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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杀局·往事 ...

  •   一注清茶飞流而下,直直在茶盅上撞开,飞溅如珠,轻烟薄薄氤氲了池水粼粼。

      傍晚的长风恣意而过,卷起亭中四面如霞轻纱。

      裴川走进亭中,抬眼觑着亭中女子,低头拱手一礼,“微臣裴川,参见公主。”

      温瑜没有抬头,只专心将茶盅里的热水倒入紫砂小盏,用茶夹夹住,轻轻转动。

      “坐。”

      “谢公主。”裴川的唇边勾笑,在温瑜的对面坐下。

      亭中寂寂,只余泠泠注水轻响。

      案角螭龙铜炉烟气袅袅,模糊了温瑜的脸庞。裴川毫不避忌地直视着温瑜,有那一瞬,恍惚如梦。

      “请。”

      新茶泡就,紫砂小盏中汤色一汪盈盈,温瑜置一盏与茶盘中,隔案递出。

      裴川双手接过小盏,“谢公主。”

      夕阳金黄,亭外池水淋淋如金,温瑜三指拈起小盏轻嗅茗香,淡淡道:“今日御书房外珂贵嫔之事,还未谢过裴统领。”

      裴川唇角的笑意浅浅温润,“举手之劳,公主何足挂齿。”

      “裴统领在朝中的地位果然非旁人能比。”温瑜垂着眼睫,轻笑了一声,“如何梁珂也是梁家的人,裴统领不怕得罪梁家吗?”

      长风轻扬,带着傍晚的微微寒意。

      温瑜一身燕居常服,式样简单可依旧是鲜红的颜色,三千青丝松松挽了一个髻,往一边随意垂在右肩上,卸下了满头珠翠锦衣华服,异于平日珠光宝气繁华璀璨,可仍是掩不住的风华灼灼。

      裴川看着,古墨般深浓的眸中清清楚楚映着那鲜红的身影,轻扬唇角,“梁阁老两朝阁老,可已垂垂暮已,想取而代之者大有人在,四面环敌,岂顾得上今日小事。”

      “梁家垂垂老矣,不知在裴统领眼中……”温瑜的眼睫抬起,看向裴川的眼中,“看韩家又是如何?”

      “百年鼎盛士族,树大根深,非寻常能比。”

      “蒙裴统领高誉。”温瑜的红唇斜斜浅勾,掩不住的明媚妖冶,手中的小盏一敬,“请。”

      语毕,也不看裴川,红唇扣上杯沿,兀自将盏中的茶汤饮下。

      裴川的眸光微幽,擎了小盏到鼻下轻嗅,茗香清淡,回韵悠长。

      “应该是去岁南方的贡品,第一茬的嫩芽。”裴川看着盏中的茶汤,轻轻转了转手中的小盏,“早闻公主喜爱烹茶,素来只有圣上和皇后能喝到公主煮的茶,今日能赐与微臣,真是莫大的荣幸。”

      “只是这好茶——”裴川的唇角轻挑了一下,将小盏放回案上,“注定是要辜负了。”

      “呵。”温瑜垂眸看着手边的紫砂小盏,斜勾的唇角笑意冷嘲。

      裴川唇边的笑意悠悠,“宫闱的秘药,微臣身贱卑微,消受不起。”

      长风又起,带着料峭的春日寒意,卷得枝头轻轻颤动,新芽倏尔横截而断。

      “那还真是可惜了。”温瑜的嗓音淡然飘渺,仿若轻喃,搁在案上的手掌轻挥,紫砂小盏落地应声而碎。

      “啪。”

      寒意倏起,四面轻纱恣意翻卷,两柄寒光齐头并进宛若灵蛇,直取要害。

      裴川唇边的笑意未改,单手从案上轻抄而过,几颗杏仁横飞,刹那间休止了那凌冽杀气,回手一转钳住温瑜的手腕,鲜红的衣袂翻飞如云,软玉温香入怀,青丝飞扬。

      温瑜的手飞快一抬,金光乍现间,手腕被牢牢擒住。

      风停,翻卷的如霞轻纱垂落,风平浪静。

      温瑜抬眸仰视着裴川,眸中既有惊诧亦是愤怒,微微泛白的指节里捏住的是一支尾部磨得极尖的金簪,对准了裴川的咽喉,却隔了一拳之远。

      裴川看着怀中的人儿,眼眸微眯,带着惯有的笑意手上缓慢用力,钳着温瑜绷紧的手腕,一点一点掰回,直到发髻边上将金簪重新插回髻间,方才转而捏住温瑜柔软的手掌,嗓音低柔,“这样的事情,不该公主亲自来做。太脏。”

      温瑜冷笑一声,“裴川,事到如今你不如原形毕露,本宫还敬你一分,如此装腔作势,倒是下乘。”

      裴川依旧轻笑着,反手抄了两颗杏仁,解了歌扇迁莺的穴道。

      “公主!”双婢的穴道一解挥剑向救温瑜。

      温瑜狠狠地瞪着裴川,甩开裴川的手一抬,“退下。”

