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21、第二十一章 时光容易把

　　每年中秋，携月楼都会在子夜歌登场前备上几支歌舞。
　　纤腰水袖，在仅剩的一点星芒般的灯火下，格外动人。
　　夏笙却只顾仰头发呆，偶尔喝酒，闲下来便摆弄手指 ，坐立不安。
　　绮罗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捏了他一下。
　　夏笙疼得闷哼一声。
　　“再闹一个试试。”黑暗中，她的一双杏眼也灼灼发亮。
　　“我……”
　　“干吗？”
　　“我想出去。”
　　绮罗哭笑不得：“不是盼了好些年吗？如今能看了，怎么反倒要走？”
　　“我与别人约好了。”
　　“到底是什么人？”
　　“朋友。”夏笙打算照旧蒙混过去，猛地起身，“反正我不喜欢这节目，我玩去啦。你和莫大哥好好看吧。”
　　“喂！”
　　话音未落，这小子已窜得没影了。绮罗咬牙切齿地瞪着黑压压的门口，莫青风含笑往她嘴里塞了块苹果。绮罗嚼了嚼，终于老实了。

　　夏笙却惨了。他显然不愿挑战极限、强出风头，只得老老实实凭两条腿挤出去。奈何四下里人挤着人，还得护着笙，挣扎间险些连五脏六腑都被挤坏。
　　“哎，方才那个就是顾神医吧？”
　　“是啊，可惜咱们没看清楚。听说他无病不医，妙手回春，出道不过半年，便被人尊称为医仙。这年轻人可了不得。”
　　“爹，你还夸他！听说顾大夫可是个花花公子。”
　　“哪个男人没有个三妻四妾？你这小丫头懂什么。若能叫顾神医看上，那是你修来的缘分。”
　　“我才不要。那神医右眼下生着一颗泪痣，定是命途多舛……”
　　夏笙被卡在墙角，听到这里，忽然想起那男人干净得近乎虚假的脸，终于忍无可忍，扯开嗓子大吼：“啊！有毒蛇！”
　　本就混乱的人群顿时愈发慌乱，你推我搡。夏笙径直向前冲，跑到哪里便喊到哪里，竟真叫他闯出一条路来，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大门。

　　街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空气不知比楼中畅快多少。只是夜色阴沉，月暗星稀。
　　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刚要离开，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回首一看，竟是那位仪态万方的女魔头。
　　季蓝以红甲轻点下巴，笑道：“怎么走得这么急，小韩？”
　　夏笙斜睨她一眼：“与你无关。”
　　“那倒是，呵呵……”季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劝你小心些。小心眼的女人不好惹，小心眼的男人，更不好惹。”
　　“什么意思？”
　　“要有慧根啊，慧根。”她晃着脑袋笑起来，眉目间妖媚流转，毫不遮掩。说罢，凌空跃上屋檐，黑衣一闪，没入深沉夜色，再无踪影。

　　小心驶得万年船。夏笙总觉得今夜会有不同寻常之事发生，也怕半路杀出个什么教、什么帮，便专拣热闹的大街，往荇元而去。
　　可他忘了，教也好，帮也罢，前头若添了一个“邪”字，行事自然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所以，当被季云拦住去路时，夏笙分外吃惊。他惊的并非季云前来报复，而是季蓝竟肯事先示警。
　　“哼，你以为自己能命硬一时，还能命硬一世吗？”
　　季云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夏笙。
　　“那玉多半已经叫人吃了，你再威胁我也没用。”夏笙厌恶此人，索性摊开双手，并不接招，心中只盘算着如何逃离这处是非之地。
　　“威胁？我可不屑做那等虚张声势之事。”
　　“那你想干什么？”
　　季云剑眉一挑：“杀了你。”
　　电光石火间，剑光已如经纬交织，朝夏笙当头罩下。
　　夏笙知道大祸临头，身旁又无人相助，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自从学会惊鸿浮影，他只曾全力施展过一次，便是追逐赫连的那一夜。
　　今日，是第二次。

