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29、第二十九章 亲了他一下

　　有人说，好的乐声，当绕梁三日，余韵不绝。
　　可夏笙觉得，所谓动听，定要遇见那个人、那处景、那一段光阴才行。
　　所以，这世上既有万人空巷，也有知音难觅。
　　穆子夜打动夏笙，便是从指下那一曲清越的天籁开始。
　　真正动听的乐声，唯有一颗心无旁骛的心才能奏出。
　　落花萧萧，笙歌漫漫。
　　夜色仿佛经净水涤荡，凡尘中走出的人清影独舞，彩云归暮。
　　夏笙干净的脸上倏忽滑下泪来。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所以无论多疼多苦，他从来不哭。可此情此景，他那颗水晶般澄澈的心，根本不知该如何承受。
　　白皙的指尖停了下来。
　　穆子夜有些惊愕，双眸微微睁大，漂亮的瞳仁倒映着少年的纯洁。
　　夏笙赶紧抹了一把脸：“这曲子真好听，我想起我爹了。”
　　若说自己是因为眼前一切太美，少不得又要被嘲笑，只好把爹拉出来作挡箭牌。
　　“《春江花月夜》。”碎玉般的声音响起，穆子夜的眸色却暗了几分。
　　“啊，我知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夏笙立刻显摆起来。
　　穆子夜轻笑：“《春江花月夜》是曲名，你念的是张若虚的诗。”
　　“哦。”小韩没趣地挠了挠头。
　　静默片刻，穆子夜忽然问：“你很想他？”
　　“谁？”
　　“你爹。”
　　“当然了。我爹什么都知道，还总带我们到山里玩。十岁那年，他教会了我剑术，我一个人跑到郊外，打了一只这么大的小豹子。”夏笙伸手比画起来，说不了两句便跑了题。想到穆子夜这般高雅的人大约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又蔫头耷脑地坐在旁边，不说话了。
　　谁知穆子夜竟笑出声来，笑声清朗，格外悦耳。
　　“你可知，当年的韩惊鸿乃天下首富，挥金抛玉，眼也不眨？秦城十里长街上的百间店铺，不过是他随手置下的消遣。他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一式惊鸿浮影更是艳惊世人，实为一等一的人物。”
　　“我知道……可是后来，我们也过得很好。”夏笙认真强调。
　　“嗯。”穆子夜点点头，“有你陪着，他自然过得很好。他一定很爱你。”
　　“可是他更喜欢绮罗，总是罚我这个，罚我那个。”夏笙郁闷。
　　穆子夜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得很是开心：“傻瓜。”
　　笑意渐渐淡去，他的神色又静了下来：“爱你的人那么多，你却什么也不知道。幸好，你从不觉得自己不幸。”
　　夏笙明白此人向来只说自己想说的事，便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几圈，仿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支吾着问：“那……那你呢？”
　　穆子夜故意挑起眉：“我什么？”
　　“没事……”夏笙低下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刚要起身，忽然被人用力一拽，径直跌进穆子夜怀里。穆子夜像抚弄小狗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走到哪里去？该睡觉了。多休息，病才能好得快。”
　　那张风采无限的脸，此刻显得分外无辜。

