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记》流年浅浅。

1、落水

　　烟笼寒水、月笼纱。
　　金陵秦淮，上元灯节，花灯如昼，行人如织，好一派热闹繁华之景。
　　秦淮河中，游船画舫三三两两交错而过。
　　清波悠悠荡开层层涟漪，舫中船上有丝竹悦耳，有划拳畅饮声好不开怀，还有舟头船尾负手而立的翩翩公子仰头看明月繁星，俯首观灯市如昼游人如潮吟诗作赋。
　　其中闹得最欢腾的当属“雨碎荷声”画舫，因为这画舫上坐的都是金陵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行酒令一个比一个玩的顺手，叫嚷声恨不得盖过一切喧嚣。
　　“方二少爷，你输了，是男人就把这坛酒给我干掉！”十六七岁的少年扯着嗓子喊。
　　“喝就喝！”方二少爷豪迈的拿起桌上的酒坛开始猛灌，颇有几分自虐的倾向。
　　常霄努力睁着一双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傻愣愣的看着方二少爷，傻愣愣的鼓掌叫好，“小二，你真厉害！”
　　方二少爷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和客栈负责端茶送菜的职业的人一样的称呼，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分给常霄。
　　“好！方二少爷果然厉害！”一群人在旁边叫好，方二少爷颇为自得的打了个嗝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常霄抱着酒坛将自己圆滚滚的身子慢慢挪过去，一双被挤得看不见的眼睛里带着某种羡慕又神往的光彩，笑呵呵的说道：“小二，你真厉害！”
　　方二少爷看着面前类似自己曾经养过的某个品种的动物的脑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肥嘟嘟的脸，“真乖！”
　　常霄自认为受到了夸奖，眼睛一弯，只是他这一笑脸上肥肉都挤在一处，一张脸比街头菜场卖猪肉的张屠夫家卖的连筋带骨的猪肉还让人觉得难看。
　　之前叫嚷着让方二少爷喝酒的人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又开口了，“常少爷，快别笑了，你一笑我们刚刚喝的酒吃的肉都要吐出来了。”
　　“噢……”常霄知道他是在嫌弃自己，便微微低了头，原本笑得看不见的眼睛微微露出一点，里面满是失落与难过，可是没有人看到他的失落与难过。
　　常霄匀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格外有弹性的脸，然后抬起头说道：“我不笑了，咱们来喝酒吧。”也不管有没有人应他，便抱起腿上的酒坛凑到嘴边。
　　方二少爷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开目光对众人说道：“我们来继续，这一回咱们来摇骰子，谁输了就脱一件衣裳……”揽过身旁女子不赢一握的纤腰，捏着她的下巴痞气十足道：“你说好不好？”
　　那女子以手掩唇，一双眼睛波光盈盈：“方二公子，你真是坏死了……”
　　“就是，方二公子坏死了，我们不依嘛……”一众女子纷纷跺脚。
　　常霄捧着酒坛一口一口的喝着，原本就只剩半坛的酒很快见了底，半坛酒下肚，常霄只觉得身在云端，脚下软绵绵，四周雾蒙蒙。
　　“我，我出去看看。”常霄慢慢爬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慢慢走出舱外。
　　常霄晃晃悠悠走到船尾，他学着那些人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头努力想做出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只是奈何他圆滚滚的体型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头待宰的猪。
　　在船尾划桨的老人家看到常霄，笑着问道：“常少爷出来看月亮？”
　　常霄脑袋还晕乎乎的，眯了一双眼晃晃悠悠朝老人家走去，“嗯，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对呀，常少爷你看这水里的月亮，”老人家像哄自家年幼的孙子似的：“还会跟着这船一起动呐。”
　　常霄走到老人身边，也跟着他低下头去看水里的月亮，发现他果然会动，便痴痴笑道：“嘿嘿……好玩，李大爷，水里的月亮能捉住么？”
　　李大爷看着常霄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惋惜，暗自摇头叹息，“水里的月亮是假的，抓不住的，哎……你抢我的桨做什么？！”
　　“我要来打月亮，嘿嘿，打月亮！”常霄一把抢过李大爷的桨朝水中用力一拍，水花四溅，月亮被波纹冲散，片刻后又完好无损出现在常霄眼前。
