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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凭君碍断春归路 ...

  •   黎明前的黑暗中,有细密的情愫滋生。
      身披白色单衣的修道者俯身轻吻着沉睡女子的眼睛,小心地没有惊醒对方。

      长夜将尽。
      花的香气开败在拂晓前,应当是一个甜蜜的错觉。
      天墉城里,少有繁花。
      女子瓷白的面容,最暗处依然宁静地浮凸在他眼睛里,极为幽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身躯上他留下的斑斑痕迹。

      推门出去之时,晨风味甘,拂动他整束好的衣襟。

      在他身后,夙瑶睁开眼睛,亦披衣坐起。
      床榻上尚留余温,他嘴唇的触感还残留在眼睑。她倚在床头,等夜尽天明。

      他真是太过动情了,将洞玄子忘得一干二净,一如她最初预料。
      是真正的肝胆皆冰雪,合于道者,大抵如此。

      自他幼年起,少有放纵自己的时候,对认定的时候执着不悔,千难万难亦要达成。这是他的长处,但如今却也成了毁道的根由。只是对错误的人动了心,难道就要毁他数百年修行?
      他纵然愿意,夙瑶却绝不允许。

      ——若有心回想,夙瑶也能从过往中发现关于他心思的一些蛛丝马迹。
      慕容紫英爱铸剑,也爱藏剑。剑塔中共有九百九十九柄剑,其中一百十一二柄剑乃是名剑,三百五十二柄乃是他亲手所铸。他爱剑至深,乃至为心爱的剑起了一座剑塔,但剑匣却只有一个,少年时日日背负,到如今也还挂在床头墙壁上。

      夙瑶伸手取下剑匣,在内侧摸到了一行錾刻的字。
      是她的字迹,写着“执大象,天下往”一句,本是她在他入门时的赠言。
      后来他求了她写下来,不知怎么就被他原样錾刻到了剑匣内,年少时他曾无意间向她提过一次,她没有在意。
      当时只道是寻常。

      窗棂响了一声,白泽随即跳了进来,口中还叼了一根金色的菖蒲。
      看了眼夙瑶,玄霄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虽然拢着衣服,遮不住颈间嫣红的痕迹,白皙的锁骨上更是斑斑如乱梅谢了一地白雪。她伸出的手臂上,还有着微微的指痕,似被人用力握住过。
      “……你昨晚……”
      夙瑶将剑匣阖上,“就是你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夙瑶立即就从白泽那张毛茸茸的圆脸上看见了惊讶,简直有一点滑稽。
      玄霄这回是真的吃惊了,“怎么,你居然想通了?”这根本不像是夙瑶的为人,可若不是她想通了,也实在难以解释眼前的这一切。
      夙瑶答非所问,“玄霄,你可知道附近有什么隐蔽的所在?”
      玄霄不是会跟着别人想法走的人,他没有理会夙瑶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你决定要和慕容紫英成亲?”
      夙瑶轻轻一笑,檀口一张却吐出了相反的答案,“不,我是要走。”

      饶是玄霄也有些糊涂,夙瑶分明和慕容紫英有了肌肤之亲,却为何还想着要走?既然从未想过要留下,又为何要和慕容紫英有肌肤之亲?
      他心中一凛,总不能是慕容紫英强迫她的吧?
      可慕容紫英实在也并不是这样的人啊。何况大典在即,他这般性急?

      白泽的脸上满是细软茸毛,居然都遮不住玄霄的茫然神情,看在夙瑶眼里实在有些让人发笑。
      “师弟有何不明白?”
      “我如何能明白!”
      “连你都以为我要留下,你说慕容紫英如今会怎么想?还会像之前那样防备我吗?”
      “你居然用这种方式骗他?!”

      白泽一脚踩碎了金箭菖蒲,金属碎裂的声音让人牙酸。他的不可置信如此巨大,简直可以与当初被打落东海时相媲美,“夙瑶,你难道就不怕他恨你?!”
      恨?夙瑶缓缓摇了摇头,“与爱相比,恨对他而言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尽管恨吧!爱是如此沉重,恨才能让他解脱。

      “你问有什么隐蔽的所在,是为了画传送阵!”玄霄反应过来,“可这附近即便有这样的地方,你以为能瞒过慕容紫英的神识?”
      修为高如慕容紫英,整个天墉城的动向他都能了然于胸。即便如今他相信了夙瑶愿意与他双修,也不代表夙瑶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大动干戈地刻画乃至启动一个能够传送活物的传送阵!
      “谁说没有?”夙瑶推开南窗,暖风涌入,她随手往远处一指,“你看那儿不就是?!”

