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34、第三十四章 凉风浮云，

　　深夜的秦城郊外宁静至极，秋天的树颜色更深了几层。
　　凉风浮云，一轮清月。
　　夏笙狂奔而至，踏过无数枝丫，累倒在大树层叠的叶子里，靠着凹凸不平的木干急促喘息，碎发湿湿地粘在脸庞，愈发显出黑白分明的妖娆。
　　离开绮罗本已让他痛苦万分，又无意听到了那番话，隐隐约约的事实如此残忍。
　　穆子夜给他的绚烂迷醉，忽而被某种飘忽不定的怀疑所取代。穆子夜能那般运筹帷幄，自己是不是也只算一枚棋子？不然，有哪个正常男人会不喜欢漂亮姑娘呢？从前，夏笙从未想过，如今想来，却担忧而害怕。
　　他有些委屈地咬紧嘴唇，低下了头。
　　被惊起的鸟雀们又轻声咕咕，进入梦乡。
　　回去，回哪里去？自己早就没有了家，没有了属于他的屋子、床铺，那一半靠骗、一半靠勒索来的满柜小玩意儿，再没有爹吹胡子瞪眼的训斥，如今连绮罗都嫌弃他，和别人在一起活得高高兴兴。
　　夏笙想起出貘寨时，和绮罗手拉手发誓永不相离。
　　悔意顷刻涌了上来。
　　但要他保证不再见穆子夜，现在不能，恐怕很久以后也不能。
　　爹说要一心一意，生生世世，不可见异思迁，遇难而退。
　　夏笙就是如此性格，即使把头撞破，也不肯改变主意，更别说是感情。
　　呼吸渐渐平稳，他两眼无神地叹了口气，不知何去何从。

　　“小姑娘，跑得很快嘛。”忽闻一声媚笑，一道身影掠来，惊得夏笙不敢乱动。他自然认得那狂放惑人的声音，透过层叠的树叶一看，果是季蓝。
　　她一袭黑色夜行劲装，长发梳成马尾，弯刀在月色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夏笙看着吃了一惊。
　　仗剑立于她面前的，却是红衣飘飘、面容惨淡的赫连雩羽。
　　雩羽趔趄了一下，扬起头，额间曼陀罗花钿似血而妖。
　　“你若打败了我，我自然没话说，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你也使得出来，真是可笑。就算你今日杀了我，我也是不服的。”
　　季蓝闻言笑得更为邪肆：“以为我是要与你切磋武艺吗？哈哈，江湖如此，还谈什么道义？”
　　雩羽皱着眉头，呼吸紊乱，眼睛越发深暗起来。
　　“游倾城老奸巨猾，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手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念在你年幼，只要交出经书，今日就让你活着回去。”季蓝细挑的身子向前一晃，叉着腰，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弯刀。
　　赫连雩羽不屑地看她一眼：“我是不会背叛宫主的，你也不要像井底之蛙般瞧不起人。”
　　季蓝似乎觉得十分好笑，笑得媚眼弯弯：“没有不上钩的鱼，只看诱饵够不够美味；更没有长青不倒的神话，江山代有才人出，老了就是老了。”
　　“你没有看过她的剑。”
　　“但我看过你的，赫连雩羽。不要否认你那糟糕透顶的剑法就是‘不如不遇’，不是游倾城名不副实，就是你太过愚钝。不说名号，是怕被人笑话去吗？”
　　赫连的手握紧了剑柄：“要杀要剐随你开心，废话少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季蓝忽而收起表情，纵身杀了过去，十三冬至，步步惊心。
　　夏笙大气都不敢出，只见季蓝明显动了杀心，刀势如破竹，擦过一片片飞雪似的明银光痕。赫连雩羽连连后退，脸上虽无惊慌之色，手却抖得厉害，全然没有往日凌厉身手，仅过了几招就显露败迹。
　　她白到毫无生气的脸庞露出不甘的绝望，却又被红莲似的水袖一挡，掩了过去。
　　夏笙紧张地握紧了手，瞪大眼睛看着，心里竟泛起说不出的焦急。眼看季蓝就要伤了赫连，他一慌神，竟然脱口而出：“住手！”
　　少年脆而清澈的声音划破刀剑鸣响，季蓝妖眼向上微瞥，赫连趁机退开老远，喘息愈发凌乱吃力，将剑插入地下数寸，才支起身子不倒。
　　夏笙暗自叫苦不迭，又不想做缩头乌龟，只得轻巧地跃下树来。
　　雩羽有些惊愕，蓦然间想起大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晃晃的月夜，风过无痕，他如画中谪仙，衣袂飘然而下。
　　只是今日的他，又长高了些，又更好看了些，只穿着松松垮垮的丝质睡袍，露出的雪色脖颈和锁骨上泛着深深浅浅的青红痕迹，看得她不禁脸上一热，别过头去。
　　“哟——”季蓝见是小韩，警惕顿时松了不少，全是调笑的口吻，“小公子今天风情万种，你的情哥哥怎么舍得这么个粉雕玉琢的人儿，大半夜在这荒郊野外胡闹呢？”
　　她眼神毒得很，不知为何一眼就看穿夏笙的遭遇，说得他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扬起眉提高声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季蓝眼神有些复杂，仅一晃又变得玩世不恭：“我说你可比那巫山沧海阁的小倌们不知好看了多少，让奴家格外喜欢。怎么样？要不要和姐姐走，包你锦衣玉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小姐逗他逗得开心，却把夏笙真的气到了。见状季蓝话锋一转：“我不想惹了你，这是我和龙宫的事，韩公子还是走吧。”
　　“我不，除非你让赫连雩羽也走。”
　　赫连闻言一愣，单薄的脸颊在夜色里流淌着凉凉的寂寞。
　　季蓝哈哈大笑：“真是小瞧了你。怎么，今天想打抱不平，还是舍不得这丫头？”
　　夏笙大骂：“去死吧你！”说着便纵身攻了上去。
　　季蓝让了几下，见他是真心要救赫连，又着急夺那神秘心经，加上本就性格狂放，一下子不顾忌讳，使出真功夫。
　　她多年浴血江湖，心狠手辣，岂是夏笙应付得了的。
　　赫连还没从惊愕中回神，墨色深深的眸子忽而扩大。
　　季蓝弯刀狠狠砍入夏笙肩膀，横起一脚，震得他立即摔了出去，血飞溅入黑暗。
　　季蓝邪狞一笑，正要上前，夏笙衣襟里却忽然飞出和中秋夜一模一样的金色小虫，闪电般叮入季蓝皮肤。
　　她莫名其妙，再提气，却胸闷得厉害，力衰的感觉飞速扩散至全身。
　　想起哥哥前些日子回去，足足疼了三天三夜、痛不欲生，季蓝动动嘴角，没说话。
　　雩羽终于勉强提起一丝内劲，上前一步，季蓝见状，果断地逃入黑暗里，黑色身影一闪便融了进去。
　　夏笙目瞪口呆，看着那金色如萤火的小虫晃悠几圈，静悄悄地落在地上，光晕渐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