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此时忆君心断绝 ...
-
整个昆仑山笼罩在电闪雷鸣中,冰凉的雨重重倾倒下来,令人站立不稳。分明是正午过后不久,山中却黑得像长夜,夙瑶不得不分出一点灵力用以视物。她浑身衣物淋得湿透,冷雨打在脸上,从一开始的生疼到现在已经麻木。
费尽周折离开天墉,离开慕容紫英,可不是为了将自己葬身在这里的。山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她虽然走得慢,但没有停下来过。
白泽四爪下踩着四朵小小的白云,身上蓬松的毛发在大雨中没有沾湿半点。他走得要比夙瑶轻松惬意得多,踏着聚了又散的白云一路走在前面。
大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路却越来越难走。夙瑶的体温下降得厉害,一直颤抖。玄霄望了望天色,只觉越来越暗,此时雨已经大得连他都很难看清楚路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还是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夙瑶只顾着往前。玄霄一停,她就撞了上去,一绊之下摔了一身的泥水。这般近的距离才让白泽注意到她眼神不知何时早已涣散,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了。
暗自咒骂一声自讨苦吃,玄霄将她拖到不远处的巨石下,狠狠在她脸上打了两下。“啪啪”两下,她的脸迅速肿起来,眼神总算有了焦点。
捂着脸,她努力将眼睛对准玄霄,“怎么停下来了?”扶着石头,试图站起来继续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能浪费在这里。”
“想死你就继续走吧。”白泽蹲在地上,冷冷地梳着毛。
“……”她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因为头晕,还是因为四周的环境本就如此。抓着石头的根本用不出力气,她只得靠在石头上,急促地呼吸着。
“怎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雨!”按照设想,此时她早就应该已经穿过寂玄道,抵达琼华宫旧址。但是紫薇、白灏、寂玄无一不被巨石所阻断,加上突如其来的大雨,耗尽了她本就不多的力气。
雷电划破天际,刹那间照亮了四周的幻境。她吃惊地发现,自己所倚靠的巨石正是寂玄道的尽头,巨大的断剑插在石上,在电光中凝固成一个雪亮的剪影。
可是不奇怪吗?五百年岁月悠悠而过,连石头都开始风化酥烂,这巨剑却还屹立在此地。
她伸出手,却被白泽断然喝止,“不能碰!”
夙瑶硬生生停下已经伸到一半的手,“有什么问题?”
“剑上有个防护阵法,可以抵挡风霜雨蚀。任何阵法都不可能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运转这么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设这个阵法的人一定是慕容紫英。”最关键的是,触碰了阵法,阵法的主人一定会有所感应,白泽斜眼一哼,意味不言而喻。
紫英爱剑成痴,在巨剑上设置一个阵法,的确是他会做的事情。夙瑶离石头远了些,雨依然没有停的意思,她不免有些沉不住气起来,“必须立刻上山,迟了他就追来了!”
她急,白泽可不急,他慢悠悠地说着看似不相干的闲话。
“你看这雨下得没头没脑,双修大典挑定的好日子,怎么会有雷雨?”
夙瑶自己就擅长占卜,为了计划更加周密,她反复将各种因素推演过多次。的确,没有任何一个卦象显示今日会有这样恶劣的天气。若说她一人算错了也罢了,怎会连天墉城乃至紫英都算错了!
冷雨扑面,不断带走她的体力,神智很容易就开始涣散开来,夙瑶只得强迫自己去不停思考。
——本来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却从一开始就状况百出。
大典上,她第一次见到鹤雪,但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在红玉的叙述中,这位蜀山掌门心系紫英多年,至今仍旧不能忘情。她也的确出席了典礼,但是当夙瑶有意邀请她私下一叙之时,她却直接拒绝了,根本不似想象中那般执念难解!至此,夙瑶失去了一个最好的自典礼上脱身的机会,只能让玄霄放出魔气搅乱人心。
魔气只是故布疑阵,但为策万全,慕容紫英一定会让她回剑塔暂避。可是那个叫明泽的孩子却无端端丧命了!在混乱中她怀疑过红玉,险些就要放弃通盘计划。好在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传送阵顺利启动,准确落在琼华山下。
原本以为她能够尽快赶到山顶,却不意原本还是艳阳高照的昆仑顷刻间笼罩在了雷雨中!山路湿滑难行,又兼冷雨催逼,以致体力早早耗尽,这一切难道真是天意?
她的袖子都在滴水,既冷且乏,但她还不能停下!
通过寂玄道,就是琼华山门,已经很近了。
闪电不断刺破天际,她握紧双手,咬牙道,“我休息够了,继续走吧。”
白色的小兽舒展身躯,脚下复又生出白色的云。他对夙瑶明显的逞强不置可否,“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不必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你凭什么断言?”夙瑶有些不解,玄霄一直表现出的从容,她以为是源于他并不赞同自己出逃的举动,如今看来似乎别有原因?
