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乙女】不辞》苦竹三十三

5、5 阿笙心

　　阿笙心中满是疑惑，以哪吒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身上竟萦绕着一缕黑气，那黑气并非妖物的阴寒，反倒带着几分魔气。

　　可哪吒对此闭口不谈，阿笙也不敢贸然追问。

　　眼见他身上伤势渐渐稳住，悬在阿笙心口的大石，才总算缓缓落地。

　　趁着云楼宫诸事安宁，她揣上一坛亲手酿的青梅酒，借着沉沉暮色掩去行迹，熟门熟路悄然下界，直奔五指山而去。

　　九重天上，云楼宫一片寂然。哪吒伤势好转，自莲池出来，却四处寻不见阿笙的身影。

　　他缓步走到庭院，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温润的杯沿。

　　殿宇空旷寥落，少了那道常伴身侧的青色身影，四下无端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寂寥。

　　神识轻轻一展，阿笙私自离宫的去向便已然明了。

　　又下界了。

　　五百年悠悠岁月，她屡屡偷离天庭，每一回，去往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从前他只当她性情乖僻，行事捉摸不定，如今再回想，心境早已今非昔比。

　　他依旧端坐原处，眉眼冷峭如旧，眼底却沉下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阿笙在天庭素来温顺内敛，对待众仙皆是恭谨疏离，唯独面对那石猴之时，才会流露别样神色。一缕酸涩，悄然缠上他的心头。

　　哪吒垂落眼眸，赤金色的瞳光微微黯淡。

　　暮色垂落，阿笙踏云归来。衣襟沾着山间草木的清寒，袖间还萦绕着青梅酒甜醇的酒香。脚刚落至殿外廊下，便看见那道孤峭挺拔的身影静立在此。

　　阿笙脸上松弛的笑意瞬间敛去，慌忙将袖中物件往衣襟深处藏了藏，敛衽躬身行礼：“殿下。”

　　哪吒淡淡一瞥，那股异样的气息，终究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又下界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亦没有半分斥责。

　　阿笙心头一紧，暗自叫苦，正要含糊搪塞：“属下……”

　　“去见那石猴。”

　　阿笙只得默然低头，算是默认。

　　“你袖中藏的是什么。”

　　冷汗悄悄浸透阿笙的后背，一时语塞。

　　哪吒步步向前逼近，声线沉冷：“如实说来，东西便依旧归你。若是隐瞒，我便将它没收。”

　　阿笙面露为难：“是大圣的猴毛，留作自保之用。”

　　哪吒眉梢掠过一丝讥诮：“有我在你身侧，何须借旁人之物护你周全。”

　　赤金色的眼眸沉沉锁住她，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我的酒呢。”

　　阿笙一愣：“什么？”

　　“上回那一坛。”

　　阿笙这才恍然，转身到院中取来备好的酒坛。

　　哪吒抬手挑开封泥，清甜的梅香四下漫开。酒液入喉，酸甜清冽，可再好的滋味，也消不散心底郁结的烦闷。

　　他放下酒坛，看向神色局促不安的阿笙，淡淡道：“味道尚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下不为例。”

　　阿笙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私自下界一事。

　　“不会再有下次了……”阿笙低声呢喃。大圣很快，便要踏上西行之路。

　　见哪吒没有继续深究，阿笙稍稍松了口气。抬眼一瞬，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诡谲的赤红。

　　“殿下，您的眼睛……”

　　哪吒偏过头，掩去那一丝异样：“无妨。我近日要闭关，你莫要再四处乱跑。”

　　阿笙连忙点头应下。

　　静室之中，四壁早已布下层层禁制。

　　哪吒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凝神。

　　心神沉入识海，蛰伏已久的心魔妄念，如同破土的藤蔓缓缓苏醒。细碎蛊惑的低语，在他意识深处反复盘旋。

　　【你心底的念想，唯有我知晓。】

　　哪吒眉心紧紧拧起，周身金红仙光忽明忽暗。他拼尽全部神魂想要隔绝这份蛊惑，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顺着神魂的缝隙不断渗透。

　　【你暗中注视她五百年……她偏偏是个姑娘……想来，你心中应当十分欣喜……】

　　一幕幕和阿笙有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识海之中翻涌。

　　【将她留在身边，不过一念之间……只需你动一动念头，她便再也走不出这云楼宫。】

　　哪吒牙关紧咬，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住口！”

　　他催动凛冽仙力，双手飞快结印，周身灵力剧烈激荡，身躯不住震颤。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冷汗打湿了鬓边发丝。

　　哪吒心里清清楚楚，这些恶念低语，并非出自他的本心。

　　他只是……只是被心魔所扰。

　　他强行压下脑海最后一缕杂音，闭目久久调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度睁眼，赤金色的眸子已然恢复如常。

　　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空寂的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