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记》流年浅浅。

4、传道

　　转眼便过了三个月，这一日，窗外阳光明媚，空气中隐隐绰绰的杏花香缭绕在鼻尖，常霄坐在书榻前一笔一划的写字，明亮的天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书房的木质地板上却只剩宽宽大大的一个影子。
　　离九心念微动，放下手中的兵书，对常霄说道：“今日阳光甚好，我们出门走走吧。”
　　先生主动说要出去走走，常霄自然没有意见，放下手中的笔，他端端正正的行礼，“学生愿与先生同往。”
　　离九摇头失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拘谨了。”
　　拘谨的常霄出了门便不见丝毫拘谨，终究是少年心性，前段时间按捺着心性学习，此刻能得闲暇，自然忍不住露出了本性。
　　离九初来金陵不久，出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况且今日也无目的地，所以只是信步而走。
　　倒是常霄随着方旌跑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只不过能留在他脑中的只有“醉湘楼”的烧鹅肉鲜味美，“五芳斋”的粽子甜糯可口，城东深巷里老卢酿的“梦回酒”隔了老远也能闻到香气，于是这一路走过常霄便将金陵的美食特色介绍了个遍。
　　离九听完微微一笑，“你倒是对美食颇有研究。”
　　最后行到“来去酒楼”前，常霄再也不肯挪动步子。
　　此时日已正中，正是用午饭的时辰，离九盯着常霄圆滚滚此时正将空城计唱得欢快的肚子忍不住笑了笑，衣袖一挥，道：“今日便在这里用午饭吧。”。
　　“好！”常霄一听他这话瞬间活了过来，圆滚滚的身子立刻就蹭了进去。
　　离九看着常霄的背影微微沉吟，早就听到他肚子里的声音，原本以为他会主动提出来，谁知他竟是忍了小半个时辰也不吭声，可见他确然有一股子的执着与倔强。离九忍不住扬起唇角，大步走了进去。
　　吃完饭才走出酒楼没多远常霄就碰见了熟人，不过这熟人说熟也不是很熟，但若说不熟的话那人看见常霄笑得却是花开灿烂，连墙角伸出头的杏花都被他比了下去。
　　“好久不见常少爷了，最近铺子里进了新货，常少爷不去看看？”
　　这人是城东古董铺子的伙计阿荣，常霄过去常常和方二少爷一起去他家的铺子里转悠，方二少爷作为金陵纨绔子弟之首，这收藏古董的败家行为他自然没少做。
　　方二少爷虽然败家但却极有眼光，一眼便能从那众多古董中相中最贵最好的，常霄在阿荣的三寸不烂之舌下没少被忽悠买些破铜烂铁回去。
　　自然常霄是分不出古董真假的，但凡他能看的入眼的便点头，最后收货付钱的常福也只能对着那一堆破铜烂铁叹息，将那些破铜烂铁拿过去给老太太过目，老太太只说了一句霄儿喜欢就好。
　　诚然，老太太求的只是一个平安喜乐，至于其他便由他去，反正他们常家也不至于这样被常霄给败掉。
　　常霄看看阿荣又看看离九，眼中是明显的询问之意。
　　离九问阿荣，“文房四宝，名家孤本可有？”
　　问到这个阿荣立刻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在我们‘古意斋’，但凡上了点年纪的不管是名家的手札还是名将的佩剑亦或是千百年前的酒杯茶壶只要您想要都一定找得到。”
　　离九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听到阿荣这话也只是轻轻摇头，阿荣见离九明显不相信自己，走到离九面前还欲游说，离九淡淡道：“左右无事，便去看看也无妨。”
　　阿荣只得悻悻闭了嘴，在前边领路。
　　常霄抬头看离九，“小二说，‘古意斋’的东西虽然贵，却是整个金陵古董铺子里真货最多最全的古董铺子。”
　　离九挑眉，“小二？”
　　“嗯。”常霄点头，却显然不明白离九在问什么。
　　“少爷口中的小二就是方家二少爷方旌。”常乐立刻为离九解惑。
　　阿荣领着常霄和离九走进“古意斋”的时候，柜台后的老板正将算盘拨的啪啪作响，古老板一张长型脸，肌肉饱满而不露骨，看起来极为有远见，只是他看见常霄时那一笑露出他满嘴的金牙恨不得能晃瞎人眼。
　　古老板扔下算盘奔过来，“常少爷您可是好久没有来了，”末了还看了看他身后，“怎么今日方二少爷没有来？”
　　常霄答：“我今日是和离先生一起出门的。”
　　古老板表示知道了，大金主没来虽然有点失望但是常少爷可也是个长期的摇钱树，他又龇了龇牙露出满嘴的金光，“常少爷今日可来的巧了，我前段时间正好淘到几把匕首，常少爷过来这边看看。”
　　古老板引着常霄往里面去，离九站在门口打量着“古意斋”，方才他在外面已经注意到“古意斋”共有四层，这第一层一眼望去都是古簪古玉这些相对小巧的配饰。
　　阿荣凑到离九身边，“公子若想看文房四宝可随小的上二楼，常少爷看的刀枪剑戟在三楼。”
　　离九想了想，说道：“你不必招呼了，我先去三楼看看。”
