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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恭喜成为向风神献上的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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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走不得啦。”宋流此刻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像是误食了混在土豆块里的姜,“外边是比方才多出半数的军士,只待瓮中捉鳖呢。”
【哎呦,他原来也不是一只纯粹的绣花枕头嘛。】
1970号还在锲而不舍地吐槽,方北却立刻想到了刚才奉命去请葛珊贺敦的侍女。
原来,佛朵王后还未见到他们时,也已心生敌意。
“至于两位来自东古的客人……”那有着凛冽美貌的王后直至此时才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平淡到几乎没任何情绪,“我想,能成为风神的祭品,便是你们无上的尊荣了。”
“请问,我可以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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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1970号的袖手旁观之下,方北并不能拒绝从“客人”变成风神的祭品。
“封建迷信,人牲祭祀,未开化的野蛮习俗。”方北盘腿坐在被无数顶毡帐包围起来的一个铁顶大木笼中,举目望天,满腔无奈。
虫鸣啾啾之间,隐约可以听见远处风声呜咽,偶有马匹打了个响鼻,清晰得就像耳边炸雷。
风很凉,他的心也很凉。
夜空如黑幕,无数星光恰似窥视人间的精怪,正在幸灾乐祸地眨眼睛。
【不,主要是你们比较倒霉。】
1970号也在旁乍明乍灭,频率甚至与天上繁星遥相呼应。方北的眼镜片被祂晃得一闪一闪,忍不住别开头去,却看见另一个木笼中,那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六皇子竟然束手束脚地屈居在里面,就这么安然酣睡着。
“……他心态真好。”
【嗐,毕竟人家是未来的亡国之君。】某只外星人此刻心态也很好。
方北半点也没有被安慰到,他抬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您不是说找到了锚点就能出发去淮阳?为何我们现如今还在夕格兰特草原逗留呢?”
【本个体严重怀疑,β物质的出现跟今日‘双蛟缠斗、争先化龙’的异象有关。】
方北被1970号这种为转移话题而口不择言的无耻行径惊呆了:“被那只‘剥皮’寄生的人,不是乌穆尔大将吗?”
小光球跳起来大吼一声:【这两者有什么冲突吗!】
“狂花骨公主和六皇子前后出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能令天地变色’,这是您的原话。所以‘双蛟缠斗’的异象,应该是意指这两人才对。”
受够了对方的胡搅蛮缠,方北下定决心要以理服外星人:“您也说过,‘剥皮’是β物质宇宙中的低阶生物,它们汲取恶念而滋生,所以会先寄生恶人,公主和六皇子都还只是懵懂无知的少年人而已,哪里有什么恶念?”
【少年,你是不是对‘懵懂无知’这四个字产生了什么误解。】1970号开始冷笑。
方北一时愣住。
【当然,直到目前为止,丰烈公主都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你难道也像她一样,被这个小白脸迷惑了不成?】1970号语气凉嗖嗖的,简直就像一位目睹学生做错了送分题的数学老师。
【根据史料上的记载可知:赵家人,心都是黑的。】
“可是,六皇子到底为什么要乔装出逃?而且东古朝廷一直没派人来找他,这样真的合理吗?”
方北藏在心底没有问出来的话是:面前这个人,真的是赵濂吗?
【少年,别人只是败家,他们父子俩败掉了大半个国,难道不是因为一脉相承的脑残和任性嘛。】
……还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此时此刻的宋流,或者说赵濂,他依然眉眼恬静地徘徊于梦乡,睡得比食草动物还香,却令方北的心情和脸色一样复杂。
话说回来,这六皇子一路上的表现实在太过良善无害,以至于方北很难从他身上联想到那位以雷霆手段留名青史的永朝开国君主。
“高祖赵纵崇尚武力,但是到了禧宗父子二人执政之前,永朝数代都是重文抑武,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所以才……”
1970号“呸”了一声,开始疯狂输出:【扯犊子呢你!就你们亚星那些生下来就有资格张嘴吃肉的白痴,哪个不想坐山观虎斗?啥子“权谋、捭阖”,勒不都是把同类当作棋子来摆弄嘛。】
方北暂时确定了一件很无意义的事情:这个外星人一激动起来,语言系统就有点混乱,所以才时不时地乱飙方言。
哦对了,还很容易把话题带跑偏。
“好吧,那对于我们眼下的处境,您现在到底有何高见呢?”
被他这么一问,1970号忽然鬼鬼祟祟地笑起来:【嘿嘿,这个,看来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委屈你了,方北同学。】
方北同学抬了一下眼镜:“什么意思?”
