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33、第三十三章 他难过的时

　　清锐的剑鸣忽而划破夜色寂寞。
　　穆子夜原本在小巷里漫无目的地散步，看着两边明暗不定的人家灯火，闻声忽然微惊，停住，却未再动。
　　蓝色剑锋擦过他后背，点壁回身，倏然一甩，一道青白身影落在他身后，几个流畅如月下飞云，美不胜收。
　　穆子夜依旧站在原地。
　　剑的主人却发了话。闻者必然大愕，因为这世上本不可能存在如此毫无情绪、如同地狱死灵般没有半点调子的声音。
　　“为什么不回头，没脸见我么？”
　　“我没做什么值得羞耻的事，倒是你，等死等得不耐烦了？”
　　“有的人求生不能，有的人却是求死不得。”
　　“我会让你如愿。”
　　“多谢。我来是想警告你，别碰夏笙。”
　　“真是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女人。”
　　“你定然有千般言语来嘲笑讽刺我，但他呢？他若知道你做的好事，会怎么想？”
　　穆子夜蹙着眉，不再回答。
　　那人又道，声音如一潭死水：“这就是我求死不得的原因。因为死人，永远得不到原谅。”
　　“你害怕了？不用装出一副悔恨的样子，其实，你不过于心有愧。”穆子夜冷笑着垂下眼睛。
　　他似乎仍觉不够，又道：“再不会有人比你们更无耻了。我会让你们一点一点吃回自己犯下的罪孽，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子孙后代个个不宁，家破人亡，一败涂地。”
　　穆子夜的眸子再抬起，已是寒光凛冽，恨意凛然，在黯黑的天空下有种惊慑人心的尖锐。
　　蓝色剑身隐隐流转着幽暗的光，又忽而被收起。
　　“你再说这些话，最好等到没有弱点的时候。”
　　“我的弱点，也是你的弱点。”
　　剑隐入了长长的水袖，它的主人只道：“那就看谁玩得更好了。”
　　“韩惊鸿是第一个，你是最后一个，急什么？”
　　穆子夜说完，没有回音。身后凌厉的衣衫滑动之声响过片刻，便没了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抬步向前走去。
　　未出五步，前面忽然跑出来一个穿着浅鹅黄衣裳的少年，高挑的个子，纤细的腰，因疾奔而长发微乱，散在胸前，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星眸眨了又眨，最后定在他身上，喘息不匀。
　　明月最深一抹流彩的光辉洒下，在他身上镀着银灿的晕圈，像是画中谪仙，翩然而至。
　　穆子夜蓦然间心跳几近停止，清雅的声音脱口而出：“夏笙？”
　　少年愣愣的，似是没什么精神。
　　穆子夜头有些晕眩，晃了一下，大步迈过去，再不犹豫，将他拥入怀中。
　　夏笙的声音有些闷：“你满身都是酒味，怎么不回来？”
　　俊美的脸庞一愣，倒是松了口气，拥抱得更紧：“我以为你和他们走了。”
　　“我怎么能不要我老婆，我还想娶回家呢。”夏笙动静很小，大概是累极了，缺气少力。
　　穆子夜干脆抱起他来，看着清瘦，却这般大力气，笑道：“好，我们回家。”
　　月光如水，如你我，如流动的岁月。
　　寂静的小街，子夜抱着夏笙一步一步走过，像是在守护最珍贵的宝物，眼神深情而温柔。
　　那光辉，给他们投下修长的月影。
　　夏笙伏在他肩头，几近贪婪地闻着他的味道，淡淡馨香萦回，温暖的怀抱平稳而安恬，他竟然真的睡了过去，七上八下的心终于静静放下。

　　夜深，月上中天，雕花的木窗微微开着，秋风习习，带起纱帘轻动，如水痕漾开。
　　夏笙呆呆地望着不停轻响的风铃，明澈的眼睛里溢起了愁绪。
　　许久，烦闷地翻了个身，正巧对上他美丽的脸庞。原来穆子夜根本没睡，一直静静地盯着自己，一缕青丝滑进滑亮的丝绸睡袍，弯得分外柔顺。
　　“你听到了，是么？”
　　他的唇薄而弧线流畅，说起话来微露皓齿，极是好看。
　　夏笙瞅了眼，没吭声。
　　穆子夜抚上他的脸，用食指点了点：“你想什么我总是能知道的。”
　　“那个女人是谁？”夏笙眼神满是怀疑。
　　穆子夜平躺过去，闭上眼睛：“她以为她是天下第一。”
　　夏笙吃惊地坐了起来：“游倾城？”
　　穆子夜没回答。
　　夏笙又问，问了个他自己根本不愿意说出口的问题：“我爹……是不是因为你，才被游倾城发现？是不是没有你，他就不会死？”
　　穆子夜头疼欲裂，却连眉头都不皱，一脸的平静，高挺鼻梁投下了优美的阴影，他轻轻地说：“是，她知道他在貘寨，却破不了那五行花阵，而我能。”
　　少年的脸黯淡了下去。
　　修长的大手握上了稍小的手，触觉温暖，暖得夏笙眼眶有点发酸：“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为什么要害死我爹……”
　　往事、今势，纷纷扰扰的碎片在穆子夜心里百般纠缠，那些都是最肮脏最沉重的噩梦，他自己尚不愿承受，又如何告诉夏笙，如何去告诉他生命里最纯洁的存在，夏笙受了一点伤自己都难过得要死，若是背负起那些沉得压到人说不出话来的过去，自己岂不是要艰难上千倍万倍。
　　沉默了许久，穆子夜只语气稀疏地说：“他不是你爹。”
　　“是！”夏笙倔强地皱起眉头，“我爹不要我了，是韩惊鸿把我养大的，他就是我爹。”
　　“他不是。”穆子夜意外地同这个孩子坚持起来。
　　夏笙抽回了手。
　　穆子夜一空，语气又变软了，睁开眼眸：“你爹不是不要你，他有苦衷。”
　　“那你说，谁是我爹？”夏笙调子有点抖。
　　穆子夜又陷入沉默。
　　夏笙胃里翻滚得有些恶心，深吸一口气，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
　　他不想子夜说实话，他不想子夜承认韩惊鸿的事情，但他更不想子夜遮遮掩掩，对自己像对别人一样有所保留。
　　穆子夜收回目光，转身背对着他，锦被划过一道绵长的痕迹。
　　他呼吸起伏的平稳，像是睡了过去。
　　夏笙两只手使劲互相握着，小声嘟囔：“我要回去，我要一个人想一想。”
　　穆子夜声音波澜不惊：“随你。”
　　少年一下子就站起来，瞪着一动不动的男人，突然转身踹开窗户，飞身出去。
　　风一下子全部灌入小屋，夹杂着最后一点白色落花。
　　凄绝地落了一床一桌一地，七零八落得像是溅起的眼泪。
　　穆子夜修长的手握紧了被子，骨节森白，眼睫半闪半落，无法平静。
　　只是一声不出。
　　他难过的时候，从来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