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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问君何事轻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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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者并不惯于酬酢场面,且大都早已辟谷。因此目下虽是极盛之会,桌上却唯有一壶酒浆,一盘鲜果罢了。
“这酒,乃是闻香即醉的白堕仙醪;这果,是海外仙山金元果。哈哈,不愧是天墉城,底蕴到底是丰厚无比。”
陵越闻言微笑拱手,“仇长老谬赞,天墉也不过堪堪与悬圃并驾齐驱罢了。”
“哎,陵越掌门何必作此谦虚之词!”他拍了拍身边的小徒弟,“明泽,你今日有口福了,还不谢谢陵越掌门款待。”
明泽不过十数岁,瞳仁乌黑,十分机灵的样子。他捧起酒杯先敬了陵越一杯,“明泽有幸今日临此盛会,都是托紫胤真人与您的福,还见到了不少了不得的人物呢!这杯我先敬陵越掌门,祝愿天墉千秋万代……嗯,代代都有紫胤真人这样的人物!”
“你叫明泽?仙骨天成啊,日后前途不可限量。”陵越抿了一口酒,向明泽投去赞赏的眼神。
仇长老略微有些得意之色,“自然,明泽乃是我关门弟子,根骨岂能输了人去!”
“这杯我借花献佛,敬师父您对我的苦心栽培。若不是您,我又岂能见识到眼前这些仙家景象,我一直当您是我生身父亲,请受了明泽这一杯。”
陵越看到仇长老眼中竟有泪光,显然是触动至极。明泽话音一落,仇长老就端起酒杯一口气饮尽,喝得太急,他剧烈咳嗽起来。明泽赶紧放下酒给他顺气。
“好好好……好孩子,你只管自己吃东西就是。”仇长老拍拍明泽的手,把自己面前的金元果也一并推到明泽面前,他乖巧地谢了师父的好意,拿起一个青色的果子吃起来。
紫胤真人举杯时,在座宾客欣然响应,祝福声不绝于耳。
夙瑶亦略一致意,将酒杯沾了沾嘴唇,想要放下时,手腕一抖,杯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杯子坠地的刹那,北方浓黑卷云携带滚滚魔气,遮天蔽日而来!
“魔!是魔气啊,魔军进犯人界了!”
仔细想来,今日修仙界重量级人物齐聚一堂的盛会,岂不正是一网打尽的时机!一时间人人自危,修为浅些的早已按捺不住,使出各自保命的神通纷纷消失,一时间五色光华流转,耀人眼目。
陵越变了脸色,好生熟悉的魔气!正是不日前出现在天墉城内的那阵莫名所以的魔气!
“师尊,对方有备而来!”他早已拔剑在手,“诸位道友!切莫自乱阵脚!”
紫英首先就将夙瑶护在身后,沉声喝道,“各位休要慌乱!此魔气暂且看不出虚实,并非不可一战!”
仿佛是为了反驳他这句话,那魔气陡然高涨一截,几乎要压垮天墉城一般,那种恐怖的压迫感当场令不少人当场化作遁光逃走。见紫胤真人亦随即面露惊容,又有不少人逃走。
“道友们,拔剑!”
此时还在场的只有修真门派的掌门与长老们,剩下的皆是天墉弟子。方才令众人出剑的正是玉英派掌门人,他对陵越道,“玉英派皆会助天墉一臂之力。”
其余掌门亦随之作出了自己的保证。
偏在此时,有痛呼传来,“明泽!你怎么了明泽!”
……明泽他死得极快,极突然。
直到他沉重倒地,袖子带翻了酒壶,酒壶摔碎的声音和肢体触地的沉闷声传来,他身边还在戒备外敌的仇长老不可思议地呆了一呆。
他慌乱地去查看自己心爱的小弟子,然而已什么都来不及了。
“明泽……明泽!醒醒,啊!你醒醒!”第一声是极为迟缓的,身体先于理智作出了反应,然后才是浸透了痛楚的一声悲呼,他不可置信地将手放在明泽的颈间的脉搏上,老泪纵横。
夙瑶望着这一幕,不觉攥紧了手。
“掌门,你先回剑塔,那里有我设下的结界,至少可挡魔尊全力三击!”慕容紫英语气紧张,却并不是看不见的劲敌当前之故,而是恐惧于夙瑶可能受到伤害。
“……”她面色极差,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不曾听到慕容紫英的话。
“掌门?掌门!”他张开五指在她面前一晃。
夙瑶回过神来,握住他的袖子,“你要小心。”
一片混乱中亦来不及说得更多,他碰了碰她额头,是令她安心之意,招手唤来红玉让她护送夙瑶回剑塔。
“我们快走”红玉伸手拉住夙瑶,对方却不动。面对夙瑶质疑的眼神,无法解释更多,缓缓摇了摇头。夙瑶舍掉最后一丝犹豫,最后看了一眼慕容紫英,随红玉向剑塔的方向奔去。
他望着夙瑶背影远去,没来由得一阵心悸。
……似有什么彻底脱离了掌控。
只是眼前实在太乱!太乱!他分不出心神来思索更多,理智告诉他先稳住局势才是最要紧的事。
陵越此时正心中大恨,何等魔物竟有此能耐混入天墉!明泽并无外伤,又是在大殿中众目睽睽下出的事,只能是吃的食物有问题……他喊道,“大家不要再吃任何东西!”
