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22、第二十二章 这个人家，

　　夏笙赶到荇元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道高挑优雅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立在长街尽头。
　　男人听见他的脚步声，蓦然回首。
　　看清夏笙狼狈的模样，他微微一怔，霎时失了血色。
　　夏笙停住脚步，只觉天旋地转，狠狠咬住下唇，才勉强忍住，没有痛呼出声。
　　他本就受了内伤，又不管不顾地催动内息，一旦停下，甜腥的血便从喉间涌出，沿着嘴角缓缓淌落。
　　灯火之下，那张愈显剔透的脸终于露出慌乱。男人抛下手中素伞，几步赶上前来，伸手欲扶，却被夏笙奋力挥开。
　　夏笙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眼中既有怀疑，又有挣扎。
　　“你……你究竟是谁？”
　　男人闻言，也迟疑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细密雨幕，静静相望。
　　夏笙唇边的血越涌越多。他抬手胡乱抹去，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男人靠近。
　　男人眸光微动。
　　终于说出三个字。
　　三个他从未打算在此刻说出的字。
　　“穆子夜。”
　　夏笙如释重负地眯起眼睛。
　　穆子夜，穆子夜。
　　虽错过了子夜歌，却等来了一个穆子夜。
　　他想笑，嘴角尚未弯起，双膝便是一软。
　　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中秋子夜，年年都有传奇，传来传去，总免不了面目全非。
　　今年尤其如此。
　　只是众人口中的主角不再是子夜歌，也无人细说那琴声如何动听，议论的全是无生山大少爷挨打之事。
　　行走江湖，总有一山更比一山高，挨打本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可季云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竟在琴声悠扬之际，被一名突然现身的银面男子揪住衣领，提起来狠狠扇了两巴掌，偏偏连一声也没敢吭。这便是天大的奇事了。
　　至于季蓝如何幸灾乐祸，子夜歌又为何中途离席，更叫众人添油加醋，将其中关系说得扑朔迷离。
　　当然，听闻此事的人十之八九都不相信。无生山这两年甚至在与龙宫针锋相对，还有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不过，这不信的人里，自然不包括一病不起、卧床不起的夏笙。

　　绮罗每日忧心忡忡，对着夏笙，动不动便抹起眼泪。夏笙原本没觉得自己病得多重，被她这样一哭，险些真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
　　“哎呀，你别哭了……”夏笙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烦死了，烦死了。”
　　自醒来以后，他便一直住在千时客栈，只是客房已经换成了上房，好饭好菜、珍药补品一样不少。
　　起初还以为一向惯于装穷的莫青风忽然大发善心，后来才知道，早已有人替他付清了账。
　　而那个人，正是穆子夜。
　　可夏笙无论如何也不肯细说彼此关系，惹得绮罗疑神疑鬼，整日惶惶不安。一提起此事，她便忍不住抱怨：“我说不让你去，你偏要去。如今怎么样？果真是个惹是生非的命！我告诉你，招惹谁都不能招惹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他连季云都敢当众拎起来抽，还有什么事不敢做？青风说，江湖局势恐怕就要大变，那个人……”
　　“啊！”夏笙忍无可忍地坐起身，却又一阵头晕目眩，只得苦苦哀求，“绮罗，你千万别念叨了，再念下去，我就真要死了。”
　　“别提这个字……”绮罗眼眶一红，“若不是救得及时，你可不就……”
　　她眨了眨眼，眸中又泛起水光。
　　夏笙颓然倒回榻上，浑身依旧疼得厉害，只皱紧眉头，一声不吭。
　　“别怕，青风已经去请顾大夫了。他定能将你治好。”
　　“顾大夫？”夏笙蓦地睁大眼睛。
　　“嗯，这回可是名副其实的神医，不会再叫那个无耻之徒骗了。”
　　一想到那个自称顾照轩的陌生人即将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夏笙只觉得头痛得越发厉害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