白泽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地间的雷电光华。
“我听闻仙人一念花开,一念花落,这场雨焉知不是因为慕容紫英而起?”
“胡言乱语。”夙瑶也不知是根本不信,还是不愿听下去,她断然否认了玄霄的猜测。
“不信也由你。……这么大的雨,该是有多么伤心。”
玄霄望着滂沱大雨。
可惜了这场情痴,注定了没有结局。
一阵紧似一阵的雨,雷电穿梭在云层中,映亮了夙瑶抿着嘴唇的侧脸。短剑巨阙在风雨中静默矗立着,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克制住。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在心中告诫自己。
在恸极而生的雷雨中,她尝到了苦涩。
*** *** *** *** *** *** *** *** *** *** *** ***
琼华废墟中,杂草在碎片与泥土中茂盛成灾。旧日那座庄严华美的宫殿,早就找不到踪迹。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亲眼面对这一切时,连玄霄都觉得一丝凄楚。他曾拜入的山门啊,曾有过的纵天入云的肆意理想,都在这堆瓦砾中了。
师父、师兄、师弟师妹们都还在时,他们过着晨钟暮鼓,清和散淡的日子。
后来一切都毁了。
她捧起碎瓦,已经辨认不出它旧时的模样。
她为何要坚持飞升?是为了不让师父师兄的血白流吗?她恨梦貘,她想要飞升,究竟原因是什么,她自己都忘却了。
一切皆逃不过欲望二字。
先代掌门的确为大家指引了错误的道路,而她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是她所应背负的,也是她应得的。
她从不敢说自己没有私心,最后的下场到来时,她也还算坦然。
可她所有弟子,所有她曾拼尽全力维护的人,他们皆是极好的人,不该遭受命运这样的残酷对待。
她一生皆付琼华,而今琼华已不复存在,那么……
她要重建琼华。
玄霄冷笑。
“你只愿重建琼华?”他一指废墟,“你看着这些!看看天界对我们做了什么!你还不明白?就算你重建十次!百次!他们一样可以轻易摧毁琼华!”
夙瑶震动了一下。
“我那时观星,极力想要看清前路。夙瑶,占卜这一道你比我精深,还不是看不破迷障?命途由天?如今我只信我自己。”
“你要实践当初的誓言?”
天罚下,夙瑶还记得玄霄双目赤红,一字一顿说下那段话的样子。他说,苍天弃吾,吾宁成魔。他誓要杀上天庭,让仙界血流成河。
“玄霄,你可知这是做不到的事情?即便你入魔,九天玄女也非你一合之敌,遑论其余仙人。”
“吼……”
“小心!”玄霄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夙瑶被撞倒在地,巨大的爪子直接在她身上留下了血淋淋的伤口,她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色野兽对她张开了血盆大口,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立即本能地想要使出法术,但是疼痛袭击了她,她的灵力早已不足……根本无法凝聚出完整的水灵引,野兽金色的竖瞳满是嗜血的冰冷神情,大口向她咬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玄霄从白泽的身躯中脱出,挥出灵气逼退了野兽,伸手抱起夙瑶在原地一个翻滚——然而太慢了!他无法发挥出本尊一成的实力。
他只得背对野兽,护住夙瑶,硬生生受了接下来怒极的一击。
野兽金色的竖瞳已经渐渐发红,玄霄将夙瑶推开,“快走!”他再次附身白泽,小小的身躯开始膨胀,对突然袭击的野兽发出猩猩之声。
那对金色的兽眼再度滑过夙瑶的眼前,几乎将她脖子咬断。白泽立即拦住,代价是身上三道深深的血口子。
剧痛让白泽的眼睛里出现了动摇——身体受伤让白泽本尊的意识开始清醒。玄霄受了伤,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神兽了。
“该死!”
正狼狈不堪之际,她忽的发现,这头野兽居然给她熟悉之感!那对金色的眼睛……似乎在何处见过。
“还不快走!”玄霄吼了一声,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他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差了,已经要控制不住白泽的意识。
哨音忽起,黑色的野兽硬生生顿住。
玄霄疑惑地看着即将咬下白泽一条腿的野兽,它居然慢慢地,非常迟疑地,松开了他。
他转头,夙瑶又吹响了一次哨子。
黑色的野兽“呜”的一声,跑走了。
“你怎么样了?严重吗?”夙瑶按着自己肩头。
看到野兽的确跑远了,应当不会再回来。玄霄松了一口气,身体迅速恢复到正常大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举起手中的一枚形状奇异的玉制品,“难怪我觉得眼熟,那野兽是琼华护山神兽的后代,已经混杂了太多其他兽类的特征。大概因为传承,居然还听从琼华门人哨声的号令。”
玄霄想起当初那几只白色鳞甲,姿态优雅的神兽,又想起方才那只毛发杂乱,黑色腥臭的野兽,一时无言。唯一的相似之处,只怕只剩下那对眼睛了吧。
物是人非事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