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27章 杀机（二） ...
-
四周一片喧闹，车马如流。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不久前还言笑晏晏，此一刻，情氛却忽地凝至冰点。
对于司岄的态度，曲离潇并不讶异，甚至在那沉默的一瞬，她心底便早已有了预料，只是内心却遏不住地郁郁与煎熬，更有一股无名悲凉陡然蒸腾而起，徐徐缭绕心头，久未弥散。
司岄仍是保持着双手捧玉的姿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而曲离潇一径地沉默更是令她心中忐忑，几次想要张口，终是被自尊心打压了下去——她没做错什么，不是吗？明明是面前这女子太过任性霸道，就算自己受过她救命之恩，也不该如此低眉顺眼毫无原则，难道这地球都要绕着她转不成？
不知是过去多久，许是两人挡了主道，又许是他人存意，一名青年男子忽地自两人中间穿行而过，手臂看似无意地、轻飘飘地在曲离潇颈子上一掠。
曲离潇身子微震，正要动手，却不妨司岄更快她一步，抬手便去拧那男子手臂：“你做什么？”
长指隐于袖底，微微蜷起，曲离潇回转身来，正瞧见那一张雪白淡容，细长眉眼燃着丝丝火苗，明明身无绝技，却毫不畏惧地瞪着那高出她一大截的登徒子，替她强出了头。她静静地望着她，目中浅波浮泛，清清冷冷的容光难掩心底纠结，方才冷却的一处终是渐渐回暖。
下一刻，那男子转过脸来，不悦道：“我自走路罢了，你抓我作甚？”
“走路只用腿脚，管好你的手。”司岄横眉怒道。
“你——”男子眼见抵赖不成，索性恶人先告状：“不当心碰到罢了，你二人挡道不走，难道还有理了？”
司岄冷笑一声：“这街宽数丈有余，你是三百斤的肥猪吗，这还不够你走？”
被她如此刻薄，男子面上无光，不由凶狠了起来，张口骂道：“好泼辣的婆娘，我看你是找打！”话音方落，手还不及抬起肋下便是一痛，似被一把利刺生生扎入，片血未见，却是疼入骨髓。男子哀嚎一声，连退几步，一手捂着肋下，死死瞪住司岄：“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司岄自然知道是谁使了阴招，不过对这种下流胚子就该这样，她心中痛快，面上却只做无意，平摊了双掌四下摆摆以示清白，不屑道：“这叫多行不义，张嘴岔气，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哈哈。”
两名女子与一名男子当街纠缠本已引人注目，其中一名更是美得惊叹，一张淡红柔唇微抿，宛如桃李入画，眼底幽幽，面有不豫，分明是受了欺侮。此番一闹，行人与街边摊贩纷纷侧目，自然都是站在了司曲两人一边，怒责男子当街调戏姑娘，道德败坏，更有脾气暴躁者，早已卸下自家摊上的扁担作势要打，吓得男子再顾不得耍狠，骂骂咧咧转身便跑，恍如丧家之犬。
“多谢各位乡亲路见不平，帮我们打跑色鬼，谢谢，谢谢。”经过这么一闹，方才那丝愤然早已烟消云散，又瞧见了来自群众来自社会最基本却也最难得的善意与正能量，司岄心情大好，向着四周连连抱拳致谢。
一名中年婆子热心道：“哎呀，你们两位姑娘结伴同行可要小心仔细，这年节快到了，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司岄点头称是，曲离潇却面无表情，甚至稍有不耐。
一名中年汉子又道：“俗话说得好，人也过年鬼也过年，两位姑娘如此人品相貌，怕是要糟贼人惦记，这日头落了可不敢在外头耽搁啊。”
司岄忙继续点头称是。唯曲离潇微微不屑，勾了一侧嘴角。
明明是很没礼貌的行为，好歹别人也帮了自己不是？可这天生媚骨偏又自成冰雪，媚而不妖，柔而不哀，莫说是汉子们一眼万年，我见尤爱，纵是寻常婆子见了，嫉恨之余也不得不长叹一声：何况老奴。司岄斜眼看着众人纷纷安慰关怀曲离潇，后者却分明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忽然间竟有一点点同情那个被她下了阴手的蠢货来，搞不好，这便已经死在路头了吧？就算不死怕也得残废……啧，美貌果然是霸权者的通行证，颜狗不分古今！
不多时，众人各自散去，那漫天细雪之中，方寸相对之地便又只余她二人眼波相抵，心思各异。司岄抬眼看她，朱裙流火，俏脸寒霜，明明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却怎么……偏偏生了一副这样怪诞任性的心肠？“曲姑娘……”她迟疑着，终是轻声说道，“我言而有信愿将这玉牌赠送与你，你又何必非要强人所难，逼我损毁？”
她问得无比诚恳，也只盼对方能够以己度人，别再无中生有搞事情，岂料曲离潇却是神色漠然，红唇微启，冷冰冰的三个字携风带雨而来：“我喜欢。”
“……”司岄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是毫无温度，片刻后镇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没得谈了。”
“没得谈？”曲离潇眉心一动，媚眼微微眯起，隐隐透出丝缕危险的神色。
