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那些儿事》沽酒听渔歌

24、第 24 章

　　天空暗沉、风雨欲来。
　　这不是出门的好天气，但贺岩必须离开，外面的风雨他可以经受，他只是不希望这个家风雨来袭。老丈人让他躲开自有他的道理，他也就能躲则躲了，但他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科大的校园。没有了平日的喧闹，偌大的校园在这个冬天里显得异常萧瑟。这里是他工作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他熟悉的，而今已是物是人非。但他又为能有这样一份空阔的宁静而愉悦，没有了人来人往，这里只静候着他一个人。走过他当年住过的宿舍，他伫足望了望，好像已经改成男生宿舍了。顺着小河走过教学楼的时候，他想起了以前无数个和学生在一起的日子，而河北岸的老行政楼也改成了实验室，这个青砖小楼别有情趣，东西北三边围成品字行，中间的院落里种满了白玉兰和桂树，听说是民国时候一户大户人间在乡间的别墅，学校迁到郊区时保留了这栋小楼，一直当行政办公用房用，他那间办公室听同事们说还是小姐的闺房，当时很多同事都取笑他挺有女人缘的，连办公都是在小姐的闺房里。现在改成了实验室，他觉得有点可惜，不过，在这样宁静古朴的院落里做实验，倒是能让人专心一致。
　　科大的东门并不是正门，但这是紧邻城市的一边，所以与西面相比就热闹了许多，店铺林立，基本上都是做学生生意的，还有几家不错的茶楼、西餐厅。他看看时间还早，就找了一家开着门的，想进去坐会儿。
　　茶楼的老板是用了点心思的，他可能是受科大青砖小楼的启发，把门面特意用青砖装修，还起了个挺美丽的名字叫“停云小筑”。贺岩走进“停云小筑”的时候，只看到角落里有两对情侣在喁喁私语，他想捡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看看杂志，但当他走到最里面一排位置的时候，赫然在座的背影让他不由得一阵神思恍惚，这个因为放假而远离了他的人儿，今天在一百公里外的地方，在他最不可能遇到的地方，也在他最没心理准备的时刻，就这样突然出现了。海澜也似乎发觉了有人站在她背后，转过身来一看，她也吓了一跳，她是曾经想过，他会不会这两天正好回科大，但那也只是她心里想想的事儿，当时来散步的时候，她有意没有进科大，因为这是他生活过的地方，她本能地不想进入，是怕碰着他，或者是怕碰着他和他的家人，但又不忍这样离去，就找了这儿坐了下来。
　　“海澜，今天，你怎么会在这儿？”贺岩惊喜地问。
　　“我公公婆婆就住在科大西面的小区，今天他们家有事，我有点多余，就出来走走。”服务员走过来，贺岩叫了一杯绿茶。
　　“那是别墅区啊，除了有十几橦是政府买下来送给科大有突出贡献的教授住外，其他住的可都是有钱人。”贺岩放下手中的杂志，把西装脱了下来，他老丈人当年发扬风格，没有要那个小区的房子，而是要了科大东边小区的房子，否则他们岂不成了邻居？
　　“是吧。但有钱不一定幸福啊。”她想起了她的婆婆，虽然生活上养尊处优，但心里呢？公公老早外面有了女人，还生了孩子，幸好公公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并没有和她离婚，而是两头跑，这也算了，毕竟两人年纪大了，她也没必要撕破脸，也就忍了。但她没想到福建女人不仅得了人得了心，就连公司也不放过。要把原本属于自己儿子的公司分出去，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现在，婆婆把高高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也许是她想起了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因为高高和金其中小时候很像。公公躲到公司去了，她不放心老人家生着气一个人呆着，所以让金其中跑去劝了，希望父子俩说说话，解开彼此的心结，这个年能平安地过去。
　　“不管怎样，我希望你是幸福的。”贺岩不知道海澜什么意思，难道她是暗示自己虽然有钱但并不幸福吗？可上次在医院，他们夫妻两人不是很恩爱吗？他心里一阵挣扎，他能给她幸福吗？他给不了也给不起啊。
　　听到贺岩这么说，海澜似乎发现自己刚才的话让他误会了。
　　“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因为我公公婆婆之间出了点问题，我这——也算是家丑外扬吧。”她笑了笑，这句话让贺岩松了口气。
　　“以前听说科大有几个漂亮女生就住在你们那个小区，金屋藏娇啊，有一度还传说那个小区都成了二奶区了。你公公婆婆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倒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孩子都很大了，我婆婆是怕公公的私生子来争财产，年前托了调查公司调查了，正好我们回来，她就借这个机会吵开了。”
　　“那看来你的年也没过好。”
　　“那还有一个过不好的人是谁？”海澜除了听金嘉映说他取了科大老校长的女儿外，其他的所知不多，她好像也不方便问。
　　“还能有谁？你见谁大年初二就在街上瞎逛的。”他简单地把家里的情况和海澜说了一下，说完是一脸的无奈。
　　“我们都人到中年了，上有老下有小的，难免身不由己。”海澜不知道是劝他还是劝自己。
　　“是啊，你看时间过得多快，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天真的大学生，现在都老得自称人到中年了。”贺岩调侃地凝视着海澜，似乎想在她脸上找寻岁月的痕迹，抑或是寻找当然爱情的点滴。“不过，时间忽略了你，没让我看出和当年不一样的地方。”贺岩由衷地说，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海澜在他的凝视中低下了头。她记得十年前和筱忆、安东他们一起去西山野餐，当他随着她去追一只野兔时，在山坡上，她差点滑倒，他扶着她，也是这般凝视她，她以为他对她只有一份喜欢，却不料匆匆一吻，让她从此坚定他是爱她的。谁知开满红杜鹃的山坡上惊心动魄的一刻，既是开始也是结束。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安东来学校报了个到就回单位边上班边做论文去了，他和筱忆的争吵也终于结束了，因为他们分手了。贺岩来了没几天，老家就出了事，匆匆忙忙走了，安东为此还特意跑来跟她解释了一下，说贺岩处理好了家里的事，会来找她。可等了一段时间，她就实习去了，贺岩一直没来，倒是听说有个女孩子来把他的东西带走了。
