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曲终人散 ...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季无涯这么一走,代表着魔门顶级势力的退场。没有了外来之手的搅风搅雨,霜北这处地界,想必很快便会复归平静。回到当初的寂静深渊,一潭死水。
对此,封星衍并没有立场去置喙什么。毕竟,也是她一手炮制了今天这个死气沉沉的云清宗。专行独断,一言出口,举门上下全部噤声。
或许,臣服甚至于屈服,就是修仙界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一种保全自身的消极做法。他们眼中,在覆雨翻云的一方大能手下做一条狗,也比浑浑噩噩一生不得寸进,来得开心快活。
这就是霜北,一块贫瘠而又畸形的土地。
季无涯走了,这事情却还没有完。眼前的首要之事,便是——
把通幽这只讨厌的苍蝇,捏死,捏死!
封星衍一步步逼近,走向这个失却了靠山的前长老、大叛徒,见他额边已经隐隐现出汗珠。
“怎么?大佬一个转身走得潇洒,留下你一个人无依无靠。是不是很伤心,很无奈,非常特别想追随他而去啊?”
“首座……”通幽将手护在前胸,谨防封星衍突然出手。
“哦~”封星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现在记起我是你的首座了。侃侃而谈我当年英勇事迹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呢?”
见封星衍马上要踏进自己的安全区间,通幽再不犹豫,立刻开始表明忠心,道:“首座大人,我真的是被逼无奈啊。是季无涯那厮主动找上我,要我与他里应外合,在比武台上做手脚的。我一颗丹心,还是全然扑在云清宗上的。”
“丹心?”封星衍嗤之以鼻,隔空一掌抓住他的衣襟,将他疾速拉到自己身前,“你真的长这种东西了?好。比武台大变是他逼你的,用剑指着我的咽喉,也是他逼迫你的。三番五次提醒季无涯动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直接一个反手,将通幽横贯在地。连多看一眼他那假作斯文的脸,都令人作呕。
封星衍负手走出院子,只留给众人一个潇洒卓然的背影,与空气中传来的凝实话语:“杀了罢。”
直匕青锋下一腔温热喷洒而出,却不知作了花园里哪个植株的养料。
院落亘古悠悠,今日种种,不消多久,便会随着风云流散,不会再有其他旁人记得了。
*
封星衍坐在石板桥的扶栏上,双腿自然悬垂在外侧,一双深邃的眸子静静看着桥下河水的流动,目光注视着不慎掉落其中、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的树叶,与其一同浮沉。
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带动衣角轻微地飞舞。
一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桥头传来,逐渐逼近她所在的位置。
她连头颅都未抬,静静问道:“找到出路了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幸不辱命。据多方探查,我们估计,流经城中的暗河,应该通往外面的地界。”
“便是我足下这一条?”封星衍微露诧异,以手指着这缓缓流淌的河水。
“正是。”
封星衍双腿一动,翻身从扶栏上下来,向宁如晦问道:“青琼呢?”
“她已事先赶往暗河尽头,做初步勘察。若是河水有异,我们还需做更多准备。若是无有异常,差不多该传音过来,通知我们出发了。”
正说话间,便见空中一只小巧的雀鸟振翅飞来,稳稳落在封星衍手中,化作一张白色符纸。其中传来青琼沉稳清冷的声音:“主上,河水一切正常,请至城东汇合。”
“我们走。”二人化作白色遁光,从半空中径直向东掠去。
城东。暗河尽头。
与城中央的静水流深不同,此处的水流明显变得湍急。河中还有各式嶙峋怪石隐现,流水冲击到上面,被拍散成白色的泡沫翻飞。水流倒卷回寰,复又选择一个新的方向,继续向下游冲击,如此循环往复。
剧烈至形成轰鸣之势的水流之声,一刻不停地灌注到脑海之中,使封星衍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应对。
“这河水……当真没有问题?”封星衍再一次确认。
“无毒,无向下拖拽的强烈引力。只有冲击力远超一般河水,我等下去之后,需持续运功调节方向,才不致撞至巨石上粉身碎骨。”
“没有其他隐患?”她心下还是有些惴惴。一行过后,倒是小心翼翼到有些草木皆兵了。
青琼拂尘一扫,向河水下游的远方指去,却是一处绝壁山崖。
封星衍仰面看去,这山壁似乎高耸入云,单以肉眼看去,根本不知峰顶在何处,只见无穷尽的崖壁向上而去。却是仔细回想他们的来时路,方才恍然大悟。
丹渔阁本就是一个巨大的中空地下洞穴。所谓的青天白日、漫漫长夜,不过是在顶部布满可调节光亮的明珠,依时辰之变化改变亮度,人工制造出的景象。是故云其实非云,幻象之下同样是凹凸石壁。
也就是说,此处已经到了洞穴的尽头了么?
