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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琵琶山下话苍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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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次!”俞晓江立刻跑到阿次的身边,用力的扶起他有些瘫软的身体;接触到的瞬间,能感觉到阿次的心跳得极快。一把将阿次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子上,努力挪步移向床边。阿次眩晕的同时感觉到一个人用力挣着自己,皱紧眉头,努力的聚拢着自己的思想,不让他飘散。俞晓江扶着阿次慢慢走到床边坐下,顺着压住他的两肩,想让他顺势躺下,阿次用手撑着床沿,一股反力抵触着俞晓江的动作。俞晓江感觉到阿次的反对,明白阿次知道自己不能躺下,不然也许会立即陷入昏睡。便收起力气,将阿次的外套脱掉,拿出扇子给他帮他扇着。阿次低着头深深的喘息着,良久才聚拢着可以说话的精神:“大哥,被带走了···我没追到。”
俞晓江也终于明白了,阿次为什么会这么狼狈的回来:“怎么带走的?”
“救护车。”阿次的声音很小,尽量简洁的开口。
俞晓江思索了一会儿:“阿次,我这不仅仅是安慰你,我想阿初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那个千户由美这么久都没有动手,现在也不用这么麻烦的送出去再动手,更不会使用救护车。”
“能安全多久”阿次的话语有些激动
“····”俞晓江讶然。
“行动必须···”阿次的话很弱,但不容置疑:“帮我”
俞晓江深呼一口气:“阿次,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会尽力将时间提前,看现在的形式也不得不提前。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不要再次被情义所害。有漏洞的部署只能害人害己。”
阿次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慢慢抬起,俞晓江这才发现阿次的脸色变得更差,心下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语。阿次抿抿嘴唇,缓缓的说:“对不起,我冲动了,我只是只是”
“好了,阿次,我懂你的意思,你的脸色很不好,必须休息,我答应你。”说着顺势将阿次按在床上躺下:“我去帮你找个医生,你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杨慕次没有再次反抗的躺了下来,而后一把抓住俞晓江要离开的手腕,转过头,微微的皱眉:“原谅我的冲动,可是大哥没有错是我是我害了他。”俞晓江低着头看着阿次有些哀求的眼神,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她何曾不想立刻去就阿初,那是和她相处了两年的男人,但是千户由美的手段俞晓江是见识过的,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她不能让跟着她的人以身犯险,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阿次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是他的心太正直,阿初今天变成这样,无论如何他也无法过自己那一关。这兄弟俩谁也不能亏欠谁。
俞晓江放缓口气,莞尔一笑:“阿初是你的大哥,你都能从鬼门关回来,阿初不会比你差!我们要相信他。”说着挣脱阿次的牵制的手:“我去帮你找大夫,你不是说过要给阿初管教你的机会,这么弱不禁风的阿初怎么下的去手。”说着微笑的离开房间,轻轻将门关上。屋内,完全精疲力尽的阿次,只能重重的呼吸着,眼泪无声的滑落,心中的懊恼将自己死死的堵在角落,无法移动。对不起,阿次太没用了。
“阿初!阿初,你终于醒了,阿初,感觉怎么样?”
杨慕初感觉整个身体颠地厉害,胃中一阵阵的绞痛,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不由自主的微微皱起眉头,观察到阿初一天来终于有些反应,和雅舒惊喜的喊着阿初。阿初浑噩间也意识到有个熟悉的声音想起,用力的睁开眼睛,惊讶的看到雅舒正满眼泪水的趴在自己的身边。立刻整顿精神,警惕了看了一晚周围,一个小房间,不,是在车里面,而且车子还在继续行进。阿初猛然最起来,发觉头好沉,用手抵住额头。
“阿初,你不要怕,我···”和雅舒有些语塞,平时阿初见到自己就控制不住情绪,昨天突然被塞到这个车子里,见到阿初。自己真的好开心。可是眼前的情景,究竟要如何处理。阿初仔细的看了一遍周围,确定没有监控和录音设备,眼神也在刚才的扫视后,定格在另外一张床上。爱中正躺在上边,睡得很香。和雅舒看到阿初一直盯着爱中看,心中大喜。立刻起身跑过去将爱中抱起,几步冲了回来,坐在阿初的身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阿初,这是爱中,我们的孩子,你看看。阿初。”