　　夏笙洗漱妥当，便坐在柔软宽大的床榻上发呆。
　　照莫大哥所说，自己本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可如今人不走了，又该怎么办？不会……不会……
　　依着他那点少得可怜的间接经验，男人该想的坏事，顿时从脑海深处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哎呀，不行。”他赶紧跳下床榻。可转眼间，穆子夜那张仙子般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要是……要是他意乱情迷地唤着自己的名字……
　　夏笙只觉鼻腔发热，原本打算逃跑的双脚，顿时一步也迈不动了。
　　在做坏事与当君子之间，小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最后，他终于良知回笼，脱口大声斥责自己：“你怎么能这么坏！”
　　“谁坏了？”
　　穆子夜迈进门来，手中端着一碗气味奇异的汤药。
　　“没事，睡觉。”夏笙手忙脚乱地爬回床上，却被穆子夜揪住后领。白瓷碗递到眼前，他温声道：“先把药喝了。”
　　“还要喝？我病都好了！”夏笙的脸顿时皱成一团。想起顾照轩狠心给自己煮的那碗汤药，几乎又要吐出来。
　　穆子夜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得如春风拂面：“那时事出仓促，我已经罚过他了。这碗是甜的。”
　　“你做的？”夏笙半信半疑地斜着眼睛。
　　“嗯。”
　　夏笙一把端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随即便后悔了。
　　“这么好喝，你怎么不早说？”他万分留恋地望着空空如也的碗底，可惜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药有什么好喝难喝的？你若喜欢甜汤，我叫人给你做便是。”穆子夜接过空碗，“我还有事，你先睡吧。合身的衣服也已经叫人送来了。”
　　夏笙眨了眨眼。
　　穆子夜没忍住，低头亲了他一下，又一下，再一下，这才风度翩翩地离开小屋。
　　夏笙满脸通红地裹紧被子。被褥间尽是穆子夜身上清雅的馨香，他第一百次在心中呐喊：我老婆这么体贴，我该怎么办才好？
　　喊着喊着，便一路喊进了梦里。

　　这是一个满是彻骨寒气的地窖，蓝灰色的巨大冰块堆叠四周，中间置着一张玉石圆床，腾起冰冷得仿佛能够冻结一切的梦华雾气。
　　穆子夜盘膝打坐，衣物尽褪，结实而劲瘦的肌理完全暴露在寒气之中。
　　汗水从白皙无瑕的皮肤上一点点渗出，聚成水珠，悄然滴落。
　　他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秀挺的眉头紧紧蹙起，脸庞却依旧平静，只是深深地吐纳，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顶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小巧的紫衣少女轻步现身。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露了出来。杨采儿上前替他披上外衣，又小心地擦去他额上的汗水。
　　“不用了，一会儿洗洗便好。”穆子夜淡淡说道，“拿回来了么？”
　　“嗯。”
　　“有谁拆开看过？”
　　“时间紧急，应该没有。若真有人看过，大概也是赫连雩羽不顾上面的命令，擅自打开的。”
　　“她……”穆子夜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才道，“先放着吧。下回小心些。”
　　“您的身体……”小丫头难得乖巧，小心翼翼地问道。
　　穆子夜摇了摇头：“已经无碍。”
　　“都怪那个傻瓜，打断了您的修炼。”杨采儿翻了个白眼，下巴微微一扬，“从玉宇回来都多久了，害得您日日受罪。我真看不下去，应该把他也扔进来关上几天，让他好好感受感受这番痛苦。”
　　“他很聪明，只是你不知道。”穆子夜反倒笑了起来。那张被汗水浸湿、略显失色的脸，依旧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切！”杨采儿一百八十个不满意，简直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切出来，“我看您是鬼迷心窍，硬是把一只猴子看成了天仙。”
　　“天仙也不如他好。”穆子夜笑得愈发俊美，“好了，别胡说。去看看他的病好了没有。”
　　杨采儿丹凤眼一瞪：“他哪里像有病？跑得比小狗还快。我跟了他一整天，他竟然还钻进女人家的店里让人骗。我不干了！还不如去无生山当奸细，倒来得轻松！”
　　“跟着他多好玩。”穆子夜像是故意气她，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哼。”杨采儿抱起双臂，满脸不满。
　　“快去。万一爱妻掀开被子，受了凉可不好。我有些头疼，想自己静一静。”
　　杨采儿只觉恶心得要命，偏又不敢违逆，只得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晃了出去。顶门随即缓缓合上，地窖重新归于寒冷与寂静。
　　穆子夜静坐片刻，重新闭上明眸，随后直接躺到寒玉床上休息。
　　缕缕青丝散落开来，铺在优美的颈间，也铺在月色般的缎面上，宛如夜色最深处惊起的黑色燕尾蝶，与清辉共舞，和沧海同色。
　　刘海滑落下来，触到他修长浓密的睫毛，惹得睫羽微微一颤。
　　穆子夜忽然舒展了唇角，苍白的笑容里满是宠溺，仿佛深春的蜜糖，浓浓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