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28、第二十八章 对了，我是

　　去准备热水，再找一身干净衣服。”
　　穆子夜一边向房中神情淡漠的丫鬟吩咐，一边将夏笙放到榻上。榻上锦被与书籍虽随意堆放，却依旧干净馨香。转身四下看了看，又道：“再拿一条棉巾过来。”
　　无论怎么看，他今日都有些乱了阵脚。
　　这样狼狈，实在很不得体，夏笙湿淋淋地便要往床下跳。
　　“坐回去。”
　　“都湿了。”
　　穆子夜长睫一眨，修长的身子又俯了过来，按住夏笙，便开始替他解衣。
　　“干什么？”夏笙顿时满脸通红，猛地使出蛮力，将他推开。
　　“当然是……”穆子夜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边笑意一转，把夏笙笑得更像一只熟透的苹果。
　　夏笙心中暗暗感叹：我老婆这么漂亮，以后可怎么办才好？想着想着，自己也乐了起来。
　　穆子夜反倒有些不解，只静静地望着他，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夏笙一不做二不休，解下腰间的盒子，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心里惴惴不安，琢磨着今生第一次送礼便失败了可怎么办，嘴里只好含糊道：“送给你。虽然不是太好，不过我觉得，送你挺好的。”
　　话说完，他才觉得有些不对，没敢去看穆子夜的表情，自己的脸却先垮了一半。
　　穆子夜在秦城住了不少日子，一眼便瞧见盒子上刻着“玉媛坊”三个篆字，心中顿时一动。
　　这傻孩子，不会把自己当成女人了吧？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拉住夏笙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知道，我知道。”夏笙像是被他结实的肌理烫到一般，连忙抽回手臂，“我就是……”
　　他本就不大懂得如何表达，悻悻地收回盒子：“算了，我拿回去给绮罗。”
　　见他一副大为不高兴的模样，穆子夜忽然软了眉眼，伸手将盒子从夏笙手中夺了过去，打开一看，取出了里面的项链。
　　朵朵木槿花在银光中绽开，穆子夜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花朵便随之晃动起来。
　　“很漂亮。”他说。
　　夏笙抬起眼。
　　穆子夜又道：“我很喜欢。”
　　夏笙顷刻乐得不知如何是好。少年的精致五官在初燃的烛火中完全舒展开来，熠熠生辉。
　　“真可爱。”穆子夜俯身向前，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夏笙的脸也随着这个温柔的吻，渐渐变得滚烫。
　　丫鬟偏在此时轻步走了进来：“主人，已经准备妥当，韩公子可以沐浴更衣了。”
　　夏笙一骨碌跳下床，不太好意思地往前走了几步：“我自己去，自己去就行。”
　　穆子夜有些扫兴地挑了挑眉，谁知夏笙又转身，蹦回来对着他笨拙地亲了一下，亲完便拔腿跑出了房门。
　　穆子夜怔怔地坐在微微洇湿的榻上，抬手摸了摸嘴唇，对着空气愣了片刻，又摸了上去，转而露出一个叫人莫名其妙的绝世笑容。

　　夏笙囫囵吞枣地洗了个澡，对自己擅自认定的老婆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果然，漂亮的人对外表都格外讲究。不仅竹筐里放着好些五颜六色的精油浴盐，就连池水中也飘散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花香。哪像自己，一向都是舀一瓢凉水迎头冲下，十足的大老爷们做派。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衣服都那么大？自己穿上后，袖子要挽上两圈，还得小心衣摆别将自己绊倒，这简直是天道不公！
　　夏笙套上穆子夜的衣服，对着铜镜纠结了好半天，直到几乎要被浴房里的水汽熏晕，才咬着牙开门出去。
　　果然，守在外面的丫鬟看见他，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主人请公子去用饭。”
　　“哦，我自己去，你不要跟着我。”夏笙左顾右盼地问，“在哪儿？”
　　“在……在您方才摔进来的地方。”
