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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扬名殿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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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未及寅时,雷、谭二人便整装待发,随文管事入宫,被太监引去偏房侯着,将及辰时,又被引着去了太和殿前。
汉白玉台基下,黑压压立了将近百人,群臣拱手侍立,侍卫严阵以待,礼仪太监密切关注着司仪大太监,等候指令。
康熙在交泰殿喝过一盏热茶,由昭妃伺候着更衣毕,对着铜镜略一照,昂首阔步往前行去,从侧面绕至太和殿正面,向司仪太监摆手示意。
司仪太监扫视下方,确定所有礼仪太监都聚精会神,便有条不紊的指挥各方乐器起奏。
瞬时,钟鸣鼓响,交织纠缠,汇成一曲恢弘大气的乐章,其所覆之处,皆被注入庄重之感,使人肃然起敬,精神振奋。
群臣鸦雀无声,愈发恭敬,雷金玉立在最后,虽是想抬头一睹康熙真容,却受肃穆之气所压,未敢抬眼窥视。
熹微晨光渐渐露明,暖煦阳光铺满台基,给焕然一新的太和殿镀上耀眼金光,在檐廊投下深灰暗影,更显立体深刻。
康熙抬起下巴,迎着太阳微眯双目,雄心顿燃,只觉蓄势待发,要亲手成就属于自己的盛世王朝,待乐声渐止,便收敛心神,向司仪大太监点头示意。
司仪大太监会意,待声消乐止后,向梁九递了个眼色,高声喊道:“上梁!起!”
梁九忙摆手,八名上梁工人同时屈膝下蹲,将架高三尺的大梁担在肩头,大喝一声后,一齐发力起身,稳稳扛起大梁,从侧面上去台基,缓步走入太和殿内。
先卸在预先定好的支架上,再用绳索绑扎固定,两名工人齐力摇动滑轮转杆,将大梁升入半空,听到爬梯上工人的一声“停”,便稳住转杆不动。
一名工人拉动悬空的大梁,将榫卯接入卡口,固定好一端,另一名工人将大梁的另一端对准卡口,用力按下。
岂料,中间段的榫卯皆顺利入槽,唯独末端几个入了一半便纹丝不动了,工人心道不妙,按着梁九所授之法,用锉刀修减榫卯,却仍是难以完全卡入。
此时,上梁工人细加打量,才发现因着大梁上下湿度不均,致使中间略有弯曲,榫卯与次梁的卡口出现了弯度上的偏差,才难以入槽。
殿内众人惊出一身冷汗,忙向外打手势,梁九快步入内,问清缘由,亦是心冷如冰,怔了片时,转身出了大殿,径自走至康熙身边跪定:“皇上,臣不才,未能考虑周全,以至突发意外。”
康熙登时不悦:“可有补救措施?”见他纹丝未动,不禁皱眉:“便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临此生死攸关之时,梁九心一横,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且容臣寻一人入内,若是他亦无能为力,臣甘愿受罚。”
康熙听得尚有转机,便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只要能补救,朕便不追究了。”
梁九忙谢恩,从侧面走下台基,径自奔到群臣最后面,拉住垂目静立的雷金玉原路返回:“跟我来!”
进了大殿,梁九简要言说情形,雷金玉爬梯上去,观清状况,沉声道:“梁大人,我不敢保证定能成功,只能尽力一试。”
见他点头应允,忙爬下来,命工人将大梁吊下来,用殿内备来清洗的清水淋湿梁身,命工人合力压低微翘的两端,待稍有成效后,再次吊起。
在下面指挥工人定好位置,雷金玉再次登高,将末端切磋琢磨,号令逐渐放低,至所有榫卯入了一半深度,又修减少许,才命放开转杆。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大梁严丝合缝卡入次梁,众人悬着的心俱各放下,顿时喜形于色,暗道生机再现。
梁九长吁一口气,指挥众人退出,快步行至康熙面前,沉声回禀:“启奏皇上,事已办妥,还望示下。”
康熙神色稍缓:“你先退下吧。”侍立旁侧的司仪大太监适时宣喊:“礼成!入内觐见!”
梁九忙从侧旁退下,转到群臣后面,躬身进入太和殿,叩首跪拜,高呼万岁。
康熙打量焕然一新的殿堂,金砖闪亮,雕梁画栋,令人耳目一新,登时龙颜大悦:“梁九,你整修有功,赏!”
梁九忙出列谢恩,又听得上问:“方才你请入参详的是何人?”忙据实回道:“此人乃内务府学徒。”
康熙饶有兴趣:“姓甚名谁,为何单要请他入内?”
