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31、第三十一章 只不过远山

　　九月九，重阳节。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相守之人自要欢聚，形单影只者，也忍不住在欢闹之处沾染些烟火气，以慰孤思。
　　阳明塔坐落于秦城西北，本朝所建，高九层，塔上雕有羊神，以作镇景。秦城之地山少路平，高塔轻易便引得人流前来。
　　塔下几路小摊小店，卖些利口零食、新奇玩艺，也是一趣。
　　路旁丛丛落落的桂花金枝，香甜四溢，美不胜收。
　　杨采儿拉着夏笙东逛逛西瞧瞧，吃了不少甜糕，乐得眉飞色舞。
　　难得他们能玩到一起，买够乱七八糟的零杂，两人又比赛登塔，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那木制楼梯险些被乱步碎。
　　夏笙兴冲冲地一阵风似的跑上九层，手往护栏一拍，哈哈大笑：“杨小妞，我赢啦！”
　　杨采儿蹦了过来，鼓着嘴不高兴：“你故意把我往男子身上推，不算！重来！”
　　夏笙一抱臂：“你也可以把我往姑娘身上推啊！”
　　“你就是个大姑娘！”杨采儿翻个白眼，输了心里郁闷得紧，哼哼着：“我走了，你自己待着吧。”
　　夏笙哪里会哄人，耷拉着眼皮：“爱走就走呗，带着你真麻烦。”
　　“你……”杨采儿气结，一跺脚，转身就没了影。
　　夏笙挠挠头：“真走啊。”
　　四顾一看，不见踪影，想她心思机灵，不会受什么欺负，索性转身欣赏起秦城美景来。
　　碧云天，黄叶地，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高阁小院，错落有致，漫漫草叶，一望无边。秋水盈盈远去，霞光晕染长天。
　　夏笙深吸一口傍晚凉气，心情开阔，倒是想起韩惊鸿教的那两句诗来：“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好像韩惊鸿死时，嘴里依旧叨念着。
　　谢朓，谢朓。
　　爹所怀的，是谢朓，还是江楼月？
　　起初听闻男子之爱，觉得大为惊异。
　　其实，与男女之情又有何不同呢？
　　若说要有不同，也许，是更纯洁，也更决绝。
　　少年明眸皓齿之间，竟染上一抹愁色，秋风拂过，长发轻扬，一缕青丝掠过唇边。他垂下眼，刘海纷纷扬扬，干净而好看。

　　一双有力的手臂忽然环上了他，夏笙回神，侧头看见那张璨银面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似乎已不习惯穆子夜遮住脸的样子了。
　　“不让你出来，不听话。”穆子夜眼眸带笑，语气并无半分责备，绕至他身侧。
　　倒是夏笙不好意思，只嘿嘿一笑。
　　“我在想我爹。”夏笙又看向远方连绵的城池。
　　“你那样离不开他吗？”
　　“也不是。”夏笙摇摇头，抛开那些烦恼，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穆子夜刚想说，不知为何，话又收了回去，只道，“有些事情路过，遇上采儿，她说你在这里。”
　　“她生我气了。”
　　“是么？”穆子夜眨眨眼，“我看她和一群小孩儿玩得正高兴。”
　　夏笙听了，望天无言。
　　穆子夜伸手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天人似的脸庞，似乎透了口气，深呼吸起来，手支木栏，身姿修长笔直。
　　夏笙瞧他神采如玉，忍不住伸手触了触那凝脂雪肤：“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总遮遮掩掩？”
　　“不喜欢别人盯住我不放。”
　　夏笙哑然：“戴这种面具还不是会被盯着……”
　　“少很多。”穆子夜正过脸，表情坦然，大有那张脸比璨银面具更耀眼的意思。
　　“嗯嗯。”夏笙忽然乐起来，“我老婆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眉眼生动可爱，穆子夜心中悸然，倾身便吻了他。一吻便难分难舍，两人在至高处相拥缠绵，顷刻间全然不顾众人目光，给这塔顶抹上一层旖旎而禁忌的颜色。
　　夏笙本来就没有力气，又不如对方老成，渐渐地身子全部倒入他怀里，呼吸急促，双颊飞霞，越发多了些性别难言的楚楚姿态。穆子夜眯着美眸，看得心像被烧灼一般，欲望蔓延，几乎要把夏笙揉碎了似的用尽力气抱得更紧。就在此时，忽然一声怒意盈满的娇喝惊醒了梦中人。
　　“阿笙！”
　　仓皇间，夏笙已将他推开，错愕回首。
　　绮罗表情几近扭曲地站在那里，贝齿咬着嘴唇，气得全身都在颤抖；莫青风满是无奈，抬手摸住额头，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间，空气冻结。

　　“无、耻。”绮罗死死盯着穆子夜，最后从牙缝里蹦出这两个字来。
　　围观的人相当有默契，嗡嗡地就开始窃窃私语。
　　穆子夜倒笑得云淡风轻，一派翩翩公子模样，拉住夏笙的手便往身后藏，轻飘飘地反问：“你这话从何而来？”
　　绮罗俏丽的脸庞全是阴云，她自然知道，有些人你说什么，他都能用三言两语不着痕迹地抹去，到最后还不是被周遭看笑话？所以嘴动了动，没说话。
　　夏笙根本不敢吭声，他自来就不想让绮罗知道，更别说被亲眼所见，而现在显然是最糟糕的情况。
　　又僵持了片刻，莫青风正色对夏笙道：“跟我们回家说吧。”
　　穆子夜也不买他的账，挑着眉：“回家也是跟我回家，与你何干？”
　　夏笙还是不出声，匆匆瞟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别处。
　　绮罗立马湿了眼眶，扭头便跑。
　　这回可把夏笙的男子气激出来了，他无意识地甩开穆子夜，却被他一把回抱住，扶住脖颈又吻了上来。
　　夏笙心急，想着此刻这人怎么还能做这种事情，扭着头挣开，将穆子夜往后推了一步，转身往塔下冲去：“绮罗！绮罗！”
　　穆子夜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走神，依旧是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旁人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只不过远山载愁而愈深，秋水融忧而愈悲。
　　子衿如我心，轻动便飞扬，几欲飘散。
　　他慢慢戴上璀璨虚幻的面具。
　　睫毛轻颤，那双黑白分明、流光溢彩的眼眸便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