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23、第二十三章 看够了吗？

　　屋里顿时安静了许多。穆子夜缓缓掩上房门，走到桌前，仔细解下手上的银链。
　　从前，夏笙便觉得他的手生得漂亮，此刻看来，尤为如此。
　　十指修长，骨节匀净。随着指环解开，缠绕其上的银链倏然滑落，那双手映在日光下，温玉一般清雅无瑕。
　　穆子夜放下银链，又走到水盆前，将双手浸入水中。
　　不多时，清冽的水中便漾开一缕缕淡红，是血被水稀释后的颜色。
　　夏笙心头一紧，蓦地跳下床，几步窜到他身旁。
　　穆子夜哗啦一声将手抽出水面，十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晃。白净如初，不见半点伤痕。
　　他似乎觉得好笑，薄唇微扬：“你以为是我的血？”
　　说罢，又将手伸进另一盆净水里，慢条斯理地洗去残余的血迹。
　　夏笙转了转眼睛。方才也不知怎么了，竟没来由地一阵害怕，如今站在旁边，反倒显得十分无趣。
　　他略带赌气地躺回床上，身后才传来穆子夜清润温和的声音：“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仿佛被热水烫过一般，夏笙的脸一下红了。
　　察觉穆子夜走近，他忙将被子拉到眼下，抬眸便对上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
　　“发热了？”穆子夜轻易扯下被角，俯身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人鼻尖相对，呼吸近在咫尺，夏笙的脸愈发滚烫。穆子夜直起身，在床边坐下，佯作恍然道，“原来是害羞了。”
　　尾音拖得绵长暧昧，惹得少年几乎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屋里静得出奇。
　　穆子夜起初还凝视着他，渐渐却似出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漫无目的地落向虚空，眸光一点点凝住。
　　夏笙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悄悄打量他。此时的穆子夜，既没有从前刻意装出的凉薄，也褪去了近日耀目的华彩，只剩下一种锋利的落寞。那落寞刺入心底，化作细密的疼，久久不散。
　　“看够了吗？”穆子夜忽然开口，“我好看吗？”
　　夏笙吃了一惊。穆子夜不知何时已经回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才稍稍退去热意的脸，又烧了起来。
　　穆子夜抚上夏笙的脸，食指缓缓摩挲过少年的脸颊，语气温和：“我不知道你是否对我的来历好奇。有许多事，我都想慢慢说给你听，却不是现在。或许很久以后，你便会明白。可在我开口之前，你能不能先不要问？”
　　夏笙怔了怔，随即点头。
　　“那么……”穆子夜又凑近几分，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他半是逗弄、半是认真地问，“你什么时候才肯同我说一句真心话？”
　　“老大，药！”顾照轩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脚程确实不容小觑，眼力却着实有待商榷。待看清床边两人的情形，声音顿时一声比一声低，“药，药……药来了。”
　　他显然不是做这等细致活计的料，一路颠簸，药已洒去大半。此刻双手湿淋淋的，只将药碗讪讪递到穆子夜身旁。
　　穆子夜的手仍停在夏笙脸上，两人对视片刻。
　　“要不……我喂？”顾照轩试探着问。
　　穆子夜这才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放在唇边慢慢吹凉，送到夏笙嘴边。
　　夏笙本已病得昏昏沉沉，可余光里总晃着顾照轩那一身大红大绿，愣是不肯张口。穆子夜略带不悦地看了顾照轩一眼，后者顿时如蒙大赦，连门也不走，径自从窗户翻了出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夏笙终于肯喝药，却只咽下三勺，便沉沉睡去。
　　穆子夜缓缓放下药碗，伸手替他诊了诊脉，轻轻叹息一声。
　　他又在床边静坐良久，才取出一根水晶管。管中金光闪烁，他小心翼翼地引出一只金色小虫，正与那夜从夏笙衣襟中飞出的那只一模一样。
　　金虫伏在夏笙剔透的指尖，吸饱鲜血后，通体渐渐转为赤红。一炷香后，它才恢复原本的金色，悄然爬回少年衣襟之中。
　　穆子夜俯身，在他脸颊上落下极轻的一吻，而后起身，缓步走到桌前。
　　他拾起那副银链。三枚指环内侧，各藏着两排细小钢刺，其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穆子夜蹙起秀致的眉，缓缓合拢手掌，指间一点点收紧。
　　银链顷刻化为齑粉，自他指缝间纷纷扬扬地洒落。
　　落在墨色地毯上，恰似一地破碎的泪痕。

　　月上中天，绮罗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拢了拢长发，摸索到桌前，点亮烛台。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绮罗一双杏眼蓦然睁圆。这个时辰，众人应当都睡下了。
　　门外传来夏笙清脆的声音：“是我。”
　　她急忙上前开门，见弟弟脸色已好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让他进来。
　　“不好好歇着，三更半夜的，又起来折腾什么？”
　　夏笙挠了挠头，在桌边坐下：“白日睡得太多，实在没了困意，便想出来走走。正巧走到你门前，见屋里亮了灯，就进来坐坐。”
　　绮罗披上一件外衣，笑道：“从未见你有月下散步的雅兴。怎么，有心事？”
　　夏笙迟疑着点了点头，低眉垂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绮罗笑意更深，伸出纤细的食指，朝他虚点两下：“让我猜猜，是不是为了一个人？”
　　“嗯。”
　　“说来听听。”
　　夏笙抿了几次嘴，才吞吞吐吐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说的话，我几时听不懂了？”
　　“我从前很讨厌一个人，可如今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但每次见到他，我都会紧张。”夏笙眼珠转了转，神情颇为古怪。
　　“那你……想见她吗？”绮罗料定他是为了哪个姑娘，便循循善诱起来。
　　夏笙听罢，先是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绮罗笑得眉眼弯弯：“你是不是会留意她的衣着举止，在意她说了什么、如何待你？无事时，总会想起她的一些细微之处；她遇上麻烦，你会奋不顾身地帮她；见了面，又总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她高兴，你便高兴；她受伤，你也会跟着着急？”
　　绮罗还未说完，夏笙便连连点头。
　　“那你就是喜欢她。”
　　绮罗如释重负，终于替他下了定论。
　　夏笙却一脸惊异：“可我不能喜欢他啊，这不对。”
　　“喜欢便是喜欢，有什么不对？”绮罗看着这个不开窍的弟弟，颇有些痛心疾首。当然，她此时尚未弄清情形，否则事后定要后悔自己说过这番话。
　　“只要喜欢，就是对的吗？”
　　“那当然。”
　　“可是，我什么都不如他……”夏笙又踌躇起来。
　　“谁说的？我弟弟是世上最好的。谁若敢嫌弃你，那便是她没长对眼睛。”
　　夏笙认真琢磨了一会儿，终于喜笑颜开：“嗯，有他这样的老婆，好像也不错。”
　　说罢，霍然起身，大手一挥：“没事了，我回去睡觉。你也早些歇着。”
　　“喂！她究竟是谁啊……”
　　不等绮罗问完，夏笙早已鬼鬼祟祟地溜出门去，转眼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