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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酥糖·酥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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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温瑜身子地僵然矗立在殿门处,急急跟进门的归雁险些撞上温瑜的身子。
寂寂宫殿,归雁拉着帘子半个身子还卡在门外不敢进来,就看着温瑜在门口僵立了会儿,然后动了一动,一步一步朝内殿走去,衣袂蹁跹,身姿婀娜。
有微风从窗外而来,水晶的珠帘轻轻晃动,带起光影绰绰。温瑜伸手撩开珠帘,珠帘相撞的声音清脆,犹如雨珠撞碎在玉盘。
温瑜蹲下身子,亲眼看到这些的时候,心中那些仿佛要翻腾起来一般不好的感觉反而都静了下来。
酥糖摔得并不算很碎,有僵硬的糖浆裹着,即便是碎了也只是碎成了小块罢了。温瑜伸手从碎糖上拣起一块齐整的,切成长条的酥糖橙红的糖浆里裹着些芝麻核桃还有别的什么,一看就与温瑜平日的喜好相左。
多年谨慎,宫外送来的物件素来不过温瑜之手,更遑论这酥糖在宫外一路颠簸了这样久不知经过几人手。
归雁看着温瑜拣起一块酥糖,想要劝,又不知从哪里开口,可劝阻的话尚未出口,归雁便见温瑜的手一动,将酥糖放入了口中。
“公主……”
预料之中的齁甜充盈口中,温瑜自嘲地笑了一声,嚼了嚼用力下咽到喉中却只觉得苦涩难当,坚硬的糖浆划过咽喉,刀子拉过一般的疼。
温瑜缓缓将一块酥糖吃下,漠然站起身来转身开走去。
“把地上清理干净,那盒子……”温瑜在妆奁前坐下,“也一并扔了吧。”
“是。”
微微的一阵悉索声,外头的宫婢内侍拿着簸箕进来利索将地收拾了干净。
温瑜从镜中看着歌扇,眉目疏淡,“问清楚了?”
歌扇道:“回公主的话,说是有野猫进来打翻了盒子,外头的几个太监也的确在院里抓到了野
猫。”
深宫大内,何来的野猫?纵使有,迎紫宫这样高的宫墙又岂能翻地进来跑到她的内殿?
今日有野猫,明日还会有什么?
温瑜漫不经心地拿起妆奁前的赤金护甲套上尾指,赤金雕琢的纹理流光熠熠,“今日里外当值的统统领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是。”
“沐浴更衣,本宫要换衣裳。”
春阳万里,迎紫宫前一片哀嚎声声,须臾,消息便传进了御书房内。
德安帝正与温湛叙父子之情,闲聊些经书课业,正是愉悦之时,瞬间就冷了冷脸,瞥了眼站在下首一共召进御书房闲论的裴川,斥道:“这永平真是愈发骄纵,无法无天。”
安公公在一旁帮了一腔,道:“回皇上,听说是有野猫窜入迎紫宫里吓着了三公主,这才动了怒,也是情有可原。”
皇帝依旧未能消怒,“就算如此,也不必这般大动干戈,她这是要做什么?身为一国公主如此任性刁蛮成何体统!”
温湛忙道:“父皇息怒,永平本性纯良,只是偶尔有些脾气任性了些,日后劝导劝导总归是会变好的。”
温湛一面说着,眼睛一转瞧了眼站在一旁的裴川。
裴川这才拱手道:“公主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又遭经此惊吓,也是宫人们的不是,事出有因并非公主殿下一人的错。况且殿下乃金枝玉叶,总归是要有些威仪才能震慑人心。”
裴川的几句话下,皇帝的脸色才算稍微松了松,可仍是道:“就算都有理,这样小题大做总归是没有体统。安连福你这就去迎紫宫,替朕训诫训诫。”
安公公哪里会应这个,忙道:“哎哟陛下,这事儿哪轮得到老奴去呀,三公主闹这么大动静,皇后娘娘那儿也肯定知道了,这后宫里的事情还是交给皇后娘娘去处理吧。”
温瑜素来如此,原就不是什么大的事情,一来一去,门脸修饰得差不多了,皇帝也顺势放手,不再揪着。
裴川浅笑的眸光微垂,眼里划过一道异光。
