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外星人在脑海里面讲话》Cianny

12、人鱼被困在古井的具体原因

　　锯齿状的静电条纹正在加速跳跃。
　　画面再次闪烁、卡顿，犹如断断续续连上了信号。
　　“嚓”，一声轻响。
　　老式电视机里出现了熟悉的场景，乌云遮天蔽日，压得远处山脉看不清晰，荒野草丛中不再是那道诡谲的红衣身影，却变成一口青苔斑驳的古井。
　　方北静默地坐起身，戴上眼镜。
　　“电视机和井，又是一个超空间通道？”他想起了1970号说过的，那个设置锚点的前辈1号。
　　抬头看去，此刻天边已微微泛黄，估摸着是下午四五点——这个“忒亚时空”停滞了不知多久的光阴，如同冰河融化一般，正在迅速流动。
　　电视机中的画面也有了更加诡异的走向：乌云后探出一轮惨白光源，像一颗没有虹膜的眼球，不知是在窥伺那口古井，还是窥伺着外面的观众。
　　换做旁人，孤身面对如此经典一幕，怕是早已沉不住气。要么爬起来逃离现场，要么试图关闭或动手破坏这台电视机了。
　　而方北，他还在安静等待着，拿画扇敲了敲手心，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1970号去寻找那只丢失的呼噜窝了，能在此故弄玄虚的，最多也就祂所说的高维病毒：β物质。
　　如果1970号没回来，画扇也是一件大杀器。他倒是很好奇，除了“剥皮”之外，还会出现什么形态的怪物。
　　“你好，怪物先生？又或者，怪物女士？”
　　电视机里传出几声女孩的轻笑，画面一下子变得清晰。
　　“真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同类称为‘怪物’。”说话的同时，井中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那女孩和方北年龄相仿，短发及肩，面容纤秀，有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眸。她趴在井沿上，单手撑着脸，露出一抹俏皮笑容：“你好，我叫钟鸣。”
　　钟鸣？钟旻？是巧合，还是别的原因？
　　方北愣了一下：“啊，很抱歉。你好，我……”
　　“嘘——”钟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千万不要在忒亚时空中说出你的真名，会被‘天道’读取的。”
　　即便是这台破旧的老式电视机，也并未让她人如其名的清冽嗓音变得失真。
　　“那你？”
　　“我已经无法脱离二阶灵境，回到现实中了。”
　　钟鸣双手在井沿上一按，轻松地跃入半空——她的肩颈之下布满了银色鳞片，下半身完全就是一截熠熠生辉的鱼尾。
　　月光如水，那抹背影近乎透明，像玉石雕成的刀锋，泛出幽蓝冷光。
　　钟鸣仿佛能在月下畅游，转身又投回井中。
　　“其实你说得也没错，本质上，我们已经不算是‘同类’。”她再次攀住井沿，望着方北时，脸上是带着艳羡的神情。
　　“亚星新元3022年5月23日，我在这里遇到了最初的四种怪物：‘血池’、‘剥皮’、‘幽枉’、‘寒冰’。你应该也知道它们是什么了吧？”
　　3022年？方北没想到，钟鸣竟是来自他所在现实的六年后。
　　“亚星人被β物质病毒感染后就会产生变异，形成一些有害嵌合体。它们的目标应该是制造杀戮、战乱等邪恶事件，最终摧毁文明秩序。”方北回忆着一路上的见闻，想了想又补充道，“619410N1970号分化体曾经回收过两枚β物质，祂声称其中一枚是‘剥皮’制造出来的精神体残骸。”
　　“确实如此，有害嵌合体似人而非人，能够被回收的只是残体，相当于高阶β物质蜕掉的一层茧衣。”
　　“那你所说的‘天道’，又是怎么回事？”
　　“高阶的β物质是以宇宙规模进行入侵，它们能够从意识层面改造一切，甚至包括来自七维空间的分化体。”
　　“所以，一开始入侵忒亚时空的就已经是高阶病毒，在此之后，才衍生出‘剥皮’之类的低阶病毒？”方北顿时有点毛骨悚然。
　　“你说得没错。就连深思文明建立的灵境维护系统也不能幸免，被扭曲成具有自由意志的‘天道’。数字分化体们对亚星所做的事不再是拯救，而是……献祭。”
　　“献祭”二字，让方北下意识联想到了他在另一个时空遇到的蚩族人：血流漂杵的“获落之殇”、萨古素海举行的风神祭，还有随处可见的云吠罗刹印和那一句“风神如晤”。
　　《阿落刹娑歌》仿佛再次回响在耳畔——
