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占欲》尤奈塞

55、第 55 章

　　［终焉墟庭］——这座象征着帝国无上权柄与毁灭本质的核心圣殿，其外在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宏伟：三尊由整块“裁决黄金”与“虚空水晶”熔铸而成的巨像，以战神、死神、智神的姿态顶天立地，冰冷的视线俯瞰着匍匐其下的众生，然而，其内部才是真正的恐惧之源，踏入其中，仿佛跌入宇宙的暗面，殿壁由深紫近黑的“哀叹水晶”构筑，其上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如同凝固的痛苦灵魂，无数悬浮的、散发着幽蓝或惨绿光芒的能量晶簇，如同鬼火般点缀在巨大的空间里，将冰冷的光投射在同样由黑水晶铺就、倒映着扭曲光影的地面上。
　　议政大殿尤其诡谲，穹顶高耸如无星之夜，中央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仿佛能吸摄心魄的“暗物质星核”，其散发出的无形力场让最强大的神将也感到灵魂深处的悸动。

　　卡耐隆亲王（Prince Kana'ron）迈着沉稳却难掩一丝僵硬的步伐，从这座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大殿中走出。作为帝国资历最老、血统最纯正的亲王之一，同时身兼帝国“湮灭圣堂”大主教之职，他在贵族圈中声望卓著，权势煊赫，这份骄傲早已刻入骨髓，但此刻，这份骄傲却带着屈辱的裂痕，他那一丝不苟、象征着权威与古板的发髻消失了，深色华贵的长袍外，罕见的披散着一头梳理得依旧整齐却明显是为了遮掩什么的银发，一道狰狞的能量灼痕，自他左侧眉骨斜划至颧骨，尽管受损的眼球已用昂贵的生物义眼修复，但那道无法完全消除的、如同耻辱烙印的疤痕，却时刻提醒着他那次逾越的代价——那是唯一能随意在他这位尊贵亲王脸上留下印记的存在，那位端坐于终焉墟庭顶端的帝王。

　　对于其他亲王或重臣投来的、或探究或假意关切的复杂目光，卡耐隆一律以冰冷的面具和沉默回应，匆匆登上他那艘形如黑色巨蝠、线条流畅而充满攻击性的生物机械飞行座驾。

　　车厢内部极尽奢华，由深色星兽皮革与暗金骨架构成。他刚坐下，一名服饰明显比普通侍女华贵精致、气质也更为沉稳干练的女官便上前一步，无声地行礼。她衣襟上绣着隐秘的纹章，显示她并非服务于亲王，而是来自更深邃宫廷的眼睛。

　　“父亲。” 车厢阴影中，一位身着帝国高阶军官服饰、面容与卡耐隆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神起身行礼。他是卡耐隆的长子，卡西恩（Cassien）。

　　卡耐隆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名女官。

　　“确认了，” 女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皇后…目标人物已于昨日悄然离城，利用雅刃基地的‘暗影之牙’战机突破界结。”

　　“她还不是皇后。” 卡耐隆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金属，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眉头紧锁，仿佛这个称谓本身都是一种亵渎，女官垂首，沉默地接受了斥责，但眼底深处并无波澜——那位潘伽尔公主的准皇后身份，是整个黄金城心照不宣的事实。

　　“宸上的反应？” 卡耐隆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冰冷的兽首雕饰。

　　“内廷封锁严密，尤蒂总长亲自掌控一切，具体指令…非我等可知。” 女官的回答滴水不漏。

　　卡耐隆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身旁一名贴身侍女立刻捧上一个镶嵌着“灵魂之火”宝石的秘银匣子，递给了女官。女官再次无声行礼，如同融入阴影般退出了车厢。