      歌扇迁莺的脚步一止,犹豫不决地看了看温瑜,又不甘地看了看裴川。

      “下去。”温瑜又道。

      歌扇迁莺终是被迫领命,“是。”

      枝影摇晃,花草寂静,亭外十步之内无人逗留,只远看着亭中二人,犹如一个世界。

      “毒药、迷香、刺客……”裴川的指尖拂过温瑜散乱额间的青丝,“环环相扣,公主着实看重微臣。”

      温瑜瞥了一眼案角下风口仍在袅袅生烟的香炉,一掌挥开裴川的手,“裴统领好本事,不愧是能弑杀嫡兄取而代之的人物。”

      遴选太子侍读,原是武安侯府嫡子,却在进宫前忽然病逝,这才匆匆请封了庶子为世子进宫陪读。

      裴川丝毫不在意被打红的手背,转而绕上温瑜胸前的青丝,悠悠道:“臣当年不过是见死不救罢了,若论手足相残,岂比得上公主亲手推幼弟落水溺毙。”

      裴川始终记得,那个从小护他不被嫡母所害的兄长是如何宿疾复发而死的。

      药瓶就摔在他的脚边,他却袖手旁观。因为他知道一旦保护他的兄长进了宫,留在府中的他只有死路一条。

      手足相残,他痛恨自己,他看到镜中的自己就像鬼怪,只能在阴暗间滋生,忘恩负义人面兽心,注定为这世间所不容……

      他躲离人群,寻找阴暗的角落,于是他就看到素日对七皇子亲近可亲的三公主在旮旯处一把将这四岁大的幼弟推进了水里,看着亲弟溺毙浮尸。

      这大约就是老天的安排。

      那时温瑜不过七岁,比他还小四岁,却让他在这世间找到了同类。

      麻木不仁,心狠手辣。

      那以后,他再无惧手沾鲜血。

      忆及往事,温瑜的眸光有一瞬间的僵硬,“裴统领可真是洞明世事。”

      裴川唇角的笑意柔软,不置可否。

      “既然裴统领如此明白,想必有些话也不必本宫多说。”温瑜的眉眼疏冷,“倒是天无二日,这世间有一个温瑜已经足够,为了武安侯府的安危,也为了裴统领你自己能死的痛快一些,省得你我的麻烦,自行就死吧。”

      “听公主的话,今日微臣是别想走着出迎紫宫了。”裴川闲闲把玩着温瑜的发梢,语调不紧不慢,“纵使逃出去了,也再无翻身之日。”

      温瑜今日秘密遣歌扇传讯约见于他无一人知晓,进了这迎紫宫中,这是非黑白全由她一人评说。纵使赐婚他亦不可僭越男女之别,只要温瑜说他意图不轨,再寻个短见什么的,皇帝不出手,韩阀也不会容他。

      风凉如水,一如温瑜带着寒星的眸光,温瑜想要挣脱裴川的怀抱,只是抬手之间身子已被牢牢箍住,裴川的面容刹那间在眼前放大,四目相对。

      “臣若就死,只怕公主将来……后悔。”

      温瑜的眉心嫌恶微拧,“身若蚍蜉,裴统领未免太过高看自己。”

      “公主身后倚仗,不过皇后韩阀,想来公主也应该清楚自己的真正身世,在韩阀眼中,从来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温瑜的身子一僵,她的处境至始至终都是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背后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公主能真正信任驱使的,”裴川的嗓音微顿,“其实也只有四个奴婢而已。”

      裴川的眸子灼灼地与温瑜相对,“倘若臣今日杀了她们……”

      温瑜的眸光微颤,抬手呼向裴川的脸颊。

      裴川轻轻攥住那洁白的腕子,从温瑜的眼跟前抬起身来,“所以公主不如与微臣联手,你我有共同的经历,守着相同的秘密,没有人比我们更加合适。”

      “谁又知你不是狼子野心,本宫凭何相信你。”

      与狼共舞与虎谋皮,同样在这漩涡中挣扎过来,怎会不知其中凶险,历来兔死狗烹,二者只能存其一。

      “公主倘若不信微臣,臣岂能安稳活到今日?”

      御花园内听了她陷害宫嫔的壁角之后就该有韩家的杀手过来,但是没有。

      “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种人。”裴川古墨黑眸幽深,“一样从地狱回到这世间。”

      温瑜的眸底的颜色微滞,然后洞黑,“你想要这天下?”

      裴川的笑意悠悠,利落答道:“不想。”

      温瑜哼笑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

      “微臣想要……”裴川将温瑜的手掌牵到薄唇之前,轻啄一吻,“早日迎娶公主入府。”

      温瑜的眸光很深地在裴川的面上留下一眼,甚至深刻到要镶嵌进去,狠狠地将手从裴川的掌中抽离,推开裴川站起身来。

      亭外的夕阳如金,风吹池水粼粼垂柳依依,几片尖尖落叶随波而动。

      温瑜知道自己杀不了裴川了,起码如今的自己做不到。

      “滚。”温瑜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杀局·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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