　　常霄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挥手又朝水中拍了一下，这一下水花飞的更高，原本平稳前行的船身猛地一晃，常霄摇摇晃晃的一屁股坐下了，不管不顾的又挥手去拍，李大爷却急的汗都出来了，一迭声的叫：“常少爷，常少爷你别再拍了，要出事啦！”
　　常霄却不理他，眼中只有那一轮水月，边拍边笑：“嘿嘿……好玩，真好玩！”
　　船身开始左右摇晃，然后是“嘭”的一声，船身猛地一震，不动了——失去控制的“雨碎荷声”撞上了对面的船。
　　船头那边传来声音：“老李，你怎么回事，你还要不要活了！”
　　李大爷正扒在常霄身上以防自己被晃下船，一张老脸都快要皱成一团了，“常少爷，你可真是祖宗，自己玩就算了还要拉上这么多人！”
　　然后便是叫嚷声尖叫声四起。
　　“撞船啦！撞船啦！”
　　“啊！快来人哪，绿吟姑娘掉水里了！”
　　“要死了要死了！快来人救命啊！”
　　这船上原本都在里面玩闹的人突然都不怕死的钻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船身还在摇晃，众人都冲出来让船身摇晃的更剧烈，一船人摇摇晃晃，还有人尖着声音喊：“快救人呐！”
　　常霄一听到有人掉到水里，糊成一团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只是他这脑子清明了和没清明也没什么区别，只是知道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他连忙爬起身一把推开李大爷往落水人那边去。
　　混乱间，又是“扑通扑通”几声，然后尖叫声响破天际：“又有人掉下去了！”
　　李大爷被常霄一推又听到尖叫声总算想起应该要去救人，连忙跳下水朝最近一个人游去。
　　“雨碎荷声”后面的船陆陆续续停下，紧挨着“雨碎荷声”那艘船的船头站了两位青年男子，披雪白狐裘的青年对身边的黑衣青年道：“快下去救人。”
　　“是！”黑衣青年俯身跳进水中。
　　常霄站在船沿，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人，一张脸苍白如纸，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们快下去救人啊！”
　　又是“扑通”几声——这一回不是有人掉下去而是大家下去救人了。
　　看到落水者都被人救起，常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喝得迷迷糊糊的方二少爷到此时才终于晃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拨开人群晃晃悠悠的朝常霄走去，走到常霄身后不远处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以狗啃泥的姿势摔了下去，他冲出去的身子正好撞到站在船沿的常霄，常霄那圆滚滚的身子便栽进水里去了。
　　“咕咚……咕咚……”冬末春初的水冰寒彻骨，常霄只觉得耳朵鼻子里都是水，难受的要命，整个人忍不住发抖，双手无意识的拍打水面，但却完全没有任何作用，他想张嘴呼救却被冰凉的河水灌得牙根直打颤。
　　常霄刚好掉在那奉命救人的黑衣青年前方不远处，黑衣青年加快速度一把扯住常霄的手臂，常霄脑袋一露出水面就忍不住大口吸气，那黑衣青年拖着常霄这么个圆滚滚的人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游至船头，黑衣青年突然从水中跃起，稳稳立于披着雪白狐裘的青年身边，将常霄随手扔在一旁。
　　好在常霄肉厚，这一下也不是很疼，只是冻得发抖，胸口难受的要命，从耳朵鼻子嘴巴里面灌进去的水挤压着他的胸口让他不能呼吸。
　　突然，一双手按上他的胸口，他忍不住呛了一下，秦淮河里的水便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咳咳……咳咳……”
　　窒息的感觉减轻了些许，常霄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一个人模糊的脸庞，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那人轻声问。
　　常霄感觉这样躺着有点难受，撑起右手想要坐起来，只是奈何身体身子抖得太厉害，他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往旁边一歪，于是常霄这倒霉催的好死不死又掉进了秦淮河，只是连带着一起掉下去的还有那位蹲在他旁边来不及反应的披着狐裘的公子。
　　上元灯节，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这一年，常霄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