      剑塔以南,有泥沼,葬污秽之物所在。

      玄霄皱眉,“那里草木不生,根本就一览无余,岂能算得上隐蔽?”
      “慕容紫英出身皇族,素有洁癖,虽然修道多年依然不喜见脏污。既然泥沼中多是枯骨秽物,他一定不会特意去看。”
      玄霄久久地看着夙瑶,“你既然对他了解如此之深,居然还能下此狠手。”
      “没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师弟。”夙瑶微笑道。
      那笑容竟让玄霄都有些胆寒。

      琼华倾颓之日,亦是她信念崩塌之时。
      她细细咀嚼着九天玄女说的每一个字,却绝望地发现,这并不是她所奉行的道。
      为道苦,不为道亦苦。何也?
      琼华绵延千年,共计二十五代,在代与代的传承之间,关于妖,关于天地,关于道,都有不同的感悟。琼华道统的确是九天玄女传下的,却早已不单单是九天玄女的道了。
      而当二者在心中冲突的时候,在那种痛苦的慢慢凌迟下,她几乎发疯。天道玄道琼华道,何者是她人间道?
      为此疯魔几十年,她才重铸了自己的信念。
      自此后,不信玄女,不敬上天,只信琼华。

      再无人能动摇她心中信仰。

      玄霄哑然。
      夙瑶不忍见慕容紫英自毁道基,慕容紫英不忍见夙瑶死,偏不能两全。这一对痴人,都自以为是得可以——拼命要以自己的方式对对方好,却也不想想对方究竟要的是什么!
      然而正是他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不能阻拦夙瑶。这是她所选择的,无论种种因会结出怎样的种种果,他都没有立场插手。若是他擅自凭自己的心意加以干涉,与夙瑶和慕容紫英有什么分别?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双修大典终于还是到来了。

      夙瑶与慕容紫英并肩立在昆仑之巅,祭祀天地神明。
      她发间缀着珍稀的明珠,亦夺不去她眼睛中深沉的光辉。

      慕容紫英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祭台。

      群山在望,风中笑语和酒香熏然欲醉,她身着一袭当年的蓝白衣衫,落花抛洒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上,遗落下一地幽芳。
      在无数双眼睛的瞩目下,她与他登临高地。起风了,一双璧人翩然欲飞,恍惚便是神仙中人。

      红玉和灵珏将花篮里最后一点花瓣抛洒在玉阶上,然后在最后一阶前后退——再往上,是天墉城至高祭坛,已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涉足的所在。

      祭坛的地面上,雕刻着巨大的法阵,八根青铜龙柱按照八卦方位环绕着这个古老阵法,它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不断变化线条,绽放出莹绿光芒。
      山脉的清气被这个阵法源源不断抽取淬炼,维持着整座天墉城的运转。
      这座由青铜与岩石庞大修仙城池,就维系在这个阵法上,而夙瑶此时,正踩在天墉城的心脏上。
      这里是天墉城的禁地所在,祭祀天地的仪式只有她和慕容紫英来完成。
      她望着青铜柱顶端的明灯,在龙口中吐出水流弥漫开的雾气中,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这里和琼华是多么不同啊,那个四季如春的门派,醉花阴里甚至诞育得出花仙,绵延的云纹刻满每一块嵌在建筑上的玉石,她亲手在琼华宫的后窗栽过一株桃树,等过十九年的花开。
      天墉城的池子里,甚至莲花都是青铜浇筑的。

      慕容紫英松开她的手,取过准备好的酒,对着远处的山峦浇下去,心中默默祝祷。
      ——此身愿为掌门历千难万苦,纵死不悔。

      风掠过他们眉目,慕容紫英笑如暖春之时,融融的花开。

      “你在笑什么?”
      “只是太开心了,这么多年连梦中都不敢出现的奢望,没想到还有成真的一天。”
      “……真傻。”她低声道。

      夙瑶敛眉看着足下脚下的阵法纹路,接过慕容紫英手中的青铜酒爵,手腕翻转,琥珀色的酒液一线落下,与慕容紫英洒下的汇聚在一处。

      世上竟真有这么一人,愿与她同生共死,不问荣辱,不惧生死,哪怕是黄泉,也愿意义无反顾相随么?她年少修仙,自以为绝情入道。此时却恍然发觉情之一字所携之力量,远非她所能想象。

      她因之深深动容。

      慕容紫英心中忽然有一种古怪的不安,觉得夙瑶就像幻影一般,快要抓不住。他不禁伸手与她十指相扣,“小心,这里风太大。”
      夙瑶的发饰在风中飘摇,分明是在笑,“我莫非还能被风吹走吗?”
      高绝之地,风吹得她的脸色都有些透明。
      她隐晦地朝着南方看了一眼,慕容紫英未能察觉。

      泥沼地,枯骨生出曼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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