　　“若以尖刀剖开我的胸膛，殷红的血如烈酒流淌；我愿从热血之下，取出那一颗结了冰的心脏，将风神的恩赐悉数归还。”
　　“若以尖刀破开我的胸腔，热血就像杯中酒斟满；我伫立寒风之中，结着冰的心依旧鲜红滚烫，将一切悲喜向风神奉还。”
　　这一刻，方北彻底理解了1970号对β物质的极度厌恶。就算只有一半亚星人变成那些血腥、愚昧的有害嵌合体，在高阶病毒的同步影响下，也足以毁灭整个亚星文明了。
　　如此看来，天外来客所说的“第六次大灭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后来，我从风神的传说中得到启发，就用一个梦境，困住了‘天道’的宿主——即编号619410W1的灵境监测员。这件事迫使深思文明舍弃了这个支线时空，将它与高阶病毒一并放进了静止场。而代价是，‘天道’读取了我的真名，借此抹除‘钟鸣’的现实身份。”
　　静止场？
　　方北心中暗惊：原来，眼镜片上的积灰来源于此，那个噩梦分明就是六年后的真实情况！
　　难怪1970号说，他只剩下十九天的时间了。如果十九天后任务失败了，方北身处的支线时空也一定会被封存到静止场里，成为另一个携带β物质病毒的标本。
　　那么，他自己呢？
　　“你现在的样子，是在那个梦里的形态？”方北走近一些，轻声问道。
　　“准确来说，只是受到梦境的影响而已。”人鱼女孩眨了眨眼，露出明媚笑容，“因为，监测员变成了一条小白鱼。”
　　身为囚徒的她，语气十分轻松，方北却蓦地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纵然理智保持在线，他也忍不住心存一丝解救同类的妄想：“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深思文明曾经寻求另一种力量的帮助，祂们找到你，应该就是有解决问题的把握了。”
　　不，莳花者只会惋惜自己的失败，然后重新进行培植。枯萎的花丛也终将沦为沃土，用来孕育新的植物。
　　方北低头看着手中画扇，一时无言。
　　电视机里的人鱼女孩朝他比了两个赞：“朋友，可别气馁呀。直觉告诉我，你就是那个能够扭转乾坤的人！”
　　“我现在唯一的想法是，深思文明的‘不可说系统’更适合改名为‘不要命系统’。”方北微微苦笑着，又叹了口气，“毕竟，我的外星搭档唯一执着的事情，只有提升本人的恐惧值。”
　　“‘非常道’与‘不可说’，还真是一脉相承。”钟鸣在电视机里摇了摇头，表情也很无奈。
　　方北一下子领会了她的意思：“这是两代灵境维护系统的名字？”
　　“没错。”人鱼女孩趴在井边，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至于恐惧值，我想这很有可能是抵御高阶病毒的关键。”
　　“我个人一直理解为，这是1970号分化体的恶趣味。”方北挑了挑眉。
　　“监测员1号曾经说过：‘胆小鬼不配当主角’。看来，你的搭档倒没有那么冷酷。”钟鸣面带苦笑地一耸肩，看来她也曾经与天外来客互相折磨，“实际上，我十分怀疑深思文明与β物质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利用关系……”
　　话还没说完，她倏地脸色一变：“注意你的身后！”
　　方北攥紧手中画扇，迅速转头。
　　昏黄的天空之下，萨古素海已然变成整片浑浊红色。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逐渐映出一个模糊人影——不，那已经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仅是一具完美无瑕的白骨。
　　它悄无声息地浮立在湖心，骷髅中仅存的心脏被植物根须紧裹，枝叶沿着颈骨攀附而上，从眼眶里开出一簇风蝶草。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如同群蝶栖息在白骨头颅上，正随风轻轻振翅。
　　有那么一刻，方北恍惚觉得，湖中怪物美得妖异，就像是……一件活着的艺术品。
　　“外表风化，枯骨生香。这是第三狱：‘幽枉’——”
　　老式电视机忽地响起一阵刺耳电流声，钟鸣清冽而冷静的声线戛然而止。
　　“第三狱？‘剥皮’莫非就是第二狱？那第一狱的‘血池’又在哪儿？”
　　就在方北分神的瞬间，血色湖水中骤然窜出树根般的长长触须，将他四肢关节处全部刺穿！