　　丫鬟装得一本正经，语气却明显与杨采儿有异曲同工之妙。夏笙愤然瞪了她一眼，起身便朝前方的水榭跃去。
　　穆子夜住的地方，错落着一间间精致的小屋，彼此之间连一条像样的过道也没有。四处尽是浮萍水木，落英缤纷。想来那些不谙轻功之人，只能选择游水往来。
　　越过三四间竹屋，夏笙远远望见穆子夜一身白衣，悠然坐在池畔软榻上，便施展惊鸿浮影，翩然落下。
　　穆子夜似乎吃了一惊，手中酒杯微微一晃。
　　一双清明的眸子望向仍带着水汽的少年，对着夏笙被热气蒸得粉润的脸庞，温柔地弯了起来：“爱妻穿什么都好看。”
　　夏笙顿时脸红脖子粗：“我、我才不是你爱妻，你是我老婆！”
　　穆子夜薄唇笑得愈发惬意，温玉似的面庞上笑意惊艳绽放：“这不重要。阴阳者，天地之道也。看来爱妻是明白孤阳不生、孤阴不长的道理了？”
　　“我……”夏笙在这方面一向内怯，顿时被他说得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穆子夜越发觉得他干净可爱，便起身向前，含笑道：“要不要我带你去巫山云雨，舒服一下？”
　　明面上说的是他那回在花楼闹出的笑话，可“巫山云雨”的含义，人人都懂。被穆子夜用这样的语气一撩，暧昧顿时浓得化不开，夏笙硬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逗趣够了，穆子夜又望向一旁站着不动的小丫鬟：“开饭吧。”
　　再调皮的人到了他面前，也会变得听话。夏笙挠挠头，想起杨采儿那鬼丫头见到自家主人时温顺乖巧的模样，不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也许夏笙永远不会明白，自己身上有一种超脱性别与年岁的绚烂，宛如阳光下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水，没有半点杂质，也无一星做作。穆子夜每每见了，都会觉得幸福，幸福之后，却又泛起几分说不出的哀愁。不识愁滋味，是否不过是韶华中的一瞬？而前路漫漫，长风几万里，不见故人还。
　　几个雅致的小碟陆续摆了上来。夏笙瞧见满桌珍馐美味，顿时乐得忘乎所以：“哎呀，我最喜欢吃这些了。原来你也喜欢，真巧。”
　　淮安茶馓、蟹黄汤包、红玉列兵、嫦娥善舞……各色珍馔盛在白瓷碟中，精巧悦目，颇为眼熟。
　　穆子夜满眼宠溺，亲手为他盛了一碗莹白清香的米饭，递到面前：“吃吧。”
　　夏笙在外胡乱跑了一日，早已饿得不行，接过碗便毫无吃相地扒了几口。又抬头盯着穆子夜，鼓着腮帮含糊问道：“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荤。”
　　夏笙使劲咽下嘴里的饭，探头瞧了瞧，给他夹了一筷青菜。
　　穆子夜摇头：“熟食也不吃。”
　　夏笙明亮的眼睛顿时耷拉下来：“咦？那你多无趣。这些菜很好吃的，和携月楼做得差不多。”
　　“这便是携月楼的厨子做的。”穆子夜道，“喜欢便多吃些，你病了一场，人都瘦了。”
　　被他坦然温柔的目光看得发窘，夏笙眼神乱飘，埋头飞快填饱了肚子。丫鬟们撤去碗碟，又送上几样鲜果。
　　“我、我给你削。”
　　夏笙无事献殷勤，拿起水梨才想起，平日里这些琐事都是绮罗替他做的。只好硬着头皮一刀下去，光滑无瑕的梨子顿时破了相。
　　穆子夜看得好笑，伸手接了过去。那柄小银刀到了他修长的指间，竟也格外听话。
　　果皮轻巧地旋落，映着他白皙如玉的手指，不知为何，看得夏笙脸上微微发热。
　　更神奇的是，穆子夜横切纵划不过几下，一只完整的水梨便散展开来，宛如一朵初绽的白莲。
　　一片晶莹剔透的梨肉被送到唇边，夏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告诉他，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让他如此慌乱紧张，见与不见都成了糟糕透顶的事，他宁可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穿上裙子满街乱跑。
　　夜幕之下，池中水波清明柔和。头顶细小的白花被骤然而至的晚风一吹，纷纷扬扬落满庭院，恍若一场无声的秋雨。四下如临仙境，不似人间。
　　夏笙被这莫名的悸动搅得难受至极，忽然开口：“对了，我是来找你学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