　　人生若如只初见。这不过是一种理想状态。她知道，无论是初见还是重逢，自己都是在错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她低着头，看不见任何表情，他想自己这样过分热烈的眼神是否伤害了她。他是无意于伤害她的，只是一切情不能已。
　　“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后回过一次学校，我去找过你，可是——”对贺岩来说，再次回忆那段日子，心中还是会一阵阵地痛。
　　“你——找过我？我怎么不知道？”海澜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觉得不太可能，她一直是等着他的，甚至给留校实习的同寝室留了话，有人找她的话一定要告诉她，还有实习单位的电话她也留下了。安东，安东也问了她的电话和住址，她都给了，就是希望他回来能找她，但是她等了半年多，却是音信全无。
　　“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实习去了，我办好了毕业手续就回科大了。我问了安东，知道了你的电话和住址，我给你家打电话了——”贺岩还没说话，海澜立即打断了他，“可我没接到，也没人告诉我，说你找过我啊？你——你的电话是谁接的？”听到这，贺岩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接电话的那个人是她男朋友，不告诉她也在情理之中，他无奈地闭上眼，果然，他没猜错，那个人没告诉她他打过电话给她，那么后来他跑到她家去找她，他更不会告诉她，她母亲一定也对那个人是中意的，所以，也没告诉她。
　　“你——你——快说啊，是谁接的，怎么这么大的事，就——就忘了跟我说了呢？”海澜一时着急，根本没有留意到坐在她对面的贺岩的无奈。“你说啊，你——”
　　“接电话的人——他说——是你男朋友。”他幽幽地说道。
　　“不可能的，我当时——当时根本没有男朋友。”她认真地说。如此快地否定，是因为她当时确实没有男朋友。“谁——谁这么无聊，说是我男朋友啊？会不会是你打错了电话？”她这么猜测也不无道理。但贺岩惨然一笑，“我——我也不相信，也不甘心，就跑到你家去找你了。开门的那个人，他说是你男朋友，当时，你母亲就在一旁。”本来贺岩去找过她就已经让她大吃一惊，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那个人是谁，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仰起脸，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谁？我已经知道了。”这真是上苍给她开的玩笑，她猜到那个人就是她爸带的医生。那时候，他是一直在追她，也得到了她父母的默许，但在她心里，他充其量就是一个哥哥。她记得高三的时候，他给她补过课，她大学社会实践的时候给她指导过，她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帮她联系了单位，他就像她家的一份子一样，经常在她家出入，父母把他当亲儿子似地对待……
　　对她的感情，他是挣扎过，一开始甚至用她这么快就有了男友来打击自己，让自己彻底放弃。但今天，听到她刚刚的话，他无言以对，他误会了她，她也误会了他，而两人即使不知道这个误会的存在，也似乎从未真正地怀疑对方的感情。听到这里，贺岩不顾一切地握住海澜的手放在唇边，这就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明明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明明爱得痛彻心扉，却只能深埋在心底；明明彼此深爱，却不能在一起。
　　即使一次次这样交汇，但他们还是要回到彼此的轨道上去。
　　快五点的时候，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雪，密密的雪花让这个世界突然朦胧了起来，走出停云小筑，站在风雪的街头，空旷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此时此刻，即使没有人会看见，他们也不得不马上离别。他是那么舍不得离开她，因为这样单独的不被打扰的相处，除了去年莲湖畔的一次外，以后他不知道有没有。他伸出手，像所有别的朋友一样道别，但一旦相握，他发现，要放手实在太难了。他们就这样握着，一分一秒都像变成了永恒。
　　她贪恋着他手的温度，好像这十年来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似的。但她还是不敢看他，因为不管怎样，她和他之间，就像现在这样，隔着无尽的风雪。
　　他缓缓放下她的手，好像用尽了他一辈子的力量和决心才能做到。他帮她把大衣的帽子拉起来，给她戴好，他能为她做些什么？甚至这样地呵护她，他也没有资格。
　　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十年前如此，十年后的今天不会也不能改变。“停云小筑”，“停云”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将云停住？云能停住吗？不能，言下之意就是相聚无多、分离在即。这不正和他们现在想要留住却什么也留不住的状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