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记》流年浅浅。

2、离九

　　常霄被送回常府的时候人还处于昏迷之中，常霄他祖母常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背过气去，在下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坐到常霄床前就开始抹眼泪，一边哭还一边喊：“我这可怜的孙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老太太一抽一抽的，哭的肝肠寸断涕泪齐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孙少爷这是就这么去了，一旁诊断的大夫写药方的手随着老太太的抽噎声一抖一抖的，睁大了眼睛仔细看药方，生怕一不小心写错药名，这苦命的常少爷就真的就这么去了。
　　正月时节，河水冰寒彻骨，常霄到半夜的时候就开始发烧，常霄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从小到大都甚少生病，他这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等到半个月后他头不晕了脚不软了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常老太太心疼的要死，赶紧吩咐厨房准备鸡鸭鱼肉给他的宝贝孙儿补。
　　常霄这一番两次落水，受到了惊吓，而后又大病了半个月，醒来之后整个人都有些呆呆傻傻的，这可把常老太太急坏了，虽然他这苦命的孙儿是没有同龄人那般机灵活泼，但是总算这些年也开始慢慢长大了，难道……难道老天爷又要把赐给他的收回去？
　　常老太太一颗心上上下下冷冷热热，所幸，常霄在食补了三天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常老太太这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来。
　　“奶奶，”常霄放下碗筷，盯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有些难过也有些有些自责“那些落水的人，没事吧？”
　　“你放心吧，我已经让常福去关照过了，都没事。”常老太太拍了拍孙儿的手，笑得满脸皱纹，眼中满是慈爱：“还要不要再吃点？”
　　常霄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然后伸出四根手指，慢慢答道：“已经吃了四碗了，吃饱了。”
　　“好，好，吃饱了就好。”老太太笑着点头。
　　常霄问：“奶奶，那，那个被我带进水里的人呢？”
　　老太太揽着孙儿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我派常福去拜访过，说是回去染了风寒，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你别担心。”
　　常霄抿了抿唇：“我想去谢谢他，是他把我从水里救起来的。”常霄心中就这样将救命恩人给换了人。
　　“救命之恩，是该好好谢谢人家。我让常福去准备，你先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让常福带你去。”
　　“好。”常霄乖乖转身回了房间。
　　巳时三刻，常福领着他家苦命的孙少爷出了府，在他耳边叮嘱：“孙少爷你只要说道谢的话，其它的都交给老奴。”
　　常霄连连点头，问道：“福伯，那位公子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那天晚上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他的声音也好陌生，我不认识他。”
　　“老奴都仔细打听清楚了，那位公子名唤离九，住在前面和咱们常府隔着两条街的桑榆巷里头，是去年年底刚住到金陵城里来的。”
　　离九居住的院子与左邻右舍都区分开，由高高的院墙围起，自成一方天地，独在院前的墙上嵌了一块条形的色泽盈润的白色石条，上面是龙飞凤舞的“离九”二字，用以昭示落户的主人。
　　常福上前去敲门，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打开，常福说明来意，门房便领了两人进去。
　　门房给两人沏了茶，请两人在客厅稍后，常霄坐在椅子上，圆滚滚的身子铺满了整个椅子面，一双只剩绿豆般细小的眼珠滴溜溜的四处乱转，直到看到长廊上的人时，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长廊上，眉目疏懒面容精致的男子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他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手中捧着一个暖炉朝这边走来。
　　离九走到近前，常福连忙迎上去，道：“叨扰离先生了，离先生身体可还好？”
　　离九轻轻点头，轻笑道：“劳常管家挂念，已无大碍。”他看向常霄，道：“这位就是你家孙少爷吧？”
　　“是，那天晚上多亏您出手相救，还连累公子您，孙少爷是专程来给您道谢的。”
　　常霄站起身将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凑到离九面前，端正了一张脸，长揖到底，“在下常霄，谢谢离先生救命之恩。”
　　直到多年后，离九仍记得常霄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在下常霄，谢谢离先生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是变声期时的粗粝沙哑，并不好听，但他弯腰的动作，拱手的弧度却显得那样谦逊有礼，仿佛与初见那日护在衣衫褴褛又满身脏污不堪的老人身前遭遇拳脚相加时不闪不避满脸毅然的模样重合。
　　却并不是他在外人口中所听到的蠢钝愚拙，不辨菽麦、不省人事的模样。
　　所见与所闻相去甚远，可见道听途说实不可信，而以讹传讹更伤德。
　　离九回过神，温文有礼道：“常少爷太客气。”
　　常霄抬起头，看着离九，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终于憋出一句：“我前段时间病了一场，所以才迟迟没有来向先生道歉和道谢，希望先生不要介意。”
　　虽与所闻相去甚远，但也看得出面前这个少年的勉强，离九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常少爷如此拘谨，莫不是在怕我？”
　　常霄的脸瞬间就红了，“我，我没有怕你。”
　　离九走到主座上坐下，对常霄和常福道：“二位先坐，喝杯茶暖暖身。”
　　常霄颇有些半身不遂的走到离九下首的位置坐下，捧着茶杯摩挲着杯沿拿眼偷看离九。常福连忙拿过面前桌子上摆放的物件走到离九面前，“老夫人听闻离先生身体不好，便想着送些养身子的东西，所谓‘人养玉玉养人’，这翡翠玉佩老夫人前段时间特地去‘臻一寺’请主持释一大师开过光的，希望能保离先生一世安康。”
　　离九放下手中的暖炉，接过常福手中的锦盒，“老夫人有心了，请代我谢过老夫人，劳她老人家挂心，离九定会保重身体。”
　　常福作揖，“老奴一定带到。”
　　离九扬眉笑笑，秀洁的眉目如春光葳蕤伸展，皎然如明月，教人移不开目光。
　　常霄摩挲茶杯的手一顿，看着离九的眼神也不偷偷摸摸了，他努力将自己被脸上的肥肉挤得看不到眼珠的眼睛睁大，一眨不眨的看着离九。
　　离九颇有些无奈的扭头看常霄，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呢，“常少爷为何一直看着我？”
　　常霄的目光来不及收回，整个人局促起来，他挪了挪屁股，说道：“因为先生很好看。”
　　离九愣了愣，常福在他愣神的时候立刻开口说道：“离先生请勿见怪，孙少爷不是有意冒犯。孙少爷，道完谢咱们该回去了。”
　　常霄却不应他，仍旧看着离九，他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在想什么，忽而，他终于想到了什么，眉眼一扬，因为激动脸上带着红晕，他“啊”了一声，道：“我见过你，你帮我赶走了欺负李爷爷的那些人！虽然你坐在轿子里，但是我看到了，李爷爷说是你让人帮我们的。”
　　“是我。”离九笑了笑，“只远远看了一眼，你倒还记得。”
　　常霄眨眼想了想，俯身又是一个大礼，“常霄再谢先生。”
　　离九眯着眼睛打量常霄许久，向一旁的常福问道：“你家少爷现下可有人教着读书识字？”
　　常福摇头，“少爷已有半年无人教习读书。”
　　离九又问常霄：“可想读书识字？”
　　常霄点头：“想。”
　　“那你可愿跟着我读书识字？”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