　　沉重的舱门关闭，隔绝了外界，卡耐隆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了闭眼，那道疤痕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哼，” 他发出一声带着浓重怨毒与不屑的冷哼，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放着唾手可得的帝国后冠不去抓牢把握，放着宸上无上的庇护不享…非要自寻死路，逃出这黄金城！愚蠢至极！”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愉悦的弧度，“離開黃金城没有宸上的水晶界结，没有那些如影随形的黑甲卫…茫茫星海，要让她这样一个外族小女神‘意外’消失…简直易如反掌。” 他看向儿子卡西恩，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寒光，“通知‘影牙’，目标已离巢，机会…就在眼前。记住，要做得干净，如同宇宙尘埃般…不留痕迹。”

　　破碎的白色宫殿，倾倒的女神像，精美浮雕在能量炮火中化为齑粉…身着黑金狰狞战甲的战士如同来自地狱的蝗虫，所过之处只余死亡与绝望的哀嚎…伽罗猛地从浅层冥想中惊醒，冷汗浸透了额发。又是这个梦！血腥的画面与濒死的惨叫如此真实，分不清是过往记忆的回响，还是未来厄运的预兆，她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目光聚焦在眼前斑驳的金属墙面上，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动身。先回潘伽尔，确认母族的安危，然后…无论穿越多少危险的星域，也要找到被流放至低维地球的女兒末那（Mona）！

　　她站起身，望向窗外，卡布理德城奇货商区依旧喧嚣繁华，但这片虚假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她转身，看到非克（Fek）正麻利地将采购好的高能营养剂、星图晶片、伪装身份环等物资打包，准备让她收入空间手环。

　　“伽尔，你今天就要走吗？” 非克抬起头，绿眼睛里满是不舍。

　　“嗯，有很重要的事。” 伽罗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你，非克，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和芮秋奶奶、雅美的。”

　　“唉，要是你能再等三天就好了，” 非克遗憾地叹气，“就能跟我们一起跑‘暗星云’那条商路了，路上也有个照应…”

　　就在这时，工坊厚重齿轮大门的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他披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但一只戴着金属手套、手背上镶嵌着狰狞恶兽银章的手，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重重按在了非克刚打包好的一箱“星尘稳定剂”上。

　　“嘿！这些货我们已经付过款了！” 非克皱起眉头，不满地喊道。

　　那人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轻蔑的嗤笑，手臂猛地一扫！“哗啦——！” 整箱药剂连同旁边几件精密零件被粗暴地扫落在地，玻璃碎裂，液体四溅！

　　“你！” 非克怒火中烧，下意识就要冲上去，但对方动作更快！斗篷下寒光一闪，一柄造型诡异、通体漆黑、刃口流淌着幽绿暗芒的能量短刃已然握在手中！那绝非市井混混的武器，而是专为致命刺杀设计的凶器！非克心头一凛，这里是皇都脚下，外族袭击本族平民是重罪，但对方眼中那毫无顾忌的杀意让他背脊发凉。

　　“哪个星域爬来的臭虫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工坊深处炸响！只见耶南（Yenan）老爷子如同被激怒的星熊，扛着一门还在嗡嗡充能、炮口足有碗口粗的“震波粉碎者”肩炮冲了出来！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威胁的机会，布满青筋的粗壮手臂猛地一压扳机！

　　“轰——！！！”

　　一道粗大的、带着高频震荡波纹的炽白能量光束咆哮而出！那斗篷刺客反应极快，在炮口亮起的瞬间就向侧后方急闪！但他低估了这老工匠的狠辣和武器的威力。能量炮擦着他的斗篷边缘轰然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将他狠狠掀飞，如同破麻袋般撞碎了工坊的强化玻璃窗，又重重砸在对街一个卖能量晶簇的摊位上，一时间晶石飞溅，烟尘弥漫！

　　“耶南！你…” 非克惊叫，想阻止老爷子可能引发的更大麻烦。

　　然而，烟尘中，那刺客竟以不可思议的敏捷翻身跃起！他毫不在意身上的狼狈，斗篷被撕裂大半，露出一身贴合的暗色作战服和一张覆盖着半张金属面甲、只露出冰冷双眼的脸。他的目标异常明确——不是耶南，不是非克，而是站在货架旁的伽罗！他眼中爆发出毒蛇般的怨毒光芒，手中的幽绿毒刃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化作一道淬毒的暗影，直刺伽罗毫无防备的后心！刃锋未至，一股阴冷刺骨、仿佛能腐蚀灵魂的腥臭气息已扑面而来！

