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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下谁人不识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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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墉城上,飘起细雪。
簌簌雪花落在夙瑶的眉睫上,旋即融化成透明的泪滴。
“好奇怪,六月间怎会有雪?”
鬓发皆白的仙人伸手接过一片雪,雪花在他掌心却偏能保持着完整的样子。他肌肤太过白皙,衬得那雪近乎苍蓝,脆弱堪怜。
“掌门请看这场雪,是否还有当年琼华上的味道?”
琼华只下过一场雪,在她十九岁那年。
夙莘说,那是众多魂魄,留恋徘徊这即将久别的人世间,哀极而降下大雪。
漉漉雪雨,琼华恍兮。
这风中的气息,犹似当年烂醉花荫,凤凰花瓣和着雪纷纷落下,覆盖住年轻掌门的身躯。
她这一生过得沉重,少有欢畅时刻,哪怕是当年青春年少时候,回忆起来也满是血色和黑暗。这急景流年,换来一场茫茫大雪。
“这是属于当年琼华的风雪,我认得出……我认得出。”
银色的雪花细小如同耳语,飘洒在夙瑶的发饰与衣袖,她张开双臂,广袖兜满了过去的风。冰凉的触感不断落在她的脸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就似将琼华历历光阴打碎,熔炼成这一场盛大的风雪。
慕容紫英看着天墉城上的风雪,“这场风雪我已为你保存了几百年,是时候了。”
一枚冰霜中冻结着一片花瓣,她伸手捉住,绽开一个惊喜的笑,“紫英看啊,是凤凰花!”
是醉花阴的凤凰花,是思返谷的苍松,是承天剑台的菖蒲,是琼华宫的桃花……这场雪把琼华掰开了揉碎了,每一片中都冻着一段往事。
“谢谢你……紫英,这雪很好,正适合告别。”
他以为是与琼华告别,因而欣然。
“掌门,以后有我陪着你。……琼华的岁月,忘了吧。”
夙瑶微笑着看他,“紫英,我有些冷……岁月成雪啊,真是冷。”
道服的白发仙人将夙瑶拥入怀中,为她遮挡掉一切风雪。他的怀中有金属的气息……却异常柔软。夙瑶主动揽住他的腰,漫天的寂静中,他的心跳声如斯清晰。
——而她终会刺穿他的心,以背叛与别离。
在那之前,相拥的二人,还有短促时间享受这片刻温存。
雪停了下来。
“我们该去大殿宴客了。”慕容紫英在她耳边轻轻说。
“让我再抱一会儿吧。”她在他怀中,难得的眷恋。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我们来日方长。”
夙瑶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手。
没有什么来日了,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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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胤真人扬名与修仙界无数年,结下了数不清的善缘,自然也惹下不少的仇家。虽然天墉城绝不会邀请与紫胤真人的仇家,但有一些过节,却往往是在暗处,令人无法可想。
譬如情债,是其中最防不胜防的一种。
蜀山派曾有位修仙界公认的第一美人,她痴恋紫胤真人,曾纠缠紫胤真人数十年年,最后以紫胤真人宣布闭关为结局。
如今美人虽然迟暮,却痴心不改。得知紫胤真人居然有了意中人,还大张旗鼓要举行双修大典,她自然要来天墉一看究竟。
“居然是六月雪……世上也只有紫胤真人舍得这般浪费灵力了。”这句口气微妙的话正是出自蜀山派鹤雪之口。她戴着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已有多年不曾有人亲眼见过她的脸,据说是因为早已不复当年风姿,她平素甚至不出蜀山派。
这位前第一美人如今已经是蜀山派的掌门,出于某些担心,陵越一直亲自陪在她身边。
“鹤雪掌门说笑了。听闻前些日子论仙会上,蜀山大弟子的仙风云体术着实得了鹤雪掌门的真传呐。”一句话夸了两个人,饶是鹤雪也挑不出毛病。
“宗儿的悟性极好,更难得的是宽仁心胸,门内无人不夸。如今他所欠缺的唯有历练。”鹤雪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如今已让他去凡人界除妖,否则定要带他来让陵越掌门考校考校。”
陵越笑着又顺着话赞了几句。这位名唤蜀山大弟子近些年的确声名鹊起,是最为人看好的修仙新秀之一,且……据说颇有紫胤真人的风采。
“不过奇怪啊,这祭天需要的功夫未免太久了些吧。”鹤雪疑惑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的确,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了,陵越掐指一算,还未开口解释,就见自家师尊踏着清光而至。他身边的,自然是金冠碧绶的夙瑶。
“师尊到了。”陵越笑着转头,鹤雪却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目光落在不远处,再挪不开。