【本个体已经将上次捕获的β物质传送到系统总部,在因果检测报告出来之前,咱们得暂时留在夕格兰特,接下来就先去他们所谓的“风神宫”一探究竟叭!】
自动排除了“因果检测报告”这个超出亚星文明理解范围的词汇之后,方北隐约觉得有点不妙:“您,是打算让我们,作为祭品被运送过去?”
祭品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在数千年历史进程中的某些时刻,“祭品”二字完全就等同于“食材”。除此之外,无论挖心炮烙还是活埋,也总归逃不开一个“死”啊!
【啊不然嘞?风神宫是人家的地盘,你以为坐标有那么容易确定的吗?】
对方理所当然的反问句,差点把方北当场噎出内伤。小光球无视他一脸的无语表情,继续补刀:【再说了,丰烈公主那么彪悍,她都不敢违抗佛朵王后的命令,本个体自然也爱莫能助啦。】
看来,连这个外星人也不清楚所谓的“风神宫”究竟是什么东西。方北忽然计上心头:“不,有一个办法,能让这些蚩族人改变主意。”
【哦?您展开说说?】1970号又开始在原地忽上忽下,慢悠悠地颠自己。
“他们只要开口,就三句话不离‘风神’,可有谁真正见过这位神祇呢。”方北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所以,要想打败封建迷信,就得有铁证如山的事实。”
那颗迷你白矮星穿过木笼,飞到他面前悬停,语气有点古怪:【方北同学,听你这意思,是想直接改变蚩族人的信仰?】
轮到方北发出反问了:“如果没有‘风神’,哪里还需要祭品?”
【可是方北同学,你是不是忘了,西原信仰风神云吠这件事在之后的近一千年里,已经成为丰朝、南晋北秦时期的大风国,乃至丹朝罗刹族最重要的文化象征了耶。】
方北再次愣住。
他在这时也忽然想起了关于“八荒”概念的记载——
“鸿蒙显生,八荒初定,化三劫时:曰元劫期,曰太劫期,曰始劫期。三劫既毕,天公造神,地母造人。云巅离恨,苦海灌愁,掬而观之,旋如星涡,须弥纳芥,自成天地。神遁界外,人没尘中,三世轮转,日月无终。”
这段文字出自丹朝时期一本叫做《蝉辞录》的志怪文言典籍,作者佚名。方北当时看的还是白话文版本,却唯独开篇这一段没有翻译,而是照搬原文。出版社还在文末注释部分奇奇怪怪地说什么“保留古代文人对原始神性的独特理解”。
实际上看完整本古籍,方北依然对这种“原始神性”不太能理解。
所谓“八荒”,说是“天、地、山、泽、风、雷、水、火”这八位古神,可书中真正提及的却只有山神苍脊与风神云吠,其余的天地泽雷水火全都不知名号,也不知所踪。
“我只知道,东古舜族的信仰源起,是因为后聂元帝天生金骨,根据《后聂书》上所记载,‘帝年五十而大行,注曰:或谓菩提坐化。’”方北怔怔转头,看向沉睡在木笼中的赵濂。
年轻的六皇子双手叠在头边,筒袖半掩着他手腕上的旧珠串,每一颗檀珠上都雕刻着那位红焰帝幢王尊者的法相。
“可是舜族并没有像蚩族这样疯狂,用活人来当祭品。”
1970号倒是听出了他话中隐藏的执拗,语气里再次浮现那种近乎神经质的欢乐:【咋?还不死心呢?这边是建议您随机抓一个幸运的蚩族人当场辩论,本个体也很好奇,源于未来的科学力量,到底要如何打败土生土长的封建迷信。】
“这回您又不担心历史线出现偏差了?”方北状似随意地问道,同时再次摘下眼镜,打算拿出眼镜布来擦一擦,蓦地感觉自己身上的风衣长裤,好像在某一刹那变成了圆领大袖的襕衫。
他动作一顿,迅速把眼镜戴上——
夜幕在一瞬之间消失。
方北终于看清自己还没有真的变身为古人,抬头却见云层浓重,天色已经渐明如翳。
前方高高竖起的旌旗与道旁的彩色经幡皆在风中飘展,那头白翼虎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飞出,于尘世间现出风神云吠的真身。
而他和六皇子这一对难兄难弟,此刻就跟什么珍禽异兽似的,双双被关在木笼里套上马车,向着萨古素海的方向行去。
囚车前后是无数蚩族子民,男女老少皆有,就连走路还险些被芨芨草绊倒的圆脸娃娃,也晓得要用小小双手在身前结成云吠罗刹印。
“风神如晤!”