阿初愣愣的看着爱中粉嫩的脸蛋,微启的小嘴,和半攥住的小手,心中五味陈杂。看了看就好久,终究还是抬起双手,从和雅舒手里接过爱中,和雅舒小心翼翼的将爱中交给阿初,虽然阿初的精神不太正常,但是他肯抱爱中就说明他还记得什么。和雅舒小心翼翼的站在阿初的身边,看着阿初的反应。
阿初将爱中抱在怀里,手指有些微颤,这是自己的儿子,终于能抱在怀里,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即将崩溃的情绪。可是几滴泪水却依然毫无预警的落下。和雅舒惊奇的看到阿初的反应和往日差了太多,再也没有呆滞的神情,好像明白了什么,试探性的叫了一声:“阿初?”阿初低着头,没有开口。和雅舒似乎更加确定了,再次叫了一声:“阿初。”这一声极富委屈。阿初似乎压住怒火:“我说过,做我杨慕初的女人,就离开。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我。”阿初起先是怀疑,千户由美总是拉着自己“招摇过市”不仅仅是为了为军统一个下马威。但有一天自己穿着和千户由美给自己准备的衣服,照镜子的时候,分明看到的就是阿次。心中的迷雾似乎退散了许多。再后来千户由美的言行,让他更加确定千户由美和阿次认识。她这么做很有可能是为了阿次,而让报纸满天飞也是为了让和雅舒知道这件事情。于是借机出去的时候给在百货公司的机会再次给韩爷留信儿,千万要通知雅舒不要冲动。可结果当自己看到和雅舒和孩子的时候,阿初觉得自己的世界立刻崩塌了。心中的懊恼几乎将自己反噬。
听完后阿初的责备和雅舒又惊又喜,可是也难掩伤心:“阿初,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
“相信?相信你会带着爱中回国?”阿初抬起头,纠结的心情无法抑制的呈现在脸上,和雅舒看着阿初的样子心疼万分,一把搂住他的腰:“阿初,我信你。只是,只是,我认识千户由美,我们一起接受训练。他喜欢阿次,一直喜欢,为了阿次去了早稻田求学。阿初,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只是担心你,只是想知道你的情况。”和雅舒说着已经哭成泪人。阿初的身体微微的抖着,此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除了叹惋自己的渺小,他还能做什么。一丝苦笑挂在嘴角:“雅舒,也许当初我并不该爱你。”
“阿初!!我爱你,你也爱我这就够了,无论如何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和雅舒抱着阿初的力气更大了,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死,我们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震惊的阿初停了几秒,终于将身体微微向和雅舒靠靠,将手中的爱中抱得更紧:“雅舒,我们一起生。”
“好!!”和雅舒含泪微笑的点头:“我们一起生。”一个小小的空间内,已经被温情满满的填满。阿初此时居然有种幸福感,国家沦丧的时刻,自己的家却满满的,有个视自己比生命还重要的弟弟,有个无私无惧爱自己的妻子,怀中还有这么可爱乖巧的儿子,曾几何时这是有些人奋斗一辈子也无法得到了。既然自己拥有,那就珍惜它在身边的每分每秒。
终于照顾和雅舒和爱中睡下,杨慕初微微抬头看向铁棂外的月亮,上玄月;车子正在向北行驶。千户由美终究是没有舍得杀掉我这个阿次的面容,但是又把雅舒和孩子一起放到车上,这是去哪里。根据雅舒所说,车子已经开了一天一夜,这个速度也早已来开上海,下一站又将是哪里。
1939年8月3日早
经过了三次的日出,车子也终于停了下来,门被打开的瞬间,初晨的阳光照了进来杨慕初经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挡住,和雅舒也抱着孩子起身。上来四个人压制着阿初还有雅舒走下汽车,绕过一周。眼前一个全铁大门,门的周边被铁丝网布满,围墙上方也都是密密麻麻的铁丝网。不远处是一个山坳。铁门下开启一个小门,透过小门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大的操场,操场的正前方是三层的大楼,但是外围同样也布满了铁丝,而且围墙并没有粉刷。操场的右边是一个像是工场锅炉样的设备,里面还冒着黑烟,一旁有一个大仓库。操场的左边是一个四层的小楼外观精致,造型考究。可是当阿初看到那栋楼前的牌子时,阿初心中已经完全冷掉:济南救国训练所,战俘集中营管理会。
杨慕初不由的抓紧了和雅舒的手臂,低头看了看还在睡觉的爱中,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
察觉到阿初和周围环境的一样,和雅舒也似乎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有些动情的看着阿初:“我们在一起。”