　　季云与夏笙交过手，自以为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并未多加留意。谁知夏笙身法陡然一变，步履飘忽，身轻如燕，竟叫他连一根发丝也碰不着。季云顿时心急，使出家传的至阴剑法，剑势环环相扣，招招直逼生死，向少年袭去。
　　毕竟两人武功相差悬殊，夏笙纵然身法灵动，仍难逃险境。翻身之际，眼看剑锋已逼至胸前，他不由暗暗叫苦。
　　慌乱中衣襟中竟飞出一道金光，挟迅雷之势，铮然撞上季云的手腕。
　　季云剑眉紧蹙，脸上顿时现出难忍的痛色，长剑顷刻脱手落地。
　　然而他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手段亦非常人可料。只见他左掌一翻，硬生生击中夏笙胸口，自己却也应声吐出一口鲜血。
　　天上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雨。雨水混着血，沿着他邪魅的脸缓缓滑落。
　　季云恶狠狠地看了夏笙一眼，抬手封住臂上穴道，拾起长剑，飞身而去。
　　夏笙仍愣在原地。季云方才那一眼，若非深仇大恨，断不会有那般狠厉。可自己不过抢了他一块玉……至于吗？
　　季云那一掌，除去最初的疼痛，似乎也没留下什么异样。夏笙揉了揉伤处，举步向前走去。
　　不料才迈出几步，他便一头栽倒在地。四肢转瞬麻木，五脏六腑仿佛有千万只虫蚁啃噬，剧痛顷刻攀至顶峰。
　　他方才还奇怪季云为何手下留情，如今蜷缩在地，只余一声苦笑。只要不动，那痛楚便会渐渐散去，可难道就这样躺着，等绮罗来救？
　　他竭力翻过身，仰倒在长街上。行人见他形容古怪，又因近日秦城高手云集，谁也不愿多管闲事，只远远打量几眼，便匆匆走了。
　　雨幕映着青光，纷纷扬扬自苍穹而落。雨滴打在脸上，一片冰凉，积得多了，便沿着鬓角缓缓流下。
　　那人不是顾照轩。至于究竟是谁，他一无所知。
　　或许错过今夜，那个人便再也不会出现了。
　　一想到此后永远不到那双清明分明的眼睛，夏笙心中蓦然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楚。他从来不知，人的心除了悲喜之外，竟还有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夏笙竟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两步。
　　继而不顾一切地飞奔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么决绝而疯狂。俊秀的脸上尽是雨水与泥污，湿发一绺绺贴在颊边，脚下溅起无数水花。
　　他只想着，长痛不如短痛。
　　无论如何，今夜，一定要去见那个人。

　　荇元长街，十里灯火通明。亭台水榭间，一路轻歌曼舞。
　　雨下得愈发大了，仿佛倾尽全力，要将秦淮两岸冲洗一新。
　　长街上早已空空荡荡，只余滂沱水声。
　　唯有重重屋檐之下，依旧歌舞升平，繁华如锦。
　　隐约传来的乐声与欢笑，愈发衬得外面冷清凄凉。
　　男人微微抬了抬手中的墨花素伞。滴水的伞檐下，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脸。
　　他今日衣着似乎格外用心。一袭净白长袍，腰间束带如流水垂落，其上绣着细密纹样，丝滑的长发亦梳得一丝不乱，静静垂在肩侧。
　　宝石般的容色愈发璀璨，只是衣角已被雨水浸湿，眉眼间也隐隐透出倦意。
　　可他仍执着地站在那里，相信那个少年一定会来。正如许多年前，他也曾相信，那个人终会笑颜不改地归来。
　　时光最易将人抛。
　　不经意间，竟已过去那么久，那么久……
　　他怕自己忘却，于是每到夜深人静，便将旧日回忆一遍遍描摹。
　　不问手中颜料，究竟是刻骨的仇恨，还是经年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