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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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便是嫉妒的可怖之处，有时明知不该说，不该做的事情，临到头却控制不住自己。他曾拼尽全力遏制自己远离那个源头，不听不看高筑坝垒，直到洪水破堤一泻千里，埋藏了天下也埋葬了他自己。
身前的人失魂落魄，咫尺之遥却隔了天涯之远，前世今生，她眼里终究是放不进他。
裴川风轻云淡地负手立着，要用尽多少力气，才能不让嫉妒扭曲了那点可笑的风度。
风卷池水，粼粼涟漪荡开反射出刺眼金光。
失神不过一瞬，温瑜的眉眼依旧艳丽凌厉，咄咄摄人心魄，“裴统领既想与本宫联手，就该知道什么是各司其职，何又为楚汉河界。”
“内宫禁地，耳目众多，裴统领今后还是少来为妙。迁莺，送客。”
…………………………
落梨蹁跹，温瑜冷然扭头望向池水波澜，惊澜翻滚的不知是那池水还是人心。
春雨连绵又一波，绵绵雨水润湿了青石角落的苔藓，恣意鲜活。
正是晨起忙碌，殿内宫娥来去伺候着温瑜梳妆，今日是温瑜解禁闭的第一日，按理该去坤宁宫请安谢恩。
天日渐有转暖，归雁从宫娥手上接过熏透的衣裳服侍温瑜穿戴，银红色的短襦和大红的齐胸襦裙，金缕绣边，极是艳丽繁复到庸俗的衣裳，可穿在温瑜的身上却是端稳大气，雍容华贵中透出的是赫赫皇室威仪，犹如耀耀天空之日不可直视。
“适才有外头的内侍来报，说是大公主一早进宫了，也没去坤宁宫，径直去御书房门口等陛下退朝了。”
落地穿衣镜中的女子端庄华丽，归雁一面替温瑜整着衣袖，一面淡淡禀道。
“昨日傍晚大理寺呈了定案的奏疏上来，初判了褚元寿斩立决，但到底是大驸马，大公主此次想是来为驸马求情的。”
“大皇姐素来胆小懦弱，逆来顺受，褚元寿这回犯的乃是欺君大罪，按律该是满门抄斩。她与褚元寿之间也并不曾情深义重过，哪里有胆子来替他求情？是褚家昨日收了消息，求她进宫求的情。”
大理寺既然判下褚元寿斩立决，也就是梁家再无心力保全旁人，是大厦终倾之势，拖了这些日子，二皇子一事终是要有了结。
思及此，温瑜的眸光倏然微微黯了一下，心中才念起一事，看着镜中荣光艳丽的自己，沉吟了一下，推开归雁为自己整理衣带的手，道：“这裙子太艳，去换一条来。”
归雁微愣了愣，“是。”
窗前草木新绿，虽细雨早已收起，可天色却始终未曾放晴，悠悠的凉意混着湿气，拂得人心旷神怡。
西暖阁中，温瑜支着香腮闲闲而倚，漫不经心看着手中一册诗集。
新的裙衫早已换好，大红的齐胸襦裙换成了绣红梅的白色襦裙。纯白颜色的裙子，不知压了多少年的箱底，样式花纹都赶不上时兴，与温瑜素日穿戴喜好格格不入。好在从不曾穿过，也不显陈旧，简单熨过还是新衣。
殿中静静的，温瑜并未去坤宁宫请安，换好了衣裳闲来无事，顺手拿了闲书打发时间。
炉烟缠绕，映着温瑜幽幽深眸，不经意瞧见书中的一句话似曾相识。
很久以前，不知是多久，有两个小小的少年在东宫文华殿的如海的藏书里翻找出了一册诗集，看着其中的诗句似懂非懂，最后悄悄红了脸。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低低呢喃犹在耳边，人事却已面目全非，终究是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
殿门的帘子倏然打起，引了一阵清风拂过珠帘，一个宫娥匆匆踏进西暖阁中，“公主，大公主在御书房外出事了！”
温瑜举着书册的手一低，淡漠地静了一瞬。
宿雨追问道：“大公主出了什么事？莫非是陛下降罪连坐与大公主？”
“不是。”宫娥摇头，“陛下今日下朝去了养心殿，并未到御书房，大公主赶去养心殿之时不慎失足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眼下人已经送去了明旭苑，流了好多血，怕是要……要不好。”
怀着孕的妇人从台阶上滚下来，几个能有好？
温瑜转手将书册丢在一旁，扶着归雁的手缓缓从榻上起身，淡然如雪：“走，去明旭苑。”
天依旧是阴的，拂面濡湿的空气仿佛能再下一潮雨来。
明旭苑是温华旧时住的地方，离温瑜的迎紫宫有些路程，乘着辇轿走了一盏茶多的光景才到了明旭苑的门口，一踏进大门，庭院中已是站了不少人。正是十五请安的日子，温虹自然在宫中。皇后的坤宁宫离得比迎紫宫近些，又出的这样的大事，早早就赶了过来，还有温悦温颐，该来的都齐了，温瑜算是到得最晚的。
站在外头的坤宁宫姑姑见着温瑜到了，迎上来轻声嘱咐，“皇后娘娘还有梅嫔娘娘在屋里头，公主等在外头就好，不必进去。”
