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乙女】不辞》苦竹三十三

6、6 阿笙果

　　阿笙果真恪守那日许下的诺言，再也不曾私自去往别处。

　　这日哪吒闭关完毕，回到云楼宫，遍寻不见阿笙的踪影，便索性放开神识四处探查。

　　“原来躲在藏书阁。”

　　哪吒悄然行至藏书阁外，环视四周之后，纵身跃上一棵歪脖子老树。

　　藏书阁的一间小屋内，阿笙将自己闭门其中。书案上铺展着满满当当的图纸，纸上绘满繁复的阵法纹路。她低声喃喃，语声细碎：“时日快要到了，临走之前……大圣，只可惜……”

　　哪吒缓缓收回神识，阿笙方才那几句低语，字字落在他心上，令他不由得蹙起眉峰。他暗自思忖，原来她心底，依旧时时挂念着那只石猴。

　　阿笙案头的阵图，哪吒早已暗中探查过，不过是寻常的疗愈、传送法阵，并无凶险诡谲的机关。可心底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

　　若是当面追问，以阿笙的性子，定然只会含糊搪塞，半分实情也不会吐露。

　　哪吒暗中观察阿笙许久，隐约窥见几分真相：阿笙本就不属于这方天地，不知因何缘故困留于此，终有一日，是要离开的。

　　离去……一念及此，沉沉的郁色骤然漫上哪吒心口。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自己并无立场强行将她留下。

　　便就这样任由她走吗？倘若自此一别，世间再也寻不到她半点踪迹……

　　纷乱的念头翻涌之间，哪吒只觉识海震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殿下，殿下？”

　　不远处传来一道温软的呼唤，将哪吒从无边思绪里拉扯回现实。

　　他垂眸望去，便见阿笙仰起小巧的脸庞，一双眼眸清澈明净，正抬首望向上方。哪吒恍惚想起昔日在琼台苑见过的一只灵宠，身形纤细柔弱，眼眸却亮得动人。他的目光，久久凝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哪吒其实早就察觉，阿笙常常在暗处默默凝望自己，眼底时而流露崇敬，时而藏着怅然怀念。起初他尚且不明这份情愫从何而来，可相处日久，他能清晰感受到，阿笙待自己，与旁人是有些许不同的，只是究竟是哪里不同，他却说不分明。

　　“殿下，您……怎会待在树上？”

　　哪吒默然，心底掠过一丝心虚，总不能坦白，自己方才正躲在此处窥探偷听。

　　二人遥遥相望，久久无言。

　　在阿笙眼中，繁密枝叶掩映之下，哪吒一身红衣烈烈，容颜清绝，眉眼清冷出尘，本就雌雄莫辨，说他胜过天宫所有仙子，也毫不为过。她从前便见过关于哪吒的故事，心底素来对他抱有好感，可这份心意，也只停留在友人之间。

　　可哪吒这副成年模样，彻底改写了她最初的印象。她渐渐体会到他藏于锋芒之下的温柔，看清那副冷硬外壳内里柔软温热的心。阿笙心底暗自觉得，凶名在外的哪吒一点也不凶，非但不凶，反倒还有几分可爱。

　　二人对视许久，哪吒没有应声，反倒是阿笙先慌忙错开了视线。

　　哪吒目力卓绝，清清楚楚望见她面颊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

　　他目光沉沉落向她，似要将人看穿：“为何不敢看我？”

　　阿笙素来知晓哪吒外冷内热，本性并不难相处，便壮起胆子回话：“树间花叶交错，衬得殿下容貌太过绝尘，我方才一时看呆了。”

　　哪吒略感意外。阿笙平日里说话向来迂回委婉，极少这般直白。莫非是归期将近，才卸下了伪装，变得坦诚？

　　“你喜欢我这副容貌？”

　　阿笙本已经做好被他斥责的准备，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话，当即怔在原地：“啊？”

　　“你喜欢，是也不是？”哪吒语气认真，全无半分戏谑。

　　阿笙心绪纷乱，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哪吒纵身自树上跃下，几步便行至她面前，步步向前逼近。

　　“不否认，便当你是认下了。”

　　阿笙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脸颊烧得愈发滚烫。

　　“既然中意这副皮囊，那我这个人呢？”

　　阿笙心头一颤。

　　“属下对殿下，唯有敬重仰慕，怎敢……”

　　余下的话语堵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不知何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自下而上托住了她的手掌。她猛然惊觉，自己的指尖竟贴在了哪吒的面颊之上，慌忙想要抽回，哪吒却反手覆住她的手背，牢牢扣住，不许她挣脱分毫。

　　“我准许你敢。”哪吒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阿笙脑海一片混沌，万千思绪搅成一团，心底有一个答案，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她怔忡片刻，脱口而出：“殿下，原来您……有龙阳之好。”

　　哪吒顿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几乎想抬手敲敲这小呆瓜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心念一转，他反倒生出几分逗弄她的心思。

　　“是又如何？”哪吒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目光牢牢锁在阿笙脸上，静静打量她神色的变幻。

　　阿笙紧紧咬着下唇，神色焦灼万分：“殿下还请三思。阿笙不过是无名小仙，实在不值得殿下如此。万万不可自毁清誉，男子之间的情谊，便是落到凡间，也难为世人接纳。”

　　哪吒心底暗忖：装得倒是煞有其事。

　　“照你这般说法，倘若我们二人之中，有一人是女子，那便可以了？”哪吒故作沉吟，缓缓开口，“若是阿笙不嫌弃，那我倒不妨……”

　　阿笙瞳孔骤然放大，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殿下万万不可！”阿笙生怕他再说出惊世骇俗的话，猛地抽回手掌，想要去捂住他的嘴，却又碍于尊卑不敢僭越，只能手足无措地垂在身侧。

　　“我……我已然明白殿下的心意。”阿笙声音紧绷，满是慌乱，“殿下，请给我一些时间。”

　　“你当真明白了？”哪吒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意有所指，道:“可我给了你时间，谁又能保证，你不会转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笙抬眼，直直撞进哪吒那晦暗难测的眼眸。方才心底悄然泛起的那一点暖意，仿佛被一阵凛冽寒风，瞬间吹散殆尽。

　　一股被全然看穿的寒意，笼罩住了阿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