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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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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焦虑的时候,一天就像一年那么漫长。到了下午,陈述来了电话,说她爸已经回家了,但听口气,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没办法,他想想还是过去一趟比较好。所以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就急急忙忙赶了过去。毕竟事情过去了,紧张了两天,虽然也没做什么,但正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心理压力更大,现在警报一解除,心理一放松,才知道自己有多累,这种劳累,不光是身体上的折腾,更多的是心理的折磨,知道没事后,他就在车上睡着了。醒过来一看,人们已经陆续下车,他很自然地一摸口袋,发现钱包不见了,跟正在搞卫生的司机一说,司机见多了,根本没当一回事,说车上是有两个人一到站就急急忙忙地下车了,估计现在早出车站了,连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往哪追去,而且他们一旦得手钱财马上转移,报警的话也只能是浪费时间,让他自认倒霉算了。还好家里的事情算是过去了,破点财也就破点财吧,他跟司机借了手机给陈述打了电话,过没多久,陈述赶来接了他。
到家里天已经黑了,老太太做的一桌菜还摆在桌上,看来很丰盛,估计是庆祝老头子劫后平安归来。陈述说她爸还在床上躺着。他走进去,看到老人家侧靠在床上,银发微乱,脸色灰黄,双颊凹陷。虽然这次是平安无事回家了,但对他的心理打击是致命的。他一身清正,更何况都退下了,还出了这种事,老人家一生把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如今名誉扫地,他们一家又住在科大的院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科大人,他还怎么出门去,他还有颜面见人?看到贺岩到来,总算起了身,走到餐厅拿走了酒杯,才喝了几杯就忍不住老泪纵横,让贺岩看了心酸不已,很不是滋味,倒是他和陈述,因为这事,关系略有缓和。
晚上,两人商量了一下,准备让陈述带老两口离开伤心地,去外面旅游旅游,陈述也很赞成,就是对儿子有点放心不下。“我姐身体好一些了,准备再去做次检查,没那么快手术,晨晨可以让胡姨接送,没什么问题,你就放心带他们去吧。”贺岩安慰她。
回校后不久,贺岩又带贺兰去做检查,事先他没有给海澜去电话,但海院长对他们非常热情,说已经联系了他的学生,最近他的学生会抽空过来一趟,到时候他再联系他们,可能还要再一起会诊之后才能定下来什么时候手术。
贺岩不知道,海院长的这位学生冷衡就是当年自称为海澜男朋友的那个人,本来他博士毕业是要回在这家医院的,因为当时海澜没有接受他,最后才心灰意冷地走了。这次来,一部分原因说不定也是因为海澜,他想来看看她,也许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人们总是对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冷衡如此,贺岩如此,王安东、田苗不都也如此。
所以,贺岩知道海澜的处境已经是一星期以后了。嘉映从欧阳那里听到了一些内部消息,所以悄悄地来告诉他,也把海澜的遭遇告诉了他。
“你怎么不早说呢?”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怎么知道她没跟你说?”嘉映也不客气。
“她怎么会跟我说。”他气结,如果她能跟他来说就好了,至少他——他能做什么?安慰她?也只能安慰她,仅此而已。
“哦,看来我是有点过分,后来把她气得出门的时候还撞了人,那天也奇怪,方兴东居然没事到我们宣传部来溜达。”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撞了方兴东?”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男人的敏感告诉他,方兴东见到她不会是好事,他希望自己是多虑了。
嘉映看贺岩为海澜的事情绪激动,心中也就一切了然了。
纪委的调查还在进行,换届工作就启动了。对于外语学院的事,小道消息很多,有的说耿继棠可能会辞职,有的说汪月华当初是自己送上门的,有的说王焕利这两天除了上课人都不见了等等,整个学院也是炸开了锅,有幸灾乐祸的,更有提心吊胆的,只有沈光良倒像是看戏又导戏的那个人。
天气渐渐转暖,校园里桃李竞放,淡淡的香气在雨后漾开来,更觉得清新怡人。外语学院院子里,满树繁花不再,只余香魂不绝如缕。有花堪折只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本是个生机勃勃的时节,却因一场不急不徐的春雨平添了几份伤春惜春的心绪。海澜站在教室的窗前,注视着满地缤纷落英,心中愁绪百转千回,似乎没有了往日安闲暇豫、从容自在的气象。