　　同时，方北整个人被悬空吊起，却没感受到本该钻心彻骨的疼痛，也无法动弹。就好像这具躯体，已经完全变成一个没有知觉的提线木偶。
　　“朝为……鲲鹏，夕……如蝼蚁。”
　　“朝夕生死……终归于……风！”
　　一阵唱诵声伴着狂风而来，萨古素海开始沸腾。
　　就在这时，方北手中的画扇忽然消失。
　　“3，2，1。”他面色平静，在心里默念了三个数。
　　果不其然，一颗“流星”从天而降。
　　【呔！何方妖魔在此作祟，看招——】
　　“流星”高悬在半空中，化作一面“照妖镜”。
　　方北只觉眼前一花，原本死死牵制住自己的触须、湖中沸腾血水，连带着白骨生花、颇具妖异之美的“幽枉”，全数在1970号的“圣光普照”之下化为了碎片。
　　刹那间，风平浪静。
　　“‘朝为鲲鹏，夕如蝼蚁。朝夕生死，终归于风’……这两句话竟然是衔接在一起的。”
　　眼前虽是一片模糊，方北此时的内心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通明。
　　忒亚时空其实就是一面“镜子”。
　　它留存着光与影之间的一隙，映射出当时方北在云脑外面所听到的诗句：“时间之翼切割维度/并以此修筑/一座又一座梦的坟墓。”
　　“‘现在’诞生于‘过去’，旧日一切及导致其灭亡的对立面相结合，便造就了新生的力量。”
　　他终于想明白了，深思文明的实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数字分化体所恐惧的“不可抗力”和祂们厌恶的“β物质病毒”联合构成了“不科学漏洞”。
　　但在这些漏洞与恐惧值达成一定比率的情况下，就能实现1970号心向往之的……邪务自由。这是基于两代灵境维护系统所衍生出来的一种特殊能力，掌握了这种力量，似乎就能够对抗高阶的β物质病毒。
　　碰巧的是，这种邪务自由已经在方北的经历中一而再、再而三地闪现了：那便是他得到的画扇，以及钟鸣的梦。
　　眼前依然一片模糊，犹如雾汽弥漫的镜面。刹那间却从虚无中生出灿烂光华，渐渐化作他脑海中的一幅空白画卷——
　　可不知为何，方北隐约觉得那几句唱诵，像极了纸沁瑚的声音。
　　白光消失，方北跌落在草滩上，几乎摔了个五体投地。值得庆幸的是，这回他能够清晰地察觉到疼痛了——那种“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感受，简直就是最惊悚的事情，没有之一。
　　小光球缓缓降落。
　　方北也慢吞吞地坐起来，将歪到一边的眼镜扶正。本打算向对方询问自己衣着的变化，但他想了想，最终觉得，暂时不要透露这件事比较好。
　　“刚才那是什么？”
　　【方北同学，身体安康否?】
　　一人一球同时发言，整个时空仿佛再度停滞在这一刻。
　　心有余悸的方北，顿时被另一种古怪的不安占据了思绪。
　　“我没事，多谢关心。”
　　【啊哈哈哈哈，被‘拔舌’吓坏了吧？其实那玩意儿的残体才叫一个恶心咧！】
　　方北忽然笑了：“哦？又是一种以酷刑为名的怪物。看来你们的‘二阶灵境’，还真是危机四伏。”
　　【那可不，若非本个体及时赶到，下一个变成残体的还不知是谁呢，哼哼。】1970号转了个圈儿，得意洋洋的同时也不忘语带威胁。
　　“阁下找回‘呼噜窝’了？”
　　这个问题成功地问住了某一聒噪外星人。见祂终于闭嘴，方北也不多说什么，开始默默地擦起眼镜。
　　不远处，老式电视机的屏幕上又恢复成那种锯齿状静电条纹，古井里的人鱼女孩仿佛从未出现过。
　　“钟鸣，哪怕回到现实中，我也一定会想办法‘记住’你。”这大概是他所能尝试的，唯一一种解救她的方式。
　　方北戴上眼镜，收敛好情绪，脸上俨然又是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
　　这一点莫名惹恼了1970号：【笑啥子笑，再笑本个体就把你丢在忒亚时空里头，看哈你个人啷个出去！】
　　“悉听尊便。”
　　迷你白矮星开始气咻咻地回收锚点——即那台电视机。
　　接着，祂往地上喷出了一道激光。
　　“嘭”！
　　这声巨响震得方北几乎耳鸣。
　　草滩上被轰开一个深坑，往下看去一团漆黑，也不知是会通往何处。
　　【跳下去。】1970号冷酷无情地说道。
　　“好的。”方北点了点头，直接往前迈步，毫无顾忌地放任自己没入黑暗。
　　再睁眼时，他已身在一处奇特的建筑物内部。
　　头顶上方碧波荡漾，脚下反而是蓝天白云，仿佛整个人正从高空倒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