………………
风和煦,春阳丽,两株梨花照水,飘落半池玉白。
轻纱漫卷在温瑜的耳边拂过,风翠亭中温瑜倚栏而坐,凌空伸出皓腕上金镯玲珑,指尖零零落落洒下几颗鱼食,引得池下锦鲤争相围聚。
那日大动干戈几乎阖宫奴才都上了刑,消息传到皇后那里派了金仪姑姑颁了懿旨来训斥,禁了温瑜的足闭门思过,这一晃已是七日过去。
池中新装的小水车滚动着泠泠作响,这风翠亭建在迎紫宫最东北的角上,温瑜倚在栏杆上隔着池水打眼看出去,便是朱红宫墙的墙角,墙角下的池岸上栽着两株梨树,是温瑜四年前命人栽下去的,今已是亭亭玉立,满树的梨花繁盛,遥看似雪。
春风轻轻抚着,迁莺从亭外进来,行了一礼,“公主,裴统领来了。”
温瑜遥望着梨树出神的眼动了动,微默了一下,道:“传。”
“是。”
亭中依然寂寂,温瑜一动未动,仿佛方才迁莺并未进来禀报过。
绯红色的袍裾轻动,不过一会儿,裴川便踏入了亭中,抬眼看着一身水红色燕居服凭栏斜倚的佳人,拱手见礼,“微臣参见公主。”
温瑜倚在拦上看着水面,不曾往后动一下眼睛。
“母后命本宫闭门思过,裴统领此时来恐怕有所不妥。”
裴川浑不在意一笑,道:“臣今日来,是给公主送一样东西。”
送东西。
温瑜的心下漠然,丝毫不为所动,却也没有拒绝,迁莺上前捧了一个漆盒在温瑜面前,打开盒盖。
淡淡的酥香味道萦绕,温瑜转头看了一眼,装的是一盒酥饼,齐齐地码着,金黄的酥面上撒着粒粒白芝麻,拿起一个掰开,是带着点橙红的山楂馅。
温瑜不由抬起眼睛看向裴川,“裴统领这是何意?”
裴川单手负在身后,长身玉立浅笑俊逸,“听闻公主最爱这道南方的糕点,臣特意从南方请了做这道糕点的师傅,做了送给公主。”
很少的人知道,温瑜喜欢吃宫里一个老御厨做的山楂酥饼,后来那个老御厨告老还乡之后就再没有吃过。
“裴统领可真是体察入微。”
“只要公主能喜欢就好。”
温瑜的红唇缓缓勾起,低眼看向手中的酥饼半晌,手腕一转指尖一松,半个酥饼落入池水,成群锦鲤争相分食。
温瑜抬眼,幽凉的眸光抬起来轻轻在迁莺的脸上一划,迁莺微顿了顿,将手中食盒中的酥饼尽数倒进了池中,刹时池中锦鲤强食得愈发激烈,水中一片哗哗之声。
“裴统领既然无微不至,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是绝对不容旁人置喙的。”
裴川浅笑如风,“臣不过是想助公主早日脱离苦海罢了。”
苦海。
呵。温瑜心中冷嘲,“裴统领不如先顾好你自己,这两日睡得可好?”
礼尚往来,那日裴川送进一只野猫,她就往裴川值房的床榻里倒蝎子□□蛇。但凡是在这禁宫之中,就没有她温瑜做不来的事情。
裴川浅笑的眼底难得划过一道沉色,“劳公主费心,尚可。”
藏蛇到还罢了,惊险的是在床褥之中放上三两毒蝎。蝎虫的身小,藏与被褥之中不易察觉,若非当日睡前值守的几个副将执意拉他出去喝酒夜未归宿,恐怕他也难全身而退。
蛇蝎心肠这四个字的狠毒,在她身上可是半分不差。虽然早有所料她的杀机,可切身体味之时仍是忍不住心寒,到底每每只有涉及那个人的时候她才会对他无情至厮。
念及此,裴川的眸底一片冰冷,幽幽道:“前日宗夫人已亲自过黄大学士府问及黄家嫡长女,宗家一脉单传,想这亲事也是宜早不宜晚,宗太傅也该是乐见其成。”
心间怦地一怔,犹若受了重拳。
温瑜的眸底微微缩了一下,骨子里蔓延出来的寒气,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
宗太傅老来得子,宗家只有宗济一个儿子,早几年的时候宗夫人已是操心起宗济的婚事。彼时宗济尚是推诿不从,那么如今呢?
曾经是他与她的心意相通还有他的坚守,才求得一场相守花嫁。眼下青梅他许,竹马也该另择。终究这才是他们该有的归宿。
一梦醒转,物是人非,所幸这姻缘仿佛断地顺理成章,不曾让她自己动手,可算是老天最大的垂怜。
“昨日之日不可留,好比壮士断腕。如何取舍想必公主心中早有决断,臣只想劝公主当机立断,早日彻底铲除这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