课前,正在隔壁教室上课的周成翰教授特意走过来,问她对外语学院如今情势有何看法,知道周教授性情耿直,往往喜欢按照西方的思维来看待国内的问题,对学校的陈规陋习愤于言、急于行,但她以前自认自己虽不似庖丁解牛中那把无厚之刀,可以游刃有余,至少可以置身事外,却不想如今自己却成了砧上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周教授习惯了她的淡然,但他的观点很有道理,改变其实就是打破一种平衡,重新寻求另一种平衡。而海澜或者他本人或者其他人,无非是已打破了一种平衡,而且打破的是最重要的利益平衡。能否实现另一种相对公平公正的平衡,其实和每个人都有关,因为在这场平衡中每个人所用的力都会决定平衡的时间和着力点,说白了,既然生存其中,就逃不开力与反作用力。
微言有大义,此刻的她,静立窗前、且听风吟。佛说,于芥子中现须弥山,于一粒沙中现大千世界。如今师大就如尘沙一粒,是静静沉于清水之底,还是浮于浊世之间?恐怕不是任何一个生活于其间的人可以言明的。而她海澜,无非这混沌浮土之上一精灵,即使如哀鸾孤桐上,又岂能清音澈九天。
带着学生的作业回到家,她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看看有没有新邮件,邮箱里只有一封信,是半个多月没联系的筱忆发来的,她告诉海澜自己刚生了个女孩,母女平安,还发来了照片,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卷发,湛蓝的眼睛,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作挥舞状。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让海澜感到无比的喜悦,把积聚在她心里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立即回了一封信,问了一些近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自己的处境和筱忆说。
晚上,金其中回来了,这样疲于奔命的日子让他脸上明显憔悴了许多,母亲的压力、父亲的沉默、公司的运营状况等等让他一时疲于应付,不过,回到家,看到海澜明亮的眸子,感受着她温暖的怀抱,还有无尽的温柔,他像一匹奔驰的马儿看到了绿野千里一般,停下脚步,徜徉在无边无际的草海里。
吃饭的时候,她父亲说冷衡下星期会过来,到时准备请他到家里来吃饭,海澜偷看了一眼金其中,对父亲说:“好几年都没来了吧,他是专程来看您的?”
“不是,是上次你朋友的姐姐手术,想请他过来会诊一下,有可能的话想让他主刀。”没想到他们两个还有见面的一天。海澜想起今年年初遇到贺岩时的事,不仅黯然。“噢——我还以为他是来看您的呢!”
“有机会我也见见。”金其中看着海澜,他刚把刘榴留在了金石,海澜对他有成见,但总算略有好转。
“好啊,也让你瞧瞧真正的青年才俊是长什么样的?”海澜故意激金其中。
“不在于长相,而在于内涵。当年你都没选他,现在更不可能了,你想我还担心什么?”金其中倒是自信满满。这就是贺岩和金其中的区别之一,贺岩从来不会在人前如此自信,即使他做了充分准备,他也不会表现出成竹在胸的样子。也许行事如此是谨慎,但在爱情中,却容易错失机缘,他和她,最终有缘无份,也许和他这一性格有很大关系。
“高高,帮我把包包里的镜子拿来。”儿子放下碗就冲过去拿了。
“好好地在吃饭,拿镜子干嘛?”金其中奇怪。
“给你用啊,否则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金其中没想到她是捉弄他。对她的这份顽皮可爱,自己是多么地想念,其实他心里还是很介意这个事业有成的男人的,虽然知道海澜不会对他怎样,问题在于他是否还爱她。对此,他不仅介意,更是本能地排斥。下周他要去广州,看来不可能见到她心目中的青年才俊了。
天亮了,又一个不眠之夜,他太疲倦了,只想把这一章节写完就好好睡一觉。这两天降温降得厉害,清晨还是挺冷的。陈述人在海南,一早就给他打来了电话,谁知反而吵醒了刚刚入睡的他。知道他一晚没睡,心里滑过一丝不忍。“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还是赶紧睡一下吧。”
“没事,大不了我到办公室再躺一下好了,你们玩得开心吗?”贺岩睡意朦胧地问。
“还好。倒是你,还是多注意休息。”听说生物学院一位博士因为劳累在实验室晕倒,及时送到医院抢救才没出事,陈述不知怎地想起了这事,她担心他吃不消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现在贺兰还没手术,有慧刚过来还不适应,听说英语就跟不上,晨晨又小,自己的父母年纪也大了,刚又出了这事,万一贺岩身体出点什么状况的话,她一个人哪能应付得来。
而在贺岩心里,陈述淡淡的关心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如果他们俩还像以前一样只是两条相近的平行线的话,那么他对海澜燃烧在心胸的狂热爱意也就无可厚非了,但冷暖自知的日子却因老丈人的事似乎又过去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矛盾重重。他和陈述,两个生命的距离似乎早已远不可及,但他们的心呢,难道真的就这样过了今生今世吗?那他和她呢,难道真的就这样隔着今生今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