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乙女】不辞》苦竹三十三

8、8 归期将

　　归期将至，再刻骨的山盟海誓，终究抵不过归乡的执念。

　　阿笙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好好道别，可心底反复诘问：她当真舍得与哪吒一别两宽，从此山水永隔，再不相见吗？

　　她只得暗自拧巴地宽慰自己，再等等，晚几日回去，也无妨。

　　行至竹林深处，阿笙寻了块青石落座。今日她本是要来核验那道重返现世的传送阵法。

　　这座阵法，是她耗费五百年光阴，凭一己之力钻研而成，倾注了她全部心血，只为一朝归乡。

　　可此刻，她望着脚下流转的阵纹，心神却全然不在阵法之上。

　　她日思夜想，盼着重回那个有空调WiFi西瓜的现世。可真要如愿的那一刻，她却陷入无尽的犹疑。

　　猝然之间，传送大阵陡生异变，荧荧白光骤然亮起。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裹挟住阿笙，脚下法阵不受控制地自行激活，万千流光四下蔓延，一点点拉扯攫住她的神魂。

　　脑海里响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叮！宿主，归期已至，请确认是否返回现世。”

　　阿笙心头巨震：“怎么会这么突然？现在就要选？为什么一点预告都没有！”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她奋力挣扎，想要挣脱这股禁锢。

　　“我不选，不行吗？”

　　“宿主放弃选择，即将执行强制传送。”

　　“狗系统！放开我！”

　　阿笙心绪激荡，手背上的莲印骤然浮现。几乎同一瞬，一道身影携着疾风掠至阵前。

　　清浅悠然的莲香扑面而来，阿笙在惶惑无助之中抬眼，撞进哪吒的视线。

　　“殿下！”

　　这一刻，他便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哪吒赶到之际，刺目的白光轰然炸开。阿笙被困在法阵中央，眼底盛满慌乱与不舍，唇瓣翕动，尚有千言万语未曾说出口，整个人便伴着炽盛的阵光，一点点消融在空气之中。

　　“阿笙！”

　　哪吒伸手奋力去抓，掌心却只捞到一片冰凉溃散的光屑，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传送大阵完成使命，光芒缓缓敛去，只余下满地冷却残破的阵纹。

　　方才瞬息之间，他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彻底消散。

　　凛冽寒气自哪吒周身漫溢而出，指节攥得泛白。

　　他竭尽神力推演寻觅她的踪迹，却连一丝神魂痕迹都捕捉不到。

　　竹林重归寂静，只剩他孑然一身，伫立在满地沉寂的阵痕之间。

　　刺眼白光散尽，阿笙重重跌落在地。

　　周遭再无九重天缥缈云气，不见雕梁玉砌的云楼宫，也没有花叶婆娑的古木，取而代之的，是现代都市扑面而来的喧嚣人潮。

　　她终于回家了。

　　她知道纵使身不由己，到底还是落得不告而别的结局。

　　异世一别，于人间已是千余年岁月流转。

　　斗转星移，朝代更迭，沧海化作桑田。

　　传送的一瞬，她亲眼见过世间万物飞速老去、消亡，唯独自己，依旧是离去时的模样。

　　眉眼分毫未改，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明明是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归乡，可真正踏回故土，心中没有如愿的欢喜，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空落，与绵长不绝的思念。

　　她立在阳台望向夜空，这片璀璨星河，早已不是九重天上那片光景。

　　过往种种，恍如大梦一场。

　　阿笙缓缓蜷起手指，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昔日捧住哪吒面颊时那一点温热。

　　她挣脱了被困异世的宿命，可那颗心，却永远遗留在了那个遥远的天地。

　　九重天，云楼宫。殿内一片寂然，一双赤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找到了。”

　　人间暮色沉沉，街边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人潮熙攘，车水马龙。

　　阿笙独自站在过街天桥上，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出神。

　　蓦然间，车流人影交错之中，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阿笙难以置信，眼睫剧烈颤动，可等她再度定睛看去，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会是他吗？

　　她匆匆跑下天桥，奔向方才瞥见人影的位置，四处搜寻，终究一无所获。

　　阿笙疲惫地回到住所单元楼，推开门，伸手摸索墙边开关。灯光亮起的刹那，沙发上静坐的人影，险些吓得她失声惊叫。

　　待看清来人是哪吒，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殿下。”

　　阿笙一时手足无措。该道歉，为那场身不由己的不辞而别？还是该诉说千年来压在心底的思念？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哪吒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缓缓抬眸望向她。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偶遇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语气松弛，好似闲话家常。

　　“好久不见，阿笙。”

　　积压许久的思念在此刻轰然翻涌，阿笙喉头骤然收紧，眼眶发烫，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哪吒的目光落在她丝毫未被岁月磨损的容颜上，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听不出悲喜。

　　“我，一直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