可此时典礼已经接近尾声,几乎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沾了酒,还有不少人吃了果子,于是一张张面色都阴沉下来,望着地上明泽的尸身惶恐不安。
“是谁!是谁杀了他!”悬圃长老双目赤红,气势爆发,骇人之意竟压过了天墉城上滚滚的魔气。明泽乃是他关门弟子,他爱如亲子,如今竟在他面前……若不能为他报仇,他枉为人师!
大敌当前,偏偏又有内讧!正乱时,紫胤真人夹杂灵力的清音在大家耳边响起,“敌在暗我在明,大家摄守心神,不要给敌人可趁之机!”
若是还有人中毒,此时也早该毒发了,但是大家都还好端端站着。更奇异的是,天外的魔气竟也迅速淡了下去。陵越本欲追踪,却被仇长老拦住,“谁也不许走!”
“你这是何意?”众皆哗然,陵越紧紧盯着仇长老,“莫非你与魔族有什么勾结?!”
仇长老啐了一口,“我呸!天墉掌门,你不要急着乱扣罪名!”
紫胤真人俯身拾起酒壶的相对完好的一处碎片,里边还残留着一点白堕仙醪,他沾入口中尝了一下,陵越见状大惊,“师尊不可啊!或许有什么奇毒在内……快吐出来!”
紫胤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酒中无毒,毒在金元果里。”
仇长老恨毒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紫胤真人高见,那么,我就要向天墉城讨个说法了。”
玉英掌门看不过去,“仇长老,你怎么向天墉城讨说法?!这分明是妖魔所为,你不要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快快让路让我们追击魔物!”
仇长老抱着自己弟子的尸身,一手握剑冷笑道,“我不向天墉城讨说法却又向谁去讨说法?”
陵越脸色铁青,却还勉强维持着礼节,“仇长老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现在乃是非常之时,长老还是让一让罢。”
仇长老闻言狂笑不止,“你们一个一个是瞎了还是傻了!个个都在和我装傻!若真是魔物所为,岂会只有泽儿一个人遭此毒手!”
他的目光利箭一般,似要将所有还留在天墉的人刺个窟窿,“今日不把此事弄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里!”
陵越气得几乎要动手,却被紫胤真人按住,“陵越,不要冲动。”
仇长老年轻的时候就以脾气恶劣闻名于修仙界,更曾因为一些琐事虐杀过自己一位亲传弟子。所谓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性子其实毒辣无比。如今关门弟子死在天墉,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魔气已经淡得看不见,又有仇长老握着剑挡住大家的去路,陵越索性也不急了。
直觉告诉他,今日之事处处是蹊跷,那魔气更像是虚张声势,但明泽却的确是死了。
既然注定难以善了,他亦不再客气下去,“仇长老,若是我天墉城的责任,我天墉城绝不推脱。”
“说得好听!我要真凶!陵越掌门可敢现在交给我!哈哈哈,若是今日不将这件事给我弄个一清二楚,我拼了性命不要也不会让你们天墉好过!”
看仇长老已经凶相毕露,紫胤真人紧皱眉头道,“金元果是从何处而来?又是谁摆到明泽面前的?”
陵越忽的想起一事,“……明泽他吃的是原本摆在仇长老面前的金元果,那果子,本是为仇长老准备的!”
玉英掌门淡淡道,“看来是有人看仇老头不顺眼,没成想最后倒是被他躲过一劫。”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
白发仙人眸光冷淡,“长老不如先好好回想一下,哪路仇家既恨你入骨,又有这能耐混进天墉下毒,想必就是此人误杀了明泽小道友了。”
仇长老瞪圆了眼睛,他一生树敌无数,一时之间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可他的仇人不是已被他杀了,就是根本不可能混进天墉,一个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他这才发现他竟杀过那么多人,结过那么多仇!是谁!究竟是哪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畜生杀了明泽!