　　“伽尔！身后！！” 非克目眦欲裂，嘶声大喊，但根本来不及救援！

　　伽罗在刺客跃起的瞬间就感到了致命的危机！她猛地转身，瞳孔骤缩！那淬毒的刃尖在她眼中急速放大！仓促间，她本能地调动神力，一圈淡蓝色的能量护盾瞬间在身前凝结！

　　“嗤——！！”

　　毒刃狠狠刺在光盾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那幽绿的刃芒如同活物般疯狂啃噬着光盾，淡蓝的护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薄、黯淡，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恐怖的毒性能量透过护盾缝隙渗透进来，让伽罗如坠冰窟，呼吸都为之一窒！她脸色瞬间煞白，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光盾即将彻底破碎、毒刃即将洞穿她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伽罗身前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绽放出一朵巨大、圣洁、由纯粹光能构成的白色曼陀罗花！花瓣层层叠叠，瞬间怒放，散发出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净化之力！

　　“嗡——！”

　　那淬毒的致命暗影如同冰雪遇阳，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能量尖啸，幽绿的光芒剧烈扭曲、溃散！最终只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深不见底、边缘还在滋滋冒着剧毒黑烟的恐怖裂痕，距离伽罗的脚尖仅有一寸之遥！

　　伽罗惊魂未定，急促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这绝非普通的街头冲突！这是精心策划、针对她的绝杀！

　　与此同时，工坊另一侧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击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呃啊！” 只见刚才被耶南轰飞的刺客，此刻正被一只覆盖着银蓝色鳞甲、戴着奇异图腾手套的大手，如同拎小鸡般掐着脖子，狠狠掼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那刺客口中喷出鲜血，面甲碎裂，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伽罗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出手制伏另一名潜伏刺客（显然他们不止一人）的身影，异常高大挺拔，足有两米多的身高带着非人类的压迫感。他内着线条流畅、闪烁着幽暗微光的黑色贴身鳞甲——那质地更像是某种奇异的角质层而非金属；外罩一件质地非凡、流淌着星河流光般的银蓝色羽纱长袍，无论是坚韧的鳞甲还是飘逸的羽纱上，都刺绣着古老而神秘的图腾符文。伽罗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图腾……似曾見過！尖锐的几何棱角、缠绕的能量脉络，分明在過去一座宮殿某些最核心、最禁忌的圣殿壁画上出现过，那是……属于传说中早已灭绝的夜叉族的印记！眼前这伟岸如神祇、力量深不可测的存在，其真实身份竟是暗藏在提尔诺斯星球的夜叉遗民！

　　他微微侧头，视线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落在了伽罗身上。他有着一头浓密如夜、光泽流转的乌发，额前佩戴着一枚深邃如渊、仿佛能吸摄星辰的黑宝石额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盖着一张造型简洁、只遮住鼻梁以上部分的暗银面具，将他的容貌和眼神完全隐藏在冰冷的金属之后，只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神秘、强大、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感。

　　“哼，赔钱！” 耶南老爷子可不管什么神秘高手，他扛着还在冒烟的巨炮，大步流星地走到那被砸得七荤八素的刺客头子面前，伸出了布满老茧的大手。

　　那神秘的黑甲男神并未言语，只是随手抛出一个沉甸甸的、由星金编织的钱袋。耶南一把接住，掂量了一下里面金灿灿的“星耀金币”那惊人的分量，布满皱纹的老脸顿时笑开了花，满意地哼了一声，扛着炮转身回他的工作区去了，仿佛刚才差点拆了半条街的不是他。

