玉，随我上来坐会儿。”
　　雷金玉索性不加推脱，跟着他上去木楼梯，进了最尽端的包厢，抬头见有人面朝外坐着，正低头喝茶，忙拱手笑道：“见过黄公子。”
　　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后，康熙并未起身，只点头笑道：“雷金玉，听说你去了内务府，感觉如何？”
　　纳兰性德伸手示意他在康熙右侧就坐，自己则坐在左侧，指挥随后进来的掌柜将新沏的龙井绿茶放在桌子中间，挥手让他退出。
　　雷金玉目中透出感激之色：“有劳纳兰大人关照，一切都好。”转而溢出期许之色：“还望能早日为皇上效劳，做出些有目共睹的成果，以报纳兰大人的提携之恩。”
　　康熙会心而笑：“且勿着急，慢慢上手，总是有厚积薄发的一天。”举杯致意：“我在此预祝你达成所愿。”
　　雷金玉忙举杯向二人致意：“那我便不客气了，谢过两位公子厚望，请拭目以待吧。”
　　三人絮叨少时，纳兰性德下楼会账，向门口的暗卫招手示意皇上回宫，又上楼请了康熙下来，登马车而去。
　　雷金玉拱手作辞，目送马车远去后，漫无目的徒步信游，不自主的走至芳墨斋，陡然意识到深埋心底的期许，暗自红了脸，正要回转，正见乌云珠出来，欣喜的迎了上去：“乌云珠！”
　　随后的佟兰音见状，挽起乌云珠的右臂：“快走吧，芮格儿和卢家小姐坐等着呢。”
　　乌云珠向雷金玉点头致意，由佟兰音拉着上了马车，甫一坐定，便听她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地位。”
　　顿了顿，又忍不住口出埋怨：“都是芮格儿，随意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三不五时的在眼前晃悠，真真是碍眼极了。”
　　轻拍了拍她的手，乌云珠笑道：“行了行了，别放在心上便是。说起卢家小姐，不知是何样貌，与我们可否合得来。”
　　佟兰音略做思索：“听说是极温柔娴静的，样貌倒没听人提过，或许并不出众吧。”转而轻笑：“且放心吧，谁都越不过你这京城第一美人去。”见她嗔笑，又凑上去：“纳兰公子可否有所表示啊？”
　　乌云珠推开她，玉面飞了一片绯红，作势用手扇风：“天热的真快，闷闷的，怕是要下雨了。”
　　佟兰音不依不饶的粘过来：“快说快说呀，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害臊的，到底进展如何啊。”
　　虽是再三言他，终究是被她缠的无法，乌云珠只得如实相告：“哪来的表示，都难有机缘见面。”
　　知她所言非虚，佟兰音轻叹：“是啊，见面三分情，连面都见不上，谈何加深情分。”
　　正说着，马车停了，梅香唤道：“小姐，到了，下车吧。”
　　二人下车入内，由芮格儿引着，与卢月琳厮见寒暄过，四人俱各欢喜，闲聊的兴起，索性共进晚饭，至夜深方散。
　　且说雷金玉失魂落魄的回到御街，径自进了后院，入房闷头躺下，脑中来回闪现着乌云珠目中的疏离，不觉烦闷起来，辗转反侧，长吁短叹。
　　不知过了多久，谭明敏兴冲冲进来：“金玉，好消息！”见他无动于衷，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坐定：“皇上要整修太和殿了！”
　　雷金玉应声坐起，面上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修太和殿！真的吗！”
　　肯定的点了点头，谭明敏亦是充满期许：“方才宫里传出来的旨意，文师傅让我通知你，明早候命。金玉，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我们务必要把握住！”
　　本已奄奄一息的死灰复又冒起点点火星，雷金玉脑中千转百回，末了汇成一句话：“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扬名立万。”