典礼的一应事务都由陵越经手,如今却出了这种事!陵越叹口气,看着明泽的尸身亦觉得难受,“金元果乃是几个灵字辈的弟子的职责所在,唤来一问就是。”
灵字辈弟子此时惊惶不安,生怕被迁怒。被唤上殿时他们个个面如土色,灵珏亦在其中,满脸都是泪。紫胤真人点了她的名,“灵珏先说,当时你的果子都端给了谁?”
灵珏浑身一抖,泪眼朦胧地环视四周,声线颤抖着道,“其实……我知道凶手是谁。”
仇长老目露凶光,喝道,“是谁!快说!”
灵珏向仇长老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咬着嘴唇怯怯地在天墉城掌门和紫胤长老身上来回扫视,一副因为畏惧而无法开口的样子。
“灵珏,你想说什么?”陵越陡觉不妙。
仇长老心急答案,赶紧迎上前,“小姑娘,你说,凶手到底是谁?”只是他满脸煞气,手中又提着剑,灵珏倒退两步,差点跌在地上。仇长老见状立即收起剑,“别怕,你只管说,谁要是敢对你不利,得先过我这一关!”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紧盯着紫胤真人,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白发的修道者神情不变,看着灵珏哭着靠在仇长老怀里,抽抽噎噎地道,“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凶手,凶手……就是……”
“到底是谁?!”
灵珏抬起一张小脸,眼睛红通通地道,“……是……是……”
眼看她就要吐出一个名字,陵越看自家师尊还八风不动,他已急得不行,“灵珏!你不要乱说话!想清楚了!”
“陵越掌门心虚什么!”仇长老冷冷道。
紫胤真人,“……”
“凶手就是……我!”灵珏吃吃地笑起来,仇长老呆住了,竟未能理解她话里意思。
“!!!!”陵越失声喊道,“仇长老!”
仇长老低头时,一把匕首早已透心而过,耳边传来那个小姑娘的笑声。
“哈哈哈哈!是我!!凶手就是我!”灵珏一面笑,一面用力扭转刀柄。直到没柄而过,她狠狠把刀一拔!热血溅了她一脸!她却还在笑着,那笑容酣畅甜美,像是她正在做着天下最值得开怀的赏心乐事!
“你……你……”仇长老目眦欲裂。
紫胤真人挥开灵珏,她跌坐在地上,却还是在吃吃地笑着,开心极了。
“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姓仇的,你当初杀我爹,逐我娘出门派!这都是报应!爹!我为您报仇了!哈哈哈哈哈!老贼,去死吧!”接下来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很难相信那等粗鄙的话是出自面前这个娇弱的少女口中,可她不但说了,还说得痛快无比——比起杀人,说脏话又算得了什么!
仇长老的视线已经模糊,他口中断断续续地道,“你是……你是明端和赛华的……”
“没错!我是他们的女儿!想起来了么?哈哈哈你杀过的人那么多,是不是根本不记得他们还有个孩子了!”
“我记得了……你是那个孩子……”仇长老捂着心口,身上渐渐冷下去,他知道自己已经回天乏术。他想起来这段往事:明端是他的弟子,可因为金元果……难怪是金元果!他脸上流下两行浊泪,“……原来如此。”
“你记得?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一刀一刀慢慢将我爹虐杀的!十年了!我每一夜,每一夜一闭上眼睛,就是我爹不成人形的样子!直到现在,我还能时时刻刻听到我爹的惨叫声!就在我耳边!他向你求饶!不,哪怕给个痛快也好啊!你却不肯!你不肯!你为什么不肯!”
“他拿了……拿了我的……”仇长老觉得自己占着道理,但是却没有力气说出来了。
灵珏疯了一样对他吼道,“只是因为爹摘了你一个金元果!”
她哭着笑,笑着哭,“我娘当时生病快死了,爹向你求一个果子,你不给!他偷偷摘了一个,是他不对……可是总归罪不至死吧!你却杀了他!我娘被你赶出门派,没过多久也病逝了。我娘临死前,我对她发誓,一定要为我爹报仇!今天我报仇了!哈哈哈,娘,你看看女儿,我报仇了!爹,你可以瞑目了!”
