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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高维监控装置以及获落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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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呀,这颗歹笋居然还患有严重的巨物恐惧症,真个好无用呢。】
按照惯例用迷之方言对六皇子开完嘲讽,小光球“嗖”地冲到方北的木笼里边,从自身白光里面匀出来一块长方形晶体。刹那间,方北睹物思物地想起了被自己遗落在“现实”里的……手机。
【为了方便展示这座风神宫的相关讯息,就刚刚,上头给咱们整了一款最近制造的终端设备,它是以‘棱镜文明’为载体研发出来的多源异构灵境数据动态可视化操作系统……】
方北先忽略掉后面那串长到不知所云的词汇,打断了1970号后边的长篇大论:“等等,您说什么?用一个文明来当‘载体’?”
【哦,说漏了,不好意思。俺们深思文明的技术暂时还不需要达到那个层面,多源异构灵境数据动态可视化操作系统所配备的,只是棱镜族的一部分个体,它们种族还有个昵称叫‘葫芦娃’——不对,‘呼噜窝’。】
系统配备载体?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棱镜族?”方北忽然想到了一开始那个把他困在镜中的噩梦,顿时有点语无伦次,“在亚星,呃不是,现实里超空间通道的锚点,也是‘呼噜窝’?”
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呆板得堪比普通计算器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终于不是为了播报他的恐惧值。
【滴——棱镜终端为您服务】
【是的呢,先生。窝也一直在实时检测着您的每种数值】
也确实,自从离开镜中噩梦之后,方北就开始时不时听到这个声音。
不过,“呼噜窝”与那只暴脾气外星人截然相反,说话的语气简直尊敬得无可挑剔。在作答的同时,它开始闪闪发光,并自动飞入方北手中,质感类似一块正在融化的玻璃。
【《大银河系百科全书》的硅基生物条目中声称它们是‘拥有一种超级智慧的蓝色薄膜’。但不管如何,大部分‘呼噜窝’目前受雇于俺们深思文明,被当作终端载体使用。】1970号快乐地说道。
“受雇?”方北已经不知道该为眼前的风神宫而震惊,还是对呼噜窝们的遭遇表示同情,“你们还给发工资的吗?”
【辣是当然!只要工作干得好,五险一金少不了。除了作为‘多源异构灵境数据动态可视化操作系统’的载体,呼噜窝们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被随意折叠,这是多么减压的一种特质啊……】
“等一下,多源——呃那个系统,又是什么东西?”
【用贵文明的科技水平,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高维度‘监控’。】
1970号甩了甩尾巴,细如黑线以及末端一个尖三角的造型,一看就绝非善类。但方北认为,这个外星人此刻变幻出来的模样终于达到了表里如一,哦不对,可能还差了两支犄角。
小光球上仅有的那枚竖瞳转了转,忽然用尾巴尖指着呼噜窝的“屏幕”,发出惊叹:【喔喔喔,你快看,这座风神宫是悬浮起来的,它底下那个尖尖角还有1埃(一亿分之一厘米)就碰到水面了!】
“嗯,这跟碰到了也没什么区别。”
方北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突然发现水下大有玄机——
莹莹波光闪烁间,黑金双色交织的长条巨石排列成阵,宽约一丈,四长四短共计八柱,俨然是个“上巽下巽,同卦相叠”之象。
“风神在八荒神话体系中主巽位,这些巨石阵,摆的是第五十七卦:‘两风相重,长风不绝,无孔不入’,蚩族人还懂《易经》不成?”
