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30、第三十章 月痕剑，白

　　与相爱之人相处，最幸福的事，不是在众人面前互诉衷肠，不是朝夕相伴、片刻不离，更不是争吵负气之后一次次言归于好。而是醒来时，你就在我身边，安然睡着。长长的睫毛被晨光染成淡金，平日里或悲或喜的面容，此刻静谧而甜美，无忧无虑。
　　夏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穆子夜与自己近在咫尺，呼吸平缓，手臂仍将他紧紧拥在怀中。
　　没有惊艳，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猝然漫开的满足与欢喜，占据了全部的心神。小韩觉得，自己仿佛什么都有了。
　　很久以后，当他真正孑然一身，当他受伤、难过、孤独之时，也曾无数次想起这个清晨。
　　他依靠这段记忆熬过许多年月，变得愈发坚强，却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穆子夜仍是一副熟睡的模样，手却悄然滑落，轻轻握住他的脉门。确认脉象安稳后，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又将夏笙往怀中拢了拢。那张素来冷清的脸，也随之温柔起来。
　　夏笙怔怔地看着他，犹豫再三，终于伸出手，带着几分怯意回抱住他。
　　“爱妻，连小姑娘的胆子都比你大。”穆子夜低低笑了一声，心情却好得出奇。
　　夏笙本就慌张，听了这话，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手去，小脸涨得通红，拼命回想着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见闻。
　　穆子夜终于睁开明亮的双眸，支起身来，含笑捏了捏他的脸颊。两人的长发交叠在雪白的锦被上，一深一浅，清丽得近乎绚烂。
　　夏笙见他衣襟松散，连忙移开目光，神色躲闪，一双手更是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在怕什么？”穆子夜故意拖长了语调，笑意暧昧。话未说完，他便俯下身来，轻轻吻过夏笙的唇。
　　夏笙毫无防备，浑身一颤，慌忙将他推开，一路蹭到窗边，直到退无可退，才连连摆手：“不要，这样不好。”
　　穆子夜仍旧半倚在榻上看他。俊美流畅的眉眼间，英气与妖冶交织，眸光微敛：“怎么不好？”
　　他分明是一副有意逗弄人的模样，偏偏夏笙最禁不住这样的目光，顿时结结巴巴起来：“就、就是不好。”
　　“当真？”
　　“当真。”
　　“那你为何脸红？”
　　“热的。”
　　“为何不敢看我？”
　　“太阳晃眼。”
　　穆子夜忍俊不禁，静静地朝着他笑。
　　夏笙正要松一口气，却见穆子夜忽然伸手，将他重新拉回榻上，低声道：“爱妻还是从了我吧。”
　　晨光如细雨般洒满小屋，为两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池水潺潺，鸟鸣清越，几片落花随风飘入，轻轻落在夏笙脸侧。
　　穆子夜替他拈去那朵素白小花，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开。
　　眼前这个美而不自知的少年，既有令他怀念的明朗神采，也有一种前所未见的鲜活气息。原本不过一句戏言，一场逗弄，此刻却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渐渐化作无法遏止的怦然心动。
　　他将落花放在夏笙手心，俯下身，轻轻吻住了他。
　　这个吻温柔而克制，珍重得小心翼翼。夏笙原本还想躲闪，却在那份毫无掩饰的情意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不懂得该如何回应，只能闭上眼睛，任由晨光落满眉梢。
　　帘外清风徐徐，细碎的花影映在窗前，随着水光轻轻摇曳。屋内再无人言语，唯余衣袂摩挲的细响，与彼此交错的呼吸。
　　前来送衣的丫鬟走到门口，正要出声，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低低的笑语。
　　“别闹……”
　　“方才是谁抱着我不肯放？”
　　“我没有。”
　　“爱妻好喜欢说谎。”
　　“穆子夜！”
　　丫鬟抿唇偷笑，抱着衣服悄悄退远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缓缓打开。穆子夜出现在门前，衣衫虽已穿戴整齐，长发却还未来得及束起。夕阳映过他的眉眼，为那张绝美的面容添了几分难得的温软。
　　“准备热水，换一床被褥，再煮些清淡的羹汤。”
　　他接过为夏笙准备的新衣，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身子才好，不要放太多寒凉之物。”
　　小丫鬟笑吟吟地眨了眨眼：“知道啦。”
　　说罢，她端端正正地走出几步，刚转过拐角，便忍不住一路小跑起来。
　　穆子夜听着她渐远的脚步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合上房门，回去寻那个将自己裹进锦被、怎么也不肯露面的少年。

　　情意初尝，最易沉溺；遇见所爱，更难自持。
　　此后数日，两人总爱待在一处。有时临水听风，有时并肩看书，有时不过是坐在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倦了，便伴着月色与日光相拥而眠，亲昵得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世人的眼光，前方的路途，夏笙从不懂得想得那样遥远。穆子夜却不能不想。正因想得太多，心底才会生出悲意；也正因那份悲意，他愈发珍惜眼前的朝朝暮暮，舍不得放手。
　　有人因相近而心远，也有人因相知而愈发相爱。
　　他们显然是后者，只是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执拗，也更加坚定。
　　倘若有朝一日回首往昔，两人唯一的遗憾，大约只会是当初为何没有离彼此更近一些，为何没有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一些。
　　否则，又怎会在岁月流转之后，任万水千山横亘于前，徒留一场支离破碎的思念。

　　“傻瓜，起来！快起来！”
　　一只小巧的手捏住夏笙的鼻子。他皱着眉头将那只手拂开，翻了个身，又要睡下。
　　杨采儿翻身跃上窗台，一把拉开帘子。透彻的金色阳光骤然涌入，晃得人睁不开眼。夏笙眯了眯眼睛，含含糊糊地问：“干吗？好困……”
　　“你是猪吗？睡了这么久还不醒！”小丫头守了他半天，早已怨气十足。
　　夏笙浑身酸痛，加上懒病发作，说什么也不肯动弹。
　　杨采儿斜睨了他几眼，忽然甜甜地喊道：“穆夫人。”
　　这一声顷刻见效。夏笙一下子坐直，脸色都绿了。
　　杨采儿扯了个鬼脸，笑得酒窝深深。扯完便拔腿就跑。
　　夏笙提气追上：“你找死，臭小妞！”
　　水镜映出一青一紫两道年轻而轻盈的身影。两人踏着萍踪掠过水面，清影翩然，飘飘若仙。
　　凉风掠过衣角，秀发随之飞扬。
　　月痕剑，白玉笙。
　　兵刃相击，清越的鸣声在水面回荡，惊得几树闲花纷纷飞散。
　　杨采儿落在水亭之上。她个子虽小，身形辗转之间却自有一番洒脱大气。迎着那个不染凡尘的少年，剑光与笙影交错，连打斗也显得赏心悦目。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夏笙便累得不行。他收起白玉笙，大大咧咧地往亭中的石桌旁一坐：“你到底干什么？”
　　杨采儿瞪大眼睛：“你都睡成神仙了，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夏笙一脸不解。
　　“重阳节，你个傻瓜。”她利落地收了剑。
　　“重阳节有什么好过的？要不要我往你头上插片糕？”夏笙呵呵笑道。
　　杨采儿鼓着嘴瞅了他几眼：“去登阳明塔啊。那里人多，还有集市，可好玩了。”
　　夏笙顿时来了精神，明眸一闪：“走啊，这就走！”
　　“可是主人说了，让我们不要随便出去。”
　　“管他做什么？又没签卖身契。出发！”
　　杨采儿狐狸般的眼睛一弯，显然是奸计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