再去看那涌动的暗河,似乎是生生在崖壁上冲出来一道口子。河水源源不断地向黑洞洞的山壁里冲去,因着流量大,而穴口略小,半数的水流无法通过,数次连环回击,将边缘处的山壁都打磨得异常平滑。
“这是要下水?”封星衍一语道破核心。
“然也。”青琼颔首。
“也罢。左右只剩下这样一条路,冒些风险冲将出去,还是值得的。再继续在丹渔阁看山看水看风土下去,只怕云清宗安放弟子的山洞,都要发臭了。”
忘了说,几日前将通幽祭旗,灵肉作化肥之后,在他的储物口袋中,搜到了完整的解蛊方案。
一个下蛊出题的,主动将千难万难的解谜方案,双手捧至你的眼前来。开这等粗劣的玩笑,封星衍思虑良久,也只得出季无涯一个人选。
看他杀人是假,搅动风雨是真。将云清宗搅得一团乱麻,却不欲取人性命,绕了几个回寰将解蛊之术奉上,该夸他一句良心未泯么?
目的已然达到,此时封星衍便是急着回山去除疾患,还云清宗一派清平。
砰——
封星衍不再犹豫,运好闭气之术,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落水的前一刻,她看到青琼和宁如晦二人,也紧跟着跳了下来。
浪潮湍急,在全身没入水中的同一瞬间,封星衍便感觉肢体几乎失去控制。最可怕的在于,因崖壁的倒卷作用,水流并不从一个方向而来,而是四面八方没顶袭来,时而左推半丈,时而右移几尺,端得令人寻不清方向。
她将大半气力附在双腿之上,向后踩着水流猛蹬,才勉勉强强能够做到顺水而行。正当封星衍舒了一口气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潮头,直挺挺地撞在了她的后心上。
昏迷之前,她隐约感觉到,天璇珠的玄奥灵力,在全身的经络之中流泻。
*
这是一处明镜似的湖泊,湖面平滑得连一丝水纹也不生。
湖边的芦苇丛里,躺着两个衣衫湿漉漉的男女,俱是呈俯卧之姿,头颅几乎都要埋在苇荡级不见了。
咳咳咳。
还是女子事先醒转过来,从口腔中咳出了几口蓄积的水气。她理了理已然湿得打结的发丝,又四下探查了下境况,却像是一无所得的样子,面上尽现迷茫之色。
待到她终于用余光瞥见另一名男子之时,面色变了数变,终于化作一叹:“宁如晦。老子就是上辈子欠你的。”
封星衍泄愤似得抓住宁如晦的双腿,将他整个人倒吊过来,用力晃了几晃,力度几乎可将五脏六腑倒扔个全。不一会儿便传来了阵清咳声。
“醒啦?”见男人意识回笼,封星衍一个横甩,将他又扔回漫天的苇荡当中,袖手道,“醒了便自己起来吧。”
“这都叫做什么事儿?修为最高的那个,眼睛一睁便不见了踪影,想是不知神遁到何处去也。此行中唯一的男人吧,又是个修为最弱的。所有事情都压在我一个青葱少女身上,真是人间之大不幸也。”
这话却全然是对着宁如晦说的,青琼失踪与否,封星衍其实并不大在乎。只是终于从丹渔阁那一方牢笼中解脱出来,封星衍一腔蓄积的怨气,便不可抑制地发作了。
尤其,宁如晦还是一个,敢于对着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无比胆大妄为的下属。
这种伤及身家性命的严重恶劣事端,在没有敌对外人的情况下,就的确需要关起门来,好好说道说道了。
四下无人的廖旷荒野,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