相对于方北的惊讶,1970号显得不屑一顾:【嗐,除了族中仅有的几个丘谕之外,大部分西原人连东古文字都不认识,哪里懂什么……】
“一叶孤舟落沙滩,有篙无水进退难,时逢大雨江湖溢,不用费力任往返。”
囚车前边,一个还没马腿高的小娃娃开了口。尽管奶声奶气,也能将这二十八个字念得清清楚楚。
“嗯哼,还是中上卦。”方北点头并微笑。
某个外星人被噎住,正要再次恼羞成怒——
铜鼓与兀尔琴声戛然而止,飘荡了一路的《阿落刹娑歌》只剩余音袅袅。
前方人群渐渐地分出一条大道,热烈目光追随着佛朵王后驭马走来的身影。
于是,转过来的无数张黝红面庞上,棕金色眼眸紧盯着木笼里的囚徒们,就仿佛兽群环伺。
“执刀剖臆,赤血湩醴;凇心払丹,归复巽祇。执刀破膺,赤血酌清;凇心犹炽,归复巽风。”
佛朵王后端坐在马背上,身披朱底玄纹长裘,令人联想到毛色妖异的红椿豹。从她口中念出的祭词,因为音调沙哑更显得诡谲。
“年轻的东古人,并不是每一场风神的祭礼都需要牺牲。只是这次,获落山下有上千子民在你们的围猎取乐之中枉死,我们不得不祈求飞廉神使的降临,好让西原铁骑跨越古江弱水,再次踏碎东古人沾满血污的玉殿金阶。”
方北一时默然。他终于想起这场近乎惨烈的流血事件——
永朝政平元年开春,一千多个蚩族牧民,就像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男女老少,辛苦迁移到属于西原地界的获落山草场放牧,最后却与牛羊群一同被斩首扑杀。
只因他们遭遇了号称“鬼将士”的东古度朔军。
据说驻守在附近的蚩族军队赶去支援时,十里之外都能嗅到血腥味。
夕格兰特草原上燃烧已久的复仇火焰由此而炽盛,《丰史》称为:“获落之殇”。
可惜蚩族人并不知道,这支度朔军是东古天子专属的“手中刀”,亡于刀下的舜族臣民又何止一千。
“风神如晤!蚩族子民将为您奉上两名东古人的生命为祭品,祈求您护佑我族征东之路,摧城拔寨,所向无阻,一如风暴威名!”
佛朵王后手结云吠罗刹印,说完祷词,又调转马头往前走。囚车也继续前进,道路两边的蚩族人却就此止步,可那种兽群环伺般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迷信未必封建,封建也未必迷信。东古那边儿从来不搞“人牲祭祀”,灭族式屠杀都得冠冕堂皇地按上个罪名,可以说是非常“文明”了呢!】
1970号飘在方北旁边,语气悠闲,仿佛他们是在春游。
“您说得对。”方北看起来也很平静,“不过我好像真的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就因为我是一个既不封建也不迷信的冒牌东古人。”
【放心啦,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投入风神的怀抱。本个体刚刚看了一下,因果检测报告显示,之前那坨残体来自……】
“糟了,风神宫在不断下沉!”
【什么鬼?!忒亚支线时空!!!】
——两个异域来客同时惊呼。
巨大如山的风神宫一瞬失控,亦如山岳倒塌般斜斜坠下!
眼看萨古素海已咆哮着掀起滔天巨浪,水幕几乎隔绝天地,而周遭的蚩族人马对此竟视若无睹,依旧神情肃穆地立在原处。
“轰——”
天地颠倒,山河倾覆。
方北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连人带木笼一齐被卷入水中。
也根本来不及看清1970号到底搞了什么鬼。
切切实实被灌了满腔冷水之后,方北憋住气,强忍着极度的不适睁开眼,才发现困住自己的木笼竟然不见了!
包括拉车的那两匹灰马、赶车的蚩族老汉,以及周围所有人,和他手里还没捂热的呼噜窝……统统在水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不过,其中某样东西的消失,是方北有意为之。
原本纯净的湖水却逐渐染上了一缕缕不祥的殷红色。更诡异的是,那抹红色似乎正是从他身上溢出,张牙舞爪般急速漫延开来。
好在方北整个人都没缺胳膊没少腿,也没产生任何痛觉。
“起码得从湖边几百米高的胤山悬崖上掉下来,才有这么大的出血量吧?”他一边想着,一边飞快游到了水面。
刚睁眼时,已经隐约看见浮在上空的某颗迷你白矮星——
1970号正在装死。
祂收起了尖尖的恶魔尾巴,收起了仅有的那枚竖瞳,企图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发光体。
“这又是哪儿?”方北对此位外星人的各种奇葩操作早就见怪不怪。
他发现,自己的眼镜也完好无缺地被安置在1970号“头顶”,于是顺手拿下来戴上。
金属镜框与玻璃镜片带来熟悉的冰凉触感,而方北眼中所见的草滩、湖泊、蓝天白云,同样熟悉得有点诡异。
“凌晨出发,抵达萨古素海时最多也就中午,怎么现在的天色看着像是接近下午了?”
……忽然有种回到了昨天的错觉。
【呃那个,本个体刚刚,不小心,把因果检测报告导入了二阶灵境,结果引发了时空乱流,所以咱们现在已经被传送到了……】
“请说人话,谢谢。”
【……本该停滞在后聂末年的忒亚支线时空。】
刚刚还在永朝,现在就到了三百年前的后聂?
而且什么叫做“本该停滞”?