在灵珏的狂笑中,仇长老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前,他还紧紧抓着明泽的手。
“那么喜爱小弟子,对我爹却这么残忍……”灵珏喃喃道,她脱力地跪倒在地上,闭上眼睛。
陵越上前探了探脉搏,“她只是情绪激动,昏过去了。”
玉英掌门嘿然一笑,“好一个孝女。”
仇长老不得人心,一至于斯。
众人默然,归根到底,仇长老乃是咎由自取,只怕连悬圃欲要为仇长老的死问责天墉,声气也壮不起来。
还有人轻轻道,“我看他死得好。这老匹夫横行无忌,少说也干了千百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悬圃包庇他才一直安然无恙。”如今仇长老也死在天墉,又折了一个明泽,悬圃只怕是要岑寂一阵子了。
紫胤真人满手满袖都是方才替仇长老施法时沾上的血,他也不捻一个清洁咒,反而在沉思着什么。陵越不得不打断他,“师尊,我们得立即通知悬圃这件事,还是要麻烦师尊施法。”
紫胤点点头,凌空写下几行字,淡金色的烟雾凝结成的字迹凝结了一刹,倏忽间又散开,一卷流光般溶在纸鹤身上,原本洁白的纸鹤多了一双亮金的眼睛,在他掌心扑扇两下随后展翅飞离。
“我看仇长老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之后怎么处理乃是天墉和悬圃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弄清那魔气的底细!”玉英掌门提议道,“我看北方的魔气必然是声东击西之计,不如我们先去天墉之南!”
紫胤真人与他想到了一处,下意识神识一扫,却陡然心中一震——夙瑶的气息正在变淡,他惊觉不好,飞掠而出,众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何事,紫胤真人已不在视线中。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却明明白白落在所有人眼里:南方亮起法阵的光芒,看灵力运行的轨迹,应当是一个大型传送阵!等他们赶到,法阵中已经空无一人,唯有地上落着一顶金冠。
“……”紫胤真人从地上捡起金冠,金冠上还缠着一束带血的头发。众人相顾失色,玉英掌门吃惊不已,脱口说出了面前再明显不过的事情,“糟了,魔物掳走了紫胤真人的道侣!”
陵越还待要开口,就见师尊极低,极低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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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冠带血,谁的血?
他闭上眼睛,室内黑沉沉一片。
间或有闪电,映得室内一片雪白。
风霜雨雪,皆是无情之物。
……最是人间留不住。
慕容紫英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阻止了自己即将发出的痛苦的声音。
只是一缕头发而已,紫英却也小心翼翼地不敢收紧手指,仿佛会握痛这发丝的主人一般。只是,掌门却做了这种事!……她对他,这般无情。
他以为他已经将一切看得很淡,他以为他早已经抛弃了种种愤怒、失望、伤心、痛苦、怨怒……这些无用的负面情绪,他以为他早就不会再有了。
可是原来是他错了。
假如他不再会感到悲伤痛苦,那么他此时心头那如同岩浆一样沸腾的情感,又该以何名之呢?——他感觉到真切的窒息。
他努力了这么长时间,他那么地想要挽救夙瑶的性命,他将数百年功力渡化给她续命,他愿意与她共享长生。而她连耳鬓厮磨之时,都带着算计。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他留下来!
……他对她,执念入骨。
此时他已不是那个窥天道,步仙阶的紫胤真人,而是那年琼华上,对着金座上那面容年轻的女子,深深俯首的少年。
那个少年,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是将剑式千回百转的执拗之人啊,他将如云长阶踏遍,每一步,都与那楼阁更近一步,他心心念念的并非那些迷花人眼的珠玉雕饰,他将那个名字衔在齿间,一字一字咬碎。
夙瑶,夙瑶。
他将桃花摘下,满身晨露,不敢对她微笑,却又只想对她微笑。
都道他是严肃之人。
他只是怕露了心思,惹来厌弃。
——可终究还是被厌弃。
他闭了闭眼,雪一样白的长发,最纯净无垢的心,终于一点一点被黑色吞噬。
他只是笑。
笑自己,也笑这腔情意,实在不知有何意义。
琼华坠亡,他将心中欲念一丝一丝抽出,整整一百年。
而恶念倒卷,只是一瞬。
满头白发,尽数成墨,宛如他此时心境。
当他是仙时,心无杂念,太上忘情,一头白发是彻底的纯白,不沾染半点尘埃。
而当他堕仙,心有魔障,杂念丛生,满头青丝如永夜无月,不知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