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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故人·再见 ...

  •   四月初二,天晴,帝后百官返朝。

      ……

      温瑜做了一场梦。

      梦里漫天漫地的红绸遍布,长长的红绸从公主府大门横梁上一直拉到正堂的屋檐下,仿若一张遮天蔽日的网。

      鲜艳的蔷薇花瓣从宫婢手中飞扬洒落,温瑜的脚踏在地上,是厚织的红绒地毯。

      往前看,从晃动的金色流苏间隙中看出去,是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牵着红绸,带着她往正堂走去。

      一步一步,缓而稳当。

      温瑜的眸光柔柔地落在那人的后肩之上,纵使天大地大,这一瞬都是暗的,只有这个和她一同穿着喜服的男人那样明亮显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唱礼内监的嗓音细而悠长,温瑜低头拜下,起身时下意识微微侧头,对上身旁之人的眸中含笑,艳红的唇角止不住微翘,让宫婢扶着转过了身子。

      “夫妻对拜——”

      身前男子似水宁静的眸光微颤,说不得是羞赧或是激动,温瑜脸上亦难得起了一抹女儿羞涩,有些心慌地垂下眼睫。

      儿时的懵懂,少年的倾慕,兜兜转转终是修到了结果。

      宗济……

      鸣镝箭声凄然破空,温瑜的后背蓦地一阵冰冷,珠串碎地飞溅如泪。

      “公主!”

      ……

      “宗济,你可后悔……”

      “臣,不悔。”

      ……

      “宗济,若是时光回溯,还是愿你我……陌路。”

      ……

      锦缎的枕面冰凉濡湿,头顶大红色的鲛绡帐仿若那一日的鲜血,从宗济的身上流淌下来一滴滴打在她的脸上,灼心疼痛。

      温临逼宫政变,皇宫里的事情还没料理干净,杨凌的禁卫军已经踏平了永平公主府。曾手握大权的祸国妖姬,多少朝臣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一朝放手朝堂就以为能脱身吗?

      她已经听从命运的安排走了太久,犹如沉疴难起,妄想挣脱宿命只有死。连累着别人一起死。

      压抑的咳嗽声止不住地从温瑜的口中溢出,不重,但连绵不断。

      宫婢从外殿端了茶进来,掀起纱帐勾好。

      “公主喝口水吧。”

      “不必。”

      温瑜恹恹推开归雁的手,从落水第二日起,连续在病榻上缠绵几日高烧不退,之后就是这般风寒不绝的模样,一直折腾到回宫都不曾下床。

      “今日是……初三?”

      病中浑浑噩噩,但温瑜始终不曾忘记。

      归雁的心里心疼,道:“迁莺一早就已经出去打听了,只要太子殿下一进宫,马上就会来禀报的。”

      歌扇将漱洗的水端了进来,问道:“公主今日可感觉好了一些?”

      温瑜自嘲地笑了一下,“总共就是这样熬着,再过几日就好了。”

      从小是皇后手中排除异己的一杆枪,烈性的毒药还是冬天的湖水,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皇后的手段,小小的风寒就够她在床上躺上好几日了。

      “公主。”

      殿门的帘子打起,迁莺从外头匆匆而来迎上温瑜倏然灼热的眸光,微微顿了顿,“公主,太子殿下进宫了。”

      呵。温瑜幽幽的眸底猛地震动,唇角高高扬起,由衷的是喜悦。

      他来了,他回来了。

      “更衣……”温瑜从床上撑着坐起,“赶快更衣梳妆!”

      “是。”

      淡淡藕粉的裙装从衣架上取下,那是很早温瑜就挑选好的衣裳。宗济是个书生自有一套读书人的清高意趣,不喜浓妆艳抹的女人。

      镜中的容颜苍白,是病了许久后的憔悴,温瑜下意识往唇上抹了大红的胭脂,转而又匆匆擦去,换了浅淡的颜色。

      赤金流苏的耳环不要,尖锐的护甲也不要,手忙脚乱的精心妆点,最后镜中的温瑜清新雅丽,是洗去铅华了的芙蓉。

      “走。”

      ……

      从迎紫宫去东宫的路有些长,温瑜没有传辇轿,一路走小道穿了近路,跨出一道月洞门,东宫的飞檐远远可见。

      “太子如今应尚在朝中觐见,公主走得慢些,莫要摔了。”归雁跟了一路没敢拦着,眼看东宫近在眼前,才敢开口劝了一句。

      温瑜确实走得有些累了,这些年做惯了辇轿,极少有自己走这样长路的时候。何况大病初愈,本也没有多少力气。

      四月的阳光暖暖,清风拂来仿佛已经有了淡淡夏日的味道,前路不远的地方,东宫的西南角外一片素色如雪,那是先帝朝之时就已经茂盛的梨林,邻着宫里玉带河栽着,二十来棵梨树,算是宫里最大的林子了。