第一眼,看的自然是鹤氅白发,衣袂飘飘的紫胤真人。多年不见,他还是当年初见时模样,而她却从朱颜玉貌,到如今老之将至……若非心中实在放不下,她是不会再以如今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的。
第二眼,看的就是紫胤真人选择的道侣。昔年曾在心中辗转过无数次,始终不解究竟是何等模样女子能得到紫胤真人青睐,她以为他根本就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那仙人与他人结为连理的消息。
那女子头戴金冠,身穿蓝白双色礼服,仪态严谨。虽然面容精心涂饰朱红,却丝毫不显美艳,反而令人想起千山皑皑的寒雪。
紫胤真人爱着的,是这样一个女子啊。
——单论美貌不及鹤雪当年三分,却有着她至今不曾拥有的一种难以描画的气度。
鹤雪出神地想着,至清至寒,却也不仅仅是单薄的一味清寒,那双眼睛,似天下无她不可决断之事,铿锵如硬铁。在今日这种大喜的日子里,她的眸光居然还能如斯冷静,不沾染半分羞怯欢喜。
她注视的时间太久,久得令夙瑶不得不也将目光落在鹤雪身上。自然,她对夙瑶而言是个陌生人,何况又戴着帷帽,只有那身服饰还算熟悉——属于蜀山掌门的道服,几百年了也不曾大改。鹤雪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隔着帷帽对夙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歉。
大典冗长。
紫英真人的道侣在过半时面色已然苍白,令大家明白传闻中她身体欠佳其实不虚。
纵是不曾听闻过任何传闻的鹤雪,看到对方那明显的体力不支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看来这位夙瑶道友若不是身受重伤,就是修为尚浅了。
至于是哪种原因……鹤雪心道自然是前者,这位女子神光湛然,岂是常人。
只是周围窃窃私语声,似都在替紫胤真人感到可惜。甚至还能听到有人提到了鹤雪的名字。
年轻时那段韵事,也亏得这些人记到如今。鹤雪心中觉得可笑,有多少人在偷偷打量她,她都懒得去理会,修仙修得如此红尘缠身,又还能走多远。
“当年紫胤真人连第一美人都看不上,怎么会看上……”话未说完,未尽之意却人人能懂。这种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居然有人在这种场合明晃晃地说出来,听到的人都面露震惊,齐刷刷看着胆敢口吐狂言的人。
鹤雪不必去看也知道是谁在说话,冷冷一笑,“阆风难道已经无人?竟派了这么一个东西来观礼!阆风掌门不怕把他放出来败坏了阆风派的声誉,吾辈却不愿听这等犬吠!”
这是要闹起来,陵越赶紧劝,“鹤雪掌门,今日乃是大喜之日,切莫为此等闲人动怒……”
“陵越,你把话说清楚,谁是闲人!我可是代表阆风来的,你的意思是看不起我们门派?”阆风派刚才出言讥讽的长老停渊面色涨红,把矛头对准了天墉掌门。
鹤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气,她素手一指对方,面前的薄纱涌动,“停渊,你不必拉扯别人!今天是紫胤真人的好日子,你有什么旧账我和你出去算!”
停渊长老面色由红转白,“鹤雪,你别动怒,我能有什么帐要和你算?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你还好?”
“算账可以,叙旧就不奉陪了!我和你也没什么旧可叙的!”鹤雪看也不看他,重新落座。停渊搓着手,脸上苦笑连连,“我刚才说的话都是放屁,你还不知道我吗?你别和我这种人计较,你……你,我们多少年没见过了,你别和我吵好不好……我很想你,你却总是不肯见我。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又是这样,我真的错了,你万万别生我的气。”
他的神情连陵越看了也觉得可怜,可惜却丝毫打动不了鹤雪。她听完他一番剖白,“停渊,我为何要生你的气?你有什么值得我生气的?以后也不必年年来蜀山求见了,今日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我不想见你。”
停渊如遭雷击,“你……你就这么讨厌我?”
失魂落魄地立了一会儿,他转头对陵越道,“陵越掌门,方才对不住,我……唉,我失心疯了,望你不要和阆风计较,只管怪在我头上就是了。”说完,也不管别人的眼光,提脚就往外走。
“……”陵越目睹了这场闹剧,反应过来这停渊最初是有意那样说话好引起鹤雪掌门的注意,实在是蠢得可以……
蠢到极致,也实在是痴情到了极致。
只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鹤雪掌门看来是相当厌恶停渊长老。
听闻鹤雪掌门容光之盛,连日月也敢一争光辉。也无怪她沉寂多年,依然有人痴心至此。
“第一美人?”夙瑶似笑非笑。“有意思……”
于虚空中,她对上鹤雪的目光。
大典结束。
“鹤雪掌门,是否可以移步和我私下谈谈?”
慕容紫英阻拦不及,夙瑶已然开口。
鹤雪的神情在帷帽下看不清楚,唯有声音传来,“我这次来是为了祝愿二位永结同心,顺道来看一看故人的。不必私下说话,不论夙瑶道友听说了什么,那都必然不是真的,不必放在心上。话说完了,我这就走了。”
难得夙瑶亦有错愕的时候,她还未再开口,鹤雪就不声不响地行礼告辞了。
自始至终,她连面都没露。
夙瑶心中一叹。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