　　“冲动的老毛病，一万年也改不了。” 非克无奈地小声嘀咕，然后轻轻碰了碰身边还在平复心跳的伽罗，示意她看向货架深处。

　　伽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刚才白色曼陀罗花绽放的位置附近，一位身姿颀长的男神正背对着他们，安静地站在一排摆放着古老星械零件的货架前。他拥有一头如同初雪般纯净、泛着淡淡月华光泽的及腰长发，柔顺地披散在挺直的背脊上。身着一袭剪裁极尽简约却质感非凡的素白长袍，袍边以极细的金线绣着玄奥的龙形暗纹。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佩戴着几件造型古朴、却散发着强大能量波动的黄金饰品。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源自血脉深处、融于骨髓的高贵与威仪便无声弥漫开来，让周围嘈杂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缓缓转过身。

　　伽罗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非人的、璀璨如熔金的琥珀色竖瞳！那瞳孔中蕴含着古老星辰的沧桑与难以言喻的智慧，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灵魂。更令人震撼的是，他额前两侧，生长着一对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琉璃水晶雕琢而成的龙角！龙角线条优雅流畅，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芒在缓缓流淌，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气息。

　　白龙！而且绝非普通的龙族！是龙族中地位崇高、力量强大的白龙贵族！

　　伽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龙族，竟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阿修罗帝国的核心主星上？虽然据说顶级的龙族贵族拥有反噬甚至吞噬弱小阿修罗族的能力，星际公约也约束着表面的和平，但两族之间的天敌关系与历史积怨，让这种“和平”始终脆弱如纸，阿修罗族内部或许有好恶之分，但他们对异族（尤其是龙族）的警惕和潜在的敌意是根植于血脉的。

　　“刚才…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伽罗压下心头的震惊，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表示敬意的礼节。若非那朵净化一切的白光曼陀罗，她此刻恐怕已是一具被剧毒腐蚀的尸体。

　　“瑞斯塔（Rystar）。” 白龙贵族的声音响起，如同雪山冰泉流淌过玉石，清冷而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没有客套，那双仿佛能看透时空的琥珀色竖瞳再次扫过货架，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伽罗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伽尔。” 伽罗报上化名，心中警惕未消。

　　“无意听闻，” 瑞斯塔的语调平稳无波，“你的目的地是HU星际带，仙女座旋臂边缘的低维星球——‘地球’。”

　　伽罗心中一惊，她与非克的对话竟被对方听去了？她谨慎地点了点头。

　　“同行，可否？” 瑞斯塔直接提出了请求。

　　伽罗愣住了，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阁下为何要去那里？” 一位强大的白龙贵族，要去一个连非克都没听过的低维星球？这太过反常。

　　瑞斯塔沉默了片刻，那双熔金般的竖瞳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深沉的情感，那情感如此厚重，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一次…跨越维度的深层冥想，”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我的意识…触碰到了一个来自彼端的灵魂。一个人类女性的灵魂。”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独特的连接，“自此，每日的灵性之潮，我们皆在意识的彼岸相遇。共鸣…理解…乃至…羁绊。” 他用了“羁绊”这个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她受困于她的世界，她的躯壳。我无法让她舍弃血肉之躯，跨越这无尽的星海与维度壁垒。她的世界法则…严苛，即便死亡，灵魂也难逃轮回之网，洗净前尘，重入凡胎。” 瑞斯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伽罗从未在如此强大的存在身上感受过的…急迫。

　　“她的生命…短暂如朝露，我…恐惧。” 他第一次使用了表达情绪的词汇，那双看透万古的龙瞳凝视着伽罗，里面的光芒锐利而灼热，“恐惧在我撕裂虚空抵达之前，她的烛火已然熄灭，坠入那无知的轮回，将…我…彻底遗忘。”

　　伽罗彻底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古老而强大的白龙贵族，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穿越了时空、近乎悲壮的“迫不及待”。那份为了追寻一个渺小人类灵魂而甘愿深入“敌境”、奔赴未知之地的决绝，让她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应允，但坚冰般的心防，已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