　　阿荣便乖乖的退到一边，离九踏着台阶慢慢走上三楼，听到古老板正对常霄说：“常少爷，这可是前朝那位传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将军幼时用来防身的匕首，绝对有收藏价值，您还能拿来防身呢不是。”
　　常霄有些迟疑，“你确定这真的是孟荻用过的匕首？”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您不成。”
　　离九听他说的离谱，截住他的话头：“前朝大将军幼时防身所用？老板你不如说这是当朝大将军幼时防身所用好了。”
　　“当朝大将军所用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当朝大将军用过的东西都在常府，哪里还需要我来给常少爷介绍的。”古老板下意识反驳，抬头看离九，一看他表情便知道了，“公子您这是不相信我？我这‘古意斋’可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开始便是做这个行当的，绝对的童叟无欺。”
　　古老板对于离九怀疑他的人品他表示很激动，离九走过去从古老板手中拿过匕首，这匕首约莫六寸长，刃身黯淡无光，上面道道划痕纵横交错，看起来似是有些年岁和阅历。
　　离九将匕首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脸上笑容依旧淡淡的：“这匕首虽然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若是材质特殊再加上人为做出划痕，不用说前朝，便是半年之内将一把崭新的匕首变成这样也不是难事。”
　　“看来公子是行家了，那您说这要怎么办呢？”
　　离九摇头，“行家算不上，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老板你说的委实离谱了些所以难免要问一问。”
　　“我看公子面生的很，你没听过‘古意斋’的名号会这么问也无可厚非，但是我骗谁也不会骗常少爷呀。”
　　常霄凑到离九面前，问：“离先生，怎么样？”
　　离九心想，就冲着老板最后那句话也不能信他，他一扬手将匕首扔回桌子上，沿着桌子慢慢走，气度高雅，步履从容。
　　绕过半圈，离九拿起一把匕首，“我看这个还不错，就这个好了。”
　　古老板眼前瞬间一亮，露出一嘴的金牙道：“这位公子果然好眼光，这把匕首名曰凤吟，乃是东朝楚太子涯所锻造。”
　　常霄双眼一睁，一眨不眨的看着离九手中的匕首，那是一把两刃匕首，中间为脊，二边有刃，常霄从没见过是以觉得新奇。
　　离九将凤吟递给常霄，“可还有别的要看？”
　　常霄摇头，道：“这个很好。”
　　“那便走吧。”离九径直下了楼，在二楼的时候也没有多停一步，全然没有要看文房四宝的意思。
　　“这匕首既是我选的，便算我送你的，燕蹊付账。”对等在门口的燕蹊留下一句话便出了“古意斋”的门，常霄捧着凤吟连忙跟上，“谢谢离先生。”
　　“你喜欢收藏兵器？”二人并肩，离九扭头问常霄。
　　“嗯。”常霄点头，“我家里还有好多，先生如果喜欢我可以都送给先生的。”
　　“你喜欢的话便自己留着吧。”离九轻笑，沉吟了一会儿，似是自言自语：“以你方才那种收藏法想必收藏到的有价值的也没多少了。”
　　“离先生不喜欢这些吗？”常霄问。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喜欢兵器？”离九有些好奇，莫非是作为将军之子这爱好是骨子里生来就有的？
　　常霄眨了眨眼，一脸纯真无辜，“喜欢就是喜欢啊，哪有为什么。”
　　离九愣了愣，喜欢便是喜欢，所以不必去追究其因由么？果然是最浅显也最简单的道理呀，离九轻叹一声，右手放在常霄肩上，慢慢说道：“先前只教了你一些浅显的，今日我教你一个道理。喜欢是不问因由的，但是我们也要有追源求溯的学习思想，你说想让我教你读书认字，但是获得知识不只是读书认字就够了的，所谓‘格物致知’，意思是说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认识、研究万事万物。喜欢不仅仅是停留在喜欢这个层面就够的，若是真的喜欢便花时间去研究，等到你把它研究透了再去找你喜欢的并且是真的有价值的你会觉得那样更值得。”
　　离九看常霄一眼，继续道：“这原也不是什么的大的事情，但是你要有这样的思想，知道吗？”
　　常霄听的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离九的眼睛，道：“‘格物致知’，我记住了。”
　　“嗯。”离九轻轻一笑，清风吹过，秦淮河边春意更浓。
　　“格物致知”这是常霄自记事后学到的第一个道理，从前没有人和他讲过道理，常老太太只想着护他周全哄他高兴不会想到要对他讲道理，授课的先生觉得就算说了他也不会懂，方旌不学无术自己都不懂道理更不可能来和常霄说道理，但是今日离九说了，常霄便听了，并且听的很认真。
　　在以后的人生的道路上常霄一直以这句话来提醒自己，只有实践才会真正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