梁九回道:“此人名雷金玉,精于木作,方才臣力拙无能,只得请他一试。”
康熙笑道:“既能助你一臂之力,何不破格提拔做副手。”高声道:“宣,授雷金玉七品官职,入样式房。”
眼见群臣鱼贯入内,雷金玉随文管事退回偏房歇息,将方才之事细说清楚,喝过一盏热茶,与谭明敏聊得兴起,突听得执事太监急声传唤。
不知是福是祸,心内不禁打鼓,雷金玉忙整理衣冠,随执事太监行至太和殿前的台基上,恭敬跪地,听得里面传出旨意,一时怔住了,听得侧旁的小声提醒,忙回神叩头:“谢主隆恩!”
起身后,雷金玉由执事太监带回偏房,谭明敏迎上来询问,见他呆愣不语,愈发急了,连文管事都围将上来,连声追问。
雷金玉定了定神,轻声说道:“皇上赐了七品官职给我,还让我入样式房。”说着,自己犹不敢信,狠狠掐了手背一把,龇牙咧嘴的倒抽气。
谭明敏喜形于色,抬手捶在他的右肩:“金玉,好样的,给咱们内务府长脸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看你是高兴傻了吧!”
文管事亦是喜笑颜开:“确是天降恩旨,等回去我就上报纳兰大人,他果然慧眼识珠,只是没成想你这么快就出人头地了。”
御赐封赏带来的震惊渐渐消散,欣喜悄无声息的自心底生芽,迅速四散扩展,蔓延到微翘的唇角,再是舒展的眉眼,雷金玉紧攥双拳,抑制住呐喊的冲动,却按捺不住冲顶的振奋。
梁九在殿内谢恩毕,随群臣退出大殿,往偏房而来,进门便被弥漫的喜庆所包围,忙笑道:“文管事,我来向你要人了。”
文管事拱手施礼,请他坐定喝杯热茶,叙了些客套话,一起出宫,各回各处。
纳兰性德位列群臣中,在殿内便听晓旨意,待处理完内务,已是午后,匆匆来至御街,将然坐定,正见文管事进来,问道:“雷金玉呢?”
文管事笑道:“这孩子,还真是有出息,只是尚欠缺沉稳,午饭都没吃,正跟小谭在外面疯闹呢,着实高兴坏了。”
纳兰性德向来知他夙愿,自然体贴他欣喜若狂,便笑道:“今晚治一桌酒席,咱们关起门来好好乐一乐吧。”
文管事答应着,交口称赞雷金玉确是可造之材,喝过一盏茶后,退出准备酒席去了,纳兰性德则入内,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天色将黑,文管事过来请了纳兰性德往厅堂去,进门见雷、谭二人静立等候,忙招呼着坐定,纳兰性德率先举杯:“来,预祝雷大人前途坦荡,功名早成!”
雷金玉瞬时涨红了脸,用肩膀撞了一下起哄的谭明敏,笑道:“纳兰大人,莫再取笑我了,我要多谢你跟文师傅的优待。”
文管事见他感恩知礼,心内甚为欣慰,深浓的笑意使皱纹又加深了几许:“要谢便谢纳兰大人吧,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谭明敏笑道:“你们讲这些虚礼客套,谢来谢去的,到天亮也喝不到这杯酒了。。。”转眼收到文管事的警示,忙缩肩止言。
闻言,并未愠怒,反是喜欢他的直爽,纳兰性德笑将起来:“小谭说的对,咱们满饮此杯,什么大人管事的,今晚暂且不论,只管开怀畅饮便是!”
众人碰杯满饮,围着圆桌坐定,高谈阔论,尽情豪饮,至二更时分,都有了七八分酒意,文管事索性歪在了侧旁的榻上,谭明敏摸过去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又与纳兰性德对饮了几杯,只觉酒气上涌,热气难耐,雷金玉索性招呼着他去门外檐廊下坐了,将酒杯随意的放在脚边。
正值四月底,夜风习习拂面,极是宜人舒爽,夜空辽阔无边,当中高悬明月,又有繁星点缀,格外沉静深远。
雷金玉望空深思,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带着飘忽不定:“你在想什么?”
拾起柱础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纳兰性德忽的轻笑起来,慢条斯理道:“不知怎的,我想起了一位姑娘。”
听此,雷金玉转脸,与他相视而笑:“这么巧,我也想起了一位姑娘。”默了片时,语气中染上一层惆怅:“她是水中月,天上星,可望不可及。”
纳兰性德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非也,再不可及,也要尽力一试,否则怎配谈情。”
雷金玉诧异的审视侧旁:“想不到纳兰大人竟是性情中人,倒教我自愧不如了。”
往后倚靠在檐柱上,双臂展开枕在脑后,纳兰性德轻声道:“不过有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想罢了,只盼能遇有心人。”
话音将落,听得谭明敏快步奔出来,弯腰扶着檐柱呕吐不止,令人作呕的酸臭扑鼻而来,雷金玉忙过去轻拍他的后背,待吐干净了便扶着他回房睡了。
纳兰性德入内,见文管事睡熟了,抱来薄被盖在他身上,退出后掩闭房门,去当值房里将就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