温瑜温悦温颐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还有温虹的新婚不久的，那屋里虽不是丧房，但终究是晦气，还需避讳着些。
“是。”
温瑜也不多探问情况，默默站到了一边等候。
花叶凋敝，明旭苑从温华嫁出去之后并未入主新人，自然也没有什么人打理，明明是花事繁盛的好时候，庭院中却草木蔫然，零星随意开了几朵月季，花色黯然。
温虹立在台阶之下，冷眼瞧着温瑜过来，唇角弧度幽幽：“三妹来的可是有些晚了。”
“何为晚，何又为早？”
横竖她都是过来了，早晚又有什么打紧？
“三妹今日这一身可是少见，莫不是特意换了衣裳？”
一盏茶之前太医赶到时，温华肚子里的孩子就已经保不住，因为是从台阶上摔下来的受了伤止不住血，早有太医禀过皇后温华要撑不过去。
宫规言不得私自祭奠服丧，温瑜这一身白裙莫不是真来奔丧的？
温瑜不曾回头细看问温虹也知温虹定然是一身水红玫红的衣裳。宫里五个公主，只有温虹自小与温瑜同穿一身的红色衣裙，起初不过是皇后与文贵妃的互别苗头，后来也就成了习惯。
温虹的容貌像极了文贵妃，生得眉眼多情妩媚，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裳更显风姿绰约引人侧目。若说温瑜穿一身红色衣裳时如天上的太阳端稳持重，那么温虹则像是水柔软轻浮。
“大皇姐还在屋中受苦，个中滋味想必二姐深有体会，心中可有所感？”
都是落胎之痛，温虹早有体会。
温虹的眸光一深，不由急急转眸扫过对面温悦温颐的神色，心中划过一道恨意杀机。
屋门倏然开了，皇后从里头出来，面容微微带了些沉重，扫了一眼院中站着的个人，却是威仪更重一些。
“都回自己的宫里去吧，这几日无事便少在外头走动。”
温颐抬头看了一眼皇后，似是想询问屋中温华情况，可还未来得及开口，皇后已是从身前走过出了明旭苑，留下的几个姑姑嬷嬷客客气气地开始往外清人，半请半推地将所有人请出庭院。
温颐心下升起一道不好的阴霾，转过头去看向屋门，依稀听见梅嫔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大皇姐……”温颐的心中觉着难受，停下脚步没有动。
“公主，走吧。”身旁的叶骁轻轻劝慰了一声，眼角纯白的裙角一闪而过，不由看了眼，只见着温瑜背影疏冷。
…………
出了明旭苑，温瑜的辇轿就停在门口，阴阴的天儿映得朱红宫墙颜色冷肃，是冰冷无情的味道。
温瑜转身绕过辇轿，“本宫想走走。”
温华报丧的人还没跑出去，皇后让她们先走，那么温华这会儿应该还未咽气。
依稀记得，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阴得仿佛能渗水的天儿，突然传来消息说温华在御书房前滚落了台阶小产大出血，也同样是为了褚元寿的事情求情。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一回温华已是快临产的时候，而这一回月份还不大。
不同是她当初动手的早晚，相同的是温华的结局，她依然怀着身孕为了那个根本与她同床异梦的男人进宫求情。
褚元寿是驸马，温华又怀着身孕，无论如何皇帝都不会将褚元寿斩立决，最多不过废为庶人，流放都待商榷。这个褚家知道，只是他们不甘心，褚元寿被定罪势必牵连整个褚家失势驱逐出京，所以他们逼劝着温华进宫求情想让皇帝看在温华的面子上饶过褚家。
可千算万算，算不到一尸两命。
祁王是皇子，褚元寿是驸马，梁家是阁老，都是皇亲国戚，科举一案再如何严重，杀不了祁王，也扳不倒梁家。但温华一死，就不一样了。
褚家满门抄斩，梁家流放边疆，一切干净利落，都朝着她最想要的方向而去。
没有悲，也无法痛。
飞檐斗拱映草木，清风吹过簌簌树上鲜花跌落枝头，飘飘摇摇落了满地。
花开有时，花落亦有时。曾有听佛偈，一切已经发生的，都是无论如何一定会发生的，没有任何一片雪花，会因为意外落在错的地方，一切皆是因果。
温华本可以不来，可她还是来了。
她不来，安王和詹王也不会放过祁王和梁家，只是时间久了一些罢了；她来了，只是拉上了梅嫔的性命，多了一份皇帝的悔愤将怒气撒在了褚家的身上。
这一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再也收不住了。待一切尘埃落定，谁又还能记得温华这个名字。
无辜的亡者总是最卑贱的。
“公主，詹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宿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