      温瑜停了停脚步,再迈步时脚步缓了许多。

      自从太子出宫休养,她也很少再来这里,也很少才能在宫外的宴中偶尔看到宗济。悄然发芽的那一点心思笼上了阴云,却生长地愈发疯狂。

      她不喜欢四书五经,也很讨厌满口仁义道德君臣礼义的师傅,可她从来舍不得少去一天书房。

      这东宫外的梨林之中承载了多少少年时为数不多的欢乐的嘻戏。

      温瑜的唇角不由轻轻的牵起,是追忆,是惋惜,交织着点点酸涩的快乐,勾勒出来的是她前十六年里唯一的色彩。

      “公主。”

      眼前的影子一晃,一道颀长身影拦住了前方的风景。

      温瑜的眸光微波,打散了眼中的往昔,“裴统领。”

      裴川站在温瑜的身前,眼前的女子是一身寻常极少见的清丽装扮,比起素日的红唇艳抹,这般清新的装扮更为适合如今的年纪,但莫名刺痛了他的眼。

      “公主的身子好了。”裴川问道。

      “劳裴统领挂念,”温瑜不知为何,转开了眼去不看裴川,“已经好了。”

      “公主这是去哪儿?”

      “东宫。”

      “公主可还记得,与微臣的婚约?”裴川的唇角浅浅勾起,“陛下早已皇榜昭告天下。”

      温瑜的眸光淡漠,没有答话,径自抬步从裴川身旁绕过。

      “公主。”擦肩而过的时候,裴川蓦然伸手拉住温瑜的手腕,“你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温瑜的眸光一颤,决然甩开裴川的手掌大步而去。

      即使知道结果却依然要往前走,如同他也依然妄想阻拦。

      阳光很暖,那一瞬裴川的身子却倏然冷了。

      ……

      四月初的梨花已经开到荼蘼,与记忆中最盛的样子稍稍有所偏差,一地梨花纯白犹如积雪。

      穿过梨林,外头就是去往东宫的必经之路。

      “公主,看扫地太监松懈的模样,太子殿下应该还未从前朝回来。”

      温瑜停下步子,眼前的梨花如雪。

      “公主不如去里头等太子殿下回来。”

      “不去。”温瑜站在梨树身后,像个倔强的孩子,“就在这里。”

      归雁不再多言,默默随温瑜等在梨树后头。

      时光静默,一瓣梨花落下枝头,蹁跹翻转,路的那一头几个人影缓缓行来。

      “几年不见宗太傅,方才在朝中一瞥,一如当年还是这般精神矍铄,不失风采。”

      “劳陛下和太子记挂这些年赏下的灵药无数,家父的宿疾已是多年不曾犯过。”

      “太傅为国为民鞠躬尽瘁,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殿下说的是,宗太傅乃国之肱骨良臣,陛下赏的这些都不算什么,何时赏宗兄你一个贤惠的美娇娘给宗家后续香火,才是真正赏到宗太傅的心坎里去不是。”

      “林兄你可莫那我打趣,谁不知林兄你风流潇洒性情不定,倒是求皇上赏你一个贤内助,方解了令尊的心头之患。”

      “太子殿下和宗兄你事儿都没定下来,哪里有小弟我急的份儿,还是得先等着殿下和宗兄的喜酒啊……诶,我这么说怎么有点儿不对味儿,宗兄你觉着呢?”

      “林庸你……”

      “好了,”太子清了清嗓子,“阿庸你可消停些,这还是在宫中。”

      嘻嘻闹闹的声音由远及近,隔着梨树交错的枝桠,一片杏黄色的衣袂之后银白与墨绿色的衣角隐隐灼灼。一个清隽的身影随在太子的身旁,眉目清俊,带着一股书生的温文儒雅。

      宗济……

      温瑜的手掌扶上树干,心尖倏地隐隐地抽疼了一下。

      前世的最后一眼如烙印烫在灵魂之上,那含笑不舍的眼与染血的唇角,落进她的眼中鲜血湮灭了她与他的一生……

      你至死不悔的情深义重,便用今生她一世的懊悔来作报答。

      风起湖面,倏忽穿过岸边梨林,纷纷落英如雪。

      枝头轻颤,片片素白蹁跹温瑜眉间,如泪滑落。

      “诶?”

      梨海层层中,一抹藕色的衣衫突兀如眼,林庸的面如疑惑,伸长了脑袋去看,“有谁在那里?”

      “嗯?”路上人的脚步一停,皆转头去看。

      温瑜黯然的眸光垂落,抬手折断一枝梨花,抬步闲闲绕出梨树之后悠悠吟道:“梨花最晚又凋零,何事归期无定准?”

      再抬眸时眼中灵动狡黠,明媚照人,“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故人·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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