　　两人正一个哭、一个抱怨，莫青风便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花蝴蝶似的男人。
　　这是第二次见面。此刻日光通透，夏笙仔细端详一番，顿觉自己的病变得更重了。
　　顾照轩本人不但从头到脚珠光宝气，连那张脸也明艳得过分，活像个精心妆点的大美人。若非眉峰英挺、鼻梁高峻，只怕谁也不肯相信他是个男子。
　　“这位便是顾大夫。”
　　莫青风抬手引见，绮罗连忙行礼。
　　“不必见外。”顾照轩一双水亮的眸子微微弯起，晃晃悠悠地凑到床前。
　　夏笙有气无力地瞟了他一眼。
　　顾照轩满脸看好戏的神情，险些笑出声来，旋即又正色转身，摇头叹道：“唉，令弟内伤沉重，情形堪忧。”
　　“那……那该怎么办？”绮罗急得险些跳起来。
　　“无妨，经我悉心调理，尚可痊愈。只是这些日子，诸位最好不要打扰他。此伤最忌心神不宁，须得静养。”
　　“好，我知道了。”绮罗连连点头。
　　莫青风拉了拉她，她却仍不肯走。
　　顾照轩也不理会，径自扣住夏笙的手腕，巧劲一使，将人扶坐起来，又在他周身几处大穴上按了一遍，折腾得夏笙七荤八素，俯身便吐出一口瘀血。
　　绮罗立刻扑上前替他擦净。顾照轩摇了摇头，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绮罗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照轩立刻原形毕露，往椅中随意一坐，翘起腿，悠然喝起茶来。
　　夏笙瞧他那双大红靴子愈发不顺眼，索性蒙头睡觉。
　　“哎，先别睡啊。”声音倒是悦耳，腔调却着实讨厌，看来此人果真以捉弄他为乐。
　　“干吗？”夏笙警惕地扭过头，“你还要替我治病？”
　　“你哪有病？”顾照轩反倒满脸诧异。
　　夏笙顿时瞪直了眼。
　　“落到我老大手里的，不是活人，便是死人，几时有过半死不活的？”许是觉得茶水不错，顾照轩仰头喝了个干净，随手抹了抹嘴，“反正他一会儿便来，你若不信，自己问他。”
　　“你老大？”
　　“装什么傻？”
　　“穆子夜？”
　　顾照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夏笙看得胃里一阵难受，想到穆子夜顶着此人的名字招摇过市，更觉此事实在荒唐得很。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想杨采儿，再想想顾照轩，还有他们口中的老大，夏笙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可究竟哪里不对，他又说不清。就好像几只天鹅混在鸭群里，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偏又无论如何都不肯振翅飞出来。
　　“那便与你无关了。后宫不得干政。”
　　夏笙一怔，随即抓起茶碗，朝那个自以为风趣、正兀自发笑的妖孽砸去。
　　顾照轩闪身躲过，只听身后哗啦一声，瓷片碎了一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狠狠一眨，心有余悸道：“打哪里都成，就是别打我的脸。”
　　夏笙实在忍不了这个不伦不类的臭大夫，挺身坐起，怒道：“滚蛋！否则大爷打歪你的鼻子！”
　　“啧啧。”顾照轩摸着鼻子，连连摇头，“杨猪说得果然没错，你还真像只猴子。”
　　夏笙一张秀气的小脸顿时气得扭曲，正想下床揍他，却又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接连晃了两下。
　　“若按寻常医理来说，你确实染了风寒。不过我懒得治这种小问题，你自己熬一熬吧。”顾照轩说得理直气壮，鼻子险些翘上天去。
　　房门忽然无声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你要不要也熬一熬？”
　　穆子夜仍是一袭白衣，脊背笔直，精致的眉眼间笼着浅淡疏离。
　　只是今日，他手上多了几道银链，由三枚指环相连，寒光流转，似有些危险。
　　顾照轩脸上的得意顷刻散尽，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容。他快步走到床边，按着夏笙躺好，神情认真地诊过脉，又摸出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开了药方。
　　他正要将药方递出去，抬眼瞧见穆子夜，又飞快收回怀中，一溜烟跑出门配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