　　翌日，文管事携两位徒弟入紫禁城，由纳兰性德带领，与梁九汇合后，绕行太和殿四周，后又入内细查，商榷所需修缮之处，拟定修缮方法。
　　跟在最后的雷金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梁九所言谨记在心，回去细加琢磨，才领会到其中的条理与侧重，不禁赞叹不已。
　　文管事受了纳兰性德的明令，特指派雷金玉与谭明敏每日入内监管进度，自己则三日入内一次，复查二人所汇报的情形。
　　有了与梁九共事的机会，雷金玉自是求之不得，便格外珍惜，借监管验收之便，勤加请教咨询。
　　因着工期短促，梁九惜时如金，早起排布这天的进度，午后过来当面解疑，夜晚纪录施工情况和遇到的难题。
　　最后一日，梁九督促大梁进度，见只剩最后的彩绘，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脸见雷金玉欲言又止，便问道：“可是哪里不尽合格？”
　　雷金玉摇了摇头，屈膝蹲下，用食指指节敲了敲大梁：“其他并无差池，我只担心这根梁不好上。”
　　抬眼见梁九目露疑惑，直言：“昨日至今日阴雨天气，这楠木受潮收缩，若是明日晴好，一旦发胀，榫卯便难卡准。”
　　瞥见二人神色凝重，谭明敏走过来：“金玉，你可有法子？若是明日上梁出了问题，那可是大罪。”
　　雷金玉摇了摇头：“以往在寻常人家，若是上梁未准，只得再量取尺寸，抬下来修改。但这是太和殿大梁，事关皇家颜面，断无取下再加工的道理。”
　　梁九默不做声，蹲地摸了摸大梁，果是罩着些微的潮湿之气，暗自悔恨，忙碌中百密一疏，竟是忽略了气候带来的变数。
　　目光随着梁九的手移至榫卯处，雷金玉蓦地灵光飞闪：“梁大人，可否这样？我们将卡口略做大一些，若是上梁时出现差池，上梁之人用锉刀稍作修减相应的榫卯，便可卡准了。”
　　谭明敏拍手笑道：“好主意，工人在梁上稍作操作，下面的大人们本就是外行，必定无所察觉。”
　　略一思索，双眉不禁舒展开来，梁九缓缓起身：“的确是好主意，那便如此行事吧。”言罢，叫人拿来尺寸，亲自将所有的卡口增扩少许，细细交代了明日上梁之人，又随雷金玉二人往别处查看去了。
　　待检验过所有事项，天色已暗，三人回来查看过大梁上将然绘制好的彩画，便出宫各回各处。
　　雷、谭二人向文管事交代过所有事宜，一起去饭堂用饭了，文管事入内回禀，末了笑道：“大人果然好眼力，这雷金玉做事事无巨细，且思虑周全，的确可独挡一面。虽则小谭比他进来的早半年，却落了他许多。”
　　纳兰性德放下茶杯，摆手示意文管事入座：“金麟岂是池中物，雷金玉前途无量，定会另移高处，我们这小小的内务府，不过是他偶然一沾之地而已。”
　　文管事点头赞同：“我瞧着，他不只熟识木理，手上功夫也不差，做得来木作，还画得了彩画，资质极高，悟性通透，将南北两派揣摩的极是到位，日后必能自成大家之风。”
　　纳兰性德饶有兴趣的挑眉：“你看着，他可能到得梁九的高度？”
　　文管事笑道：“这梁九，造园手法极精妙，擅于总体把控。雷金玉呢，木作和彩画最是得心应手。我瞧着，这两人心思缜密，做事认真，若能双剑合璧，所出必能流芳百世。”
　　听罢，纳兰性德轻叹：“明眼人看着，都知雷金玉必成大器，只是不知时机何时才到。”念头一转：“明日的上梁大典，你带他们俩进宫观礼去吧，万一出什么意外，还能用得上。”
　　文管事面现难色：“以往都不曾带学徒入宫观礼的，我只怕宫门不肯放人进去。”
　　沉思片时，纳兰性德掏了腰牌出来：“只管拿我的腰牌去便是，今夜当值时，我先与守卫打好招呼，明日必会放行。”
　　文管事将腰牌纳入袖中：“大人是惜才之人，只望这雷金玉争气，早日展露头角，才不枉大人破格之恩。”
　　纳兰性德只笑了笑，见夜色已深，听得敲过二鼓，起身拱手告辞，入宫换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