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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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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明媚的春光从天边铺展开来,墙头红杏如红云朵朵,空气中有淡淡香气萦绕。
常霄步伐轻快,三步一蹦五步一跳,常福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他,却还得跟着他看看左边糕点铺子里的糕点,再摸摸右边卖货郎担面上的小物件,再尝尝前面捏糖人的师傅捏的灵动活现的小糖人。
常福拎着一大包东西追上他:“少爷喜欢离先生?”
常霄抬头,眉目间一股稚子的纯真,重重的点头,“嗯。”
常福却先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无感慨道:“老奴观离先生言行,谈吐不凡,举止有度,雍容不迫有大家风范,可堪为师,不,绝对比先前的那些先生更学识渊博。”
终于有先生愿意教少爷了,还是自动请缨,定是看少爷是可塑之才,璞玉经过雕琢方能光华夺目呢,那些不愿教习少爷的人定然是眼神不好。
说起常霄的授课先生,这其实是一个颇为曲折的故事,若是稍加修饰适当延展几乎可以写成一本血泪史。
常霄三岁时才蹒跚学步,五岁那年终于开口叫了老太太一声“奶奶”,老太太激动的涕泪齐下,常霄七岁时才能记事,常老太太喜不自胜立刻找来金陵最有学问的先生来教他,只是奈何常霄智力发育慢,反应也慢,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学会认自己的名字,先生耐着性子教了三个月,但常霄能够默出的寻常用字却不足百个,老先生空有满腹经纶却始终点不化常霄这个顽石,三月之后终于甩手不干了。
后来又陆陆续续找了许多教习先生,均是不足三月便请辞,老太太也言明不奢望自家孙儿求取功名,只要能与人正常交流就行,实在不行,让大家就当陪他玩。老太太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人想着只要陪玩就能拿月钱,这么简单的差事能多混一日是一日,到后来大家连日子都不愿意混了,说什么也要辞去给常家孙少爷授课一职。
于是几年下来,金陵城大半的先生都被请去过常府,剩下一小半却是一听常家孙少爷常霄这个名字便直接拒绝了。
距离上一个先生请辞已过半年,其间常霄随着方家二少爷游走于市井之间,日子过得也颇为充实,没提过想要读书识字,于是此事便被搁置下了。
此番听到离九一番话,常福老怀甚慰。
回到常府,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一听离先生愿意教自家孙儿读书,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连连道好,说改日定要上门拜谢。
老夫人搂着常霄拍他的肩膀,满怀感喟,“我的孙儿这是遇到贵人了,只盼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
常霄睁眼看着祖母:“出人头地做什么?”
老太太回过神,摇摇头,“不做什么,只愿你能不再受人欺凌折骂,待我百年之后你不至于变成你父亲的累赘。”
常霄不说话,他不太懂奶奶的意思,不过父亲这个词他是知道的,但是自记事起他便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只有他没有,他初初记事的时候还会问奶奶自己的父亲母亲在哪里,奶奶便给他讲父亲母亲。
于是他便知道,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去世了,父亲是当朝的大将军,因为忙着保护百姓,守一方平安,没有时间照顾自己,便把自己送到奶奶这里来,让奶奶陪自己长大。
“等你长大了,就能到他身边去了。”常老太太总是这么说。
可是怎么样算长大呢?常霄不知道。
这些模糊又显得遥远的东西没有占去他过多的思绪,只在心底打了个旋儿便不见了踪影。
第二日,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常少爷早起了一个时辰,梳洗整装,穿的格外正式,常霄精神饱满,活脱脱一个英姿勃发充满朝气的少年人,当然,若没有那副圆滚滚的身子将形象大打折扣。
老太太看着容光焕发的孙儿,一叠声的说好,眼中有泪光盈动,待常霄出门时嘱咐常喜、常乐照顾好孙少爷。
方二少爷来常府找常霄的时候常霄已经出门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常老太太接待了方二少爷。
原本身子好像永远也站不直的人立刻就站直了身子,一脸郑重。
“老夫人,上元节那晚的事我很抱歉。”
老太太八方不动,只淡淡道:“我老了,外面怎么传霄儿我不想管,至于他们怎么对待霄儿,只要霄儿没有亲自在我面前说我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所以放心让霄儿跟着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不同于外面那些人,你带着霄儿做什么我也不想过问,但是你若连霄儿的安全都不能保证,那么以后方二少爷便莫要再来招惹霄儿吧。”
方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满脸灰败。
离九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口蹲着三个人,圆滚滚的一大坨是常霄,另外相对较小的两坨是常喜和常乐。
看到离九出来,常霄连忙站起身,圆滚滚的身子挪到离九面前,一张圆润的脸被春光晒得异常红润,“离先生早。”
“早。”离九将他引进去,一路领进书房,他在书榻上坐下,让常霄坐在自己下首,“既然是拜师,那便还是按照礼数来,不过也不要太麻烦,敬杯茶就好。”
说着,一个侍者端着盘子进来,将盘子里的茶壶放在榻上的小桌上,又摆好茶杯,给质地润泽的青瓷茶杯中续上茶水,嫩绿的茶叶在翠色浅浓的水里载浮载沉。
侍者将茶杯递给常霄,常霄迟疑的接过,心思活络的常乐在他耳边飞快的说了句:“给先生敬茶。”
常霄点点头,敬茶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因此十分纯擅熟稔的跪了下去,熟稔得连离九想要阻止都来不及,常霄将茶杯举过头顶,说道:“请先生喝茶。”
离九从善如流的接了,轻啜一口,“好。”接着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道:“今后你便跟着我吧。”
行了拜师礼,离九便开始立规矩。
“不可三心二意,不可惫懒懈怠,不可委推而遁,不可不问也不可多问。”离九看着常霄,对他说:“念一遍。”
常霄眨巴着眼睛努力记忆他的话,“不可三心二意,不可……不可惫……”常霄支支吾吾,目光自下而上投向离九,见先生正认真的看着自己没有阻拦的意思,便硬着头皮继续。
“不可三心二意,不可惫懒……”
见他确实念不出来,离九便重复了一遍,“今天我们便先学这句话吧,你何时弄懂这句话我便何时开始教你。”
离九一遍遍的教,常霄一遍遍的学,等到常霄终于能将这句话念出来,他才将这句话写在纸上递给常霄,让他对照着练习。
他写的是方方正正的蝇头小楷,为了方便常霄认字。
这句话常霄足足练了一整天,莹白润洁的纸上大小不一,潦草程度不同的写满了这句话,黑纸白字铺满了书桌,常霄练习着写字的时候离九在一旁讲解这句话的意思,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第二日,离九开始教导常霄。
“不管你从前学了什么,现在我从百家姓,千字文教起,认字,读音,书写,咱们循序渐进。”离九说完,愣了一下,对守在门口的黑衣青年道:“燕蹊,让兰州出门去帮我买一本百家姓和千字文。”
离九说话十分有条理,却并不妨碍他天马行空的思路,他的声音清朗而温润,听起来很舒服,很容易让人沉浸于他用语言编织的世界里。
桌边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从最初的百家姓千字文,到四书五经,天边的明月也换过一轮又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