听起来可真是不妙啊。
方北没完全听懂,但只让他觉得更加头疼:“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嘿,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倒被你说中了,时空支线集合的存在就是以波的无限路径形式定格……】
“然后稀里糊涂把我们卷入时空乱流。”
1970号一蹦三尺高,大叫道:【有必要澄清一下,在你和六皇子被丢进萨古素海的前一秒,本个体是打算救你们出来的!】
“您一通操作猛如虎,直接将大家传送到了别的时空。”方北扯了扯身上湿漉漉的衣物,倏地想到一个挺重要的问题,“等一下,那六皇子呢?”
【由于乱流的影响,不同的支线时空之间,很容易出现类天体形式的潮汐瓦解。呃所以,从另一个时空被卷进来的永朝人,应该是跟忒亚时空对应的他们‘自己’合并了。】
1970号解释得非常吃力,幸好方北同学以自身逐渐强悍起来的理解能力勉强听懂了。
“某种意义上的‘同类项’?”
【嗯哼。】
事到如此,方北已基本确认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猜想,现在只差一件事情用于验证了。
“说起来很抱歉,我不小心把那位‘呼噜窝’弄丢了,您能想办法把它找回来吗?”
【噫,这可麻烦了。就连本个体也无法干涉因果检测报告中演示出来的一切,看来只能根据事件进展来进行地毯式搜索了。】
1970号在原处高速自转起来,看起来好像很苦恼的样子:【你先在此处等着,不要随意走动,本个体去去就来。毕竟,对于你们亚星猴……呸,族群而言,时间就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超大号光锥嘛!】
方北确信自己听到了奇怪的称谓,但他捕捉到了更需要搞清楚的重点:“您曾说过的‘时间轴’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从不可观测宇宙长途跋涉而来的一颗小行星、一位古神、个体即整体的普通硅基文明,祂曾经制造了一场世界末日。但很令人遗憾,新生的你们没能长出鳞片、羽毛以及利齿。】
方北同学又想叹气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还说过,贵文明和我们在‘时间轴上的同一位置’?”
【确实如此,这要看你如何理解高维概念的‘位置’了,嘿嘿。】
接着,小光球“噗”地吐出来一台……破旧的老式电视机。
尽管没有通电,这台电视机仍然在兢兢业业地播放着《人与自然》的纪录片:画面中,万紫千红随风摇曳,一只奇异而美丽的阴阳蝶飞入了花丛。
【宇宙——仅限于可观测宇宙,它是一朵正在盛开的鲜花。而贵文明所在的室女超星系团,只是其中一枚微不可见的花粉。】
翩翩飞舞的阴阳蝶忽然停下。
从广角到超微距,它选中的那朵花刹那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如置于偏光显微镜下的陨石球粒——整个画面变成万花筒,开始疯狂旋转,璀璨光彩肆意扭曲流动。
这对于方北同学脆弱的视觉器官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他只瞥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那你们呢?”
【我们?哈哈,我们是种花的人。】1970号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电视机里。
这台古怪的老式电视机仿佛受到了宇宙本底辐射的干扰,画面闪烁了两下,变作无数道循环上升的锯齿状静电。
“嗯,大概这就是超空间通道的……锚点。”
可那个外星人之前不是说,祂找不到电视机和古井所以回不去?看来又验证了一句谎言,方北摇摇头,心中列出的“1970号系列言论”表格上再度打上一个叉。
他爬到草地上,翻身躺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从某个未知其名的时空折腾到如今这个忒亚时空,方北终于成功支开了天外来客们。确信再无一物能够监测自己的“恐惧值”之后,他放心地摘下眼镜,闭上双眼。
“——我什么时候读过‘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两句诗?”
“——《行香子》的作者,那位东坡居士是谁?”
“——亚星何时曾经出现名为“恐龙”的物种?《易经》又是什么书籍?”
“——最后,关于‘燕枯’和‘叶尾’的梦境从何而来?”
此刻,方北无人监测的恐惧值终于达到了接近100%的顶点。
“那些全部是不属于我的知识与记忆,为何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思维当中?”
电光火石的一刹,方北发现了最不对劲的地方:自己脸上的眼镜还在,身穿的长风衣却变成一件玄纁色的襕衫。
“‘凤皇屡降玄纁礼,琼石终藏烈火诗’。”他脸上的微笑不变,心里却已翻江倒海,“这算什么?‘隙中驹’的谜题无解,‘石中火’的征兆倒是先出现了,可真有意思。”
就在这时,那把画扇再次出现在方北的手中,并且完好如初。
“鸢尾花丛,蝴蝶惊飞。”
他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台老式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