“风神如晤!”
“风神如晤!”
信徒们扬声高呼,神色虔诚而肃穆,眼底有着同样悍然的亮光。
不知何人“咚咚咚”地敲起了铜鼓,队首处随即传来一阵悠扬的兀尔琴声:马骨与马鬃奏鸣回响如长长叹息,好似制琴者那匹心爱的小马也懂得他的不舍,所以魂魄才伴着琴音奔腾,久久不愿离去。
铜鼓与兀尔琴汇作浩然乐曲,苏合大禅西托着那柄牦尾拂尘,盘膝坐在一头巨角白牛背上,以苍老低沉的唱腔且行且歌——
“执刀剖臆,赤血湩醴;凇心払丹,归复巽祇。”
“执刀破膺,赤血酌清;凇心犹炽,归复巽风。”
方北呆呆坐在笼中,被这几句晦涩难懂的蚩语古文给震得迷迷瞪瞪。
正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天上那枚“月亮”忽然溜到他身边,白光闪过却无旁人察觉。
随行的蚩族人陆续开口合唱,这回方北终于能够听懂这首祭曲的歌词,悲怆得近乎不祥。
“若以尖刀剖开我的胸膛,殷红的血如烈酒流淌;我愿从热血之下,取出那一颗结了冰的心脏,将风神的恩赐悉数归还。”
“若以尖刀破开我的胸腔,热血就像杯中酒斟满;我伫立寒风之中,结着冰的心依旧鲜红滚烫,将一切悲喜向风神奉还。”
每一句的气息都是那么悠长久远,这种独特唱腔衬得整首祭曲更加壮烈。又因为歌者逐次递增,本就高亢的歌声一时间仿佛响彻茫茫天地间,传遍了草原各处。
【《阿落刹娑歌》,一支典型的西原长调,作词者却是一位远赴天烟川和亲的东古公主。】
听1970号说完,方北缓慢点头,依然处于失神状态:“我知道。这位策月公主很了不起,虽然她是舜族人,但祭曲歌词写得还挺有蚩族氛围的。”
【哟,难不成您没看过丰朝初年的文学作品啊?开国的世祖皇帝被野狼群养大,比赵纵还莽,估计上半首《阿落刹娑歌》里头,那家伙也就只认识个‘刀’字跟‘血’字了。但是咧,当蚩族打进京都,赵氏子孙这一大帮歹笋都吓得跑光了,那些东古文人除了写写西原莽夫们看不懂的酸词,还干了些什么呢?】
1970号持续疯狂输出,只不过这一次被扫射的群体范围,从之前的“亚星人”缩小为“东古文人”了。
【啊哈,他们很有气节地抛妻弃子,遁入深山当隐士去了,倒是还挺潇洒的啦。】
“……”
被当成祭品所以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把的方北,默默看了一眼旁边木笼里那颗带头跑路的“歹笋”。
赵濂——而今的六皇子——未来的靖宗皇帝,睡眼惺忪地对上了他的视线:“谢兄,为何面色郁郁?”
方北岂止面色郁郁,基本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其实他很想向1970号反驳,也有许多人放弃性命选择了殉国,可永朝南狩之后,东古大地上竖起牌坊无数,真正得以流芳千古的,却只有一位自言为“殉道”而死的瑰堂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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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举行风神祭,虎旗王帐本就距离萨古素海不远,长长队伍很快便重新抵达那片水天皆蓝的浩淼湖泽。
却远远就能看到,湛蓝天幕被湖上一座高耸入云的倒金字塔建筑物遮去大半。
整座巨塔似山似岛,塔身色泽如冰髓白玉般不染尘埃,像是将一座大到恐怖的玉石山截成了五棱锥。
塔壁上雕刻着西域古经文上所描述的十罗刹法相:结缚夜叉,毗蓝龙王,曲积天女仙,花齿尼女,施黑神女,披发童子满月,无着顶经之形,持华吉祥天女,白幸帝顶鸣女形,夺气梵王女忿怒。
每一幅法相都接近两百米高。
【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七丈。】1970号迅速飞过去,扫描之后下了定论。
【哦呼,所以这算是“神佛”,还是“UFO”?】
……好记仇一外星人。
方北好歹见过各种同样高入云霄且奇形怪状的现代建筑,此刻也只是为古代科技之神秘未知而震惊。
但他也不敢盯着这座风神宫看太久,超过五秒就觉得脑子里被什么东西重击般,一阵嗡嗡钝痛。
旁边那位未来的靖宗皇帝竟就“咚”一声栽倒在笼中,柔弱不堪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