“你!1987号,进去。”一个操着浓重山东口音的人,走了过来,将一个牌子丢到阿初的手里:“去,二楼,92号。你们带他进去。”两个工兵摸样的人走过来,用枪抵着阿初的头,将阿初压着要走进大门,阿初想对雅舒说些什么,可是下一秒他听到了枪响很惨叫的声音,这一声惨叫完全让阿初惊住了,心中猛烈的颤抖着,这里是人间地狱。阿初进门后,阿初方才意识到失态,立刻回头看着和雅舒,看到一个人冲着和雅舒大喊:“女:341.三楼45号。居然还带着孩子。”和雅舒也被押进来。阿初回头看着和雅舒惊恐的眼神,给她一个甜甜的微笑,和雅舒愣了愣,也同样回以微笑,可这个笑却像是利刀剜割他的心。回过头来的阿初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终于明白锅炉里的黑烟是什么。眼低漫过一丝绝望。战俘集中营病态的国家,悲哀的民族。走过三具刚被枪决的尸体,心如刀绞,红色绵延了自己的视线,这是一个死局。
杨慕初和雅舒被人压着走向那个三层的楼房,穿过层层关卡,一道道铁门,走上楼梯,来到二楼。身后的和雅舒也走了上来,爱中似乎还在睡觉,和雅舒被推着继续向楼上走去,杨慕初本能的伸手想抓住雅舒,但是已经被人狠狠的压住肩膀,和雅舒将爱中微微抱起,目的只是让阿初可以看的更清晰一些,阿初鼻尖一酸,笑着点点头。和雅舒也满眼的泪光:“我们说好的”还没说完就被推上楼梯,和雅舒一路走着一路回头,只盼的可以多看几眼阿初直至再也看不到对方的声音。
“进去吧!98号床。把衣服换了。”身后的人轻佻的开口,将一摞东西放在阿初的手里,一个被子一个枕头一件衣服,都是军绿色。杨慕初被一把推进一道铁门。向前一个踉跄,身后的铁门被迅速关上,阿初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听到咔嚓一声,知道门外已经上锁。抱着手里的东西,漠然的转回头,却惊讶的看到,几十双眼睛正在愣愣的看着自己,他们的眼神有的惊恐,有的探究;但是更多的几乎每个眼神中都有的是深深的呆滞和绝望。阿初有些无法招架,这样的“礼遇”。心疼到无以复加,这些人都已经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每个人都透着些许的病态。似乎更重要的还是精神上的折磨,他们看到自己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甚至在阴阴的笑着。这微笑深深的刺入阿初的眼睛,这是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想让更多的人一起痛苦自我心理才能得到安慰的扭曲心理。阿初愣了好久,才缓缓回过神,仔细看着一间三百平米的大间里,五排十个上下铺,也就是一百张床铺,自己是98号。刚才的所见到的一切情景都需要消化,阿初顿顿的走向自己的床铺,走的很慢,他突然对这些人产生了恐惧的心里,因为阿初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牵绊着这些人的视线,从门口走到最里面的床位,在两排床的中间前行,一米左右的走道,两排的人都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神跟着自己移动,有几个人甚至趴到了床的边沿,阿初几乎是从擦着他们的脸而过。这不仅让阿初心中有些发毛。
好不容易来到自己的床铺却发现上边已经躺了一个人,这人皮肤黝黑,肌肉紧实,左侧脸颊有一道疤痕,闭着眼睛晃着腿,似乎很享受。阿初站在这人旁边,没有开口,没有动作,可以看出他在假寐。至于目的阿初不确定,是探究还是下马威。阿初并不确定。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个人从旁边的上铺跳了下来,走到自己的床边,用脚踢了踢床上的人:“好了,起来吧,别装死了。整天疑神疑鬼的,你们GD做事都是这样。”床上的人,也睁开眼睛冷冷的看了一眼杨慕初,而后又轻蔑的看了一眼踢自己的人,坐起来,拉住上面的把手,直接翻身去了上铺。阿初冲着帮自己的人微笑点头表示感谢。
“不用谢,你是那反面的还是平民?”
阿初把东西放下,回想了刚才的对话:“国军,统计局。”果然那人眼前一亮:“我也是,淞沪大战被俘。李方展。”也没等阿初自我介绍就转身离开。阿初将声音稍稍放大了些:“我叫杨慕初”,那人拜拜手示意听到了。阿初也没再多言,将被子放下,看着那件“囚服”,再看看周围的人都是这件衣服,伸手慢慢解开衬衣的纽扣,松开皮带;将衣服换下。当将上衣套头穿过后,眼前的样子,着实惊住了,两人正趴在自己的床边抬着头,盯着自己,两人同样的面黄肌瘦,同样眼窝深陷。而他们的手正慢慢移向自己的衣服。一边移动一边抬头,看着阿初似乎没什么反应,一人一把抓住衬衣,另一个人一把抓住裤子,像是偷到花生的老鼠一样,迅速跑开。看着他们把衣服火速的塞在自己的被子里,阿初有些不解。可是也不想再多想,脑中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此时他已经无力再去想衣服,现下的环境,已经是焦头烂额,疲惫的身体也无法支撑,躺到床上,微侧着头,看着天花板,三楼雅舒的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