司岄面无表情。“我说话算话，礼物照送，姑娘可另——”话音未落，陡然一股劲风当胸而至，她一手捏着玉牌正要塞入衣襟，被那劲风一击，指骨顿如折了般剧痛，再握不住那玉牌，眼睁睁看着它直直掉落了下去。“不要——”只听啪一声脆响，那玉牌落在了青石地面上，顿时四分五裂。
“姓司的，”曲离潇一步上前，长睫凝然未眨，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冰冷眸光几乎贴面而至。咬唇，须臾，她冽冽而道：“我要你记住，敬酒不吃吃罚酒，终有一日，你的下场也将与这玉牌一样。”
一团怒火在胸中陡然烧起，宛如焚山之焰，熊熊难灭。司岄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吐气，如此数次方才恢复理智，捺下了动手打人的冲动。无论如何打女人是不对的，虽然她也是女人。睁开眼，猛地蹲下身去，她伸手去捡那玉牌的残片，毫不在意玉片锋利的断面稍不留意便割破了手指，一绺猩红冒出头来。
本以为她定会向着自己发怒，大吼大叫甚至动手推搡了，曲离潇冷傲地挑着眉眼，一心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却不妨，她竟是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一心只想着去捡那摔坏的玉牌。自然，她越是如此，曲离潇越是怒意难遏，当即跺脚嗔道：“一件死物罢了，司岄，你定是要为它惹我不快么！”
对于她的暴怒反应司岄丝毫不予理会，一片一片细心地将碎玉收捡齐全，四顾一番发现仍有一小片残余却是落在了曲离潇裙侧，她毫不犹豫挪上前去，冷冷道：“让开。”
曲离潇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蹲在自己脚下的女子：“你说什么？”
司岄自是懒得再重复一句，眼见她并无避让之意，也不再多说，伸手便探入她裙下。
曲离潇回过味来，蓦地抬脚便踩了下去，正将她手掌踩在脚下：“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你一只手！”
司岄吃痛，忍不住哼了一声，却立刻毫不示弱地抬起脸来瞪住了她：“神经病。”
“你说什么？”曲离潇愕然，虽不解其意，却也分明猜到她是在痛骂自己。
“我说，你、这、女、人，你丫就是个神经病。”司岄冷笑着，浑不顾自己一只手就快废了，抑扬顿挫更兼痛快淋漓地说。
“找死。”曲离潇怒极反笑，几乎是快如闪电，冰寒眼底一丝杀意萌现，藏于袖中的手指蓦地蜷起。
“有种你就杀了我。”司岄咧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可你永远也别想驱使我。”
“好，很好。”曲离潇眼底一黯，那最后一丝温度终于也被冰雪覆盖。“这可是你自找的！”
随着她发狠似地用劲，掌心下的碎玉猛地嵌入血肉，前夜方才敷药调合的伤口生生迸裂，肌肉爆裂的痛感光是忍耐已令司岄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浑身发颤，热汗直流，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足下之人狼狈不堪，可那施压之人却也不曾如何好过，曲离潇内心天人交战，恨到极处怕是将她踩成齑粉也不得解气，可深心里却终是一阵抗拒宛如江潮涌动，令她毫无觉察间，已然卸去了七成的狠劲。乌发遮住了眉眼，纵是日头再亮也触不及她眼底一片的幽黯。两人便如此对峙着，也不知是过去多久，久到司岄手脚麻痹，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再多片刻自己怕是就要不争气地厥过去了，终于，那手背上的千斤之力蓦地撤去，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怕也便是此刻的感受了吧？仿佛是被放出了五指山的孙猴子，她大咳一声，猛地收回手来，却不及站稳便歪倒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青石地上。
曲离潇怔怔后退，一双流光粲然的媚眼陡然间失了神采，红唇微微蠕动，却终是黯然沉默。
而另一边，司岄手脚麻痹，也爬不起来，只能呆呆抱着伤手坐在地上，直到屁股被冻得实在受不了。“啊——阿嚏！”她猛地张口，却是打了一个无比惊人的喷嚏。
这喷嚏似是惊到了曲离潇，她抬起脸来，怔怔地瞪着司岄，眼神虚无不定，宛如在看一个怪物。
司岄一手撑地，缓缓爬起身来，看也不看曲离潇一眼，淡声道：“曲姑娘还想去哪里游玩么？”
“司岄……”
“嗯？还想去哪里么？”司岄淡淡笑问，细长眸子隐有薄光闪动，却是静如止水。
目光落在对方受伤惨重的手掌上，长睫抖动，曲离潇气息微微不稳：“你的手——”
话音未落便遭司岄打断：“嗨，您是客，咱是仆，有什么想吃想玩想溜的，您尽管吩咐，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她越是态度客气，曲离潇越是心中不安，更兼一分怒意自始至终积在心头，难以弥散。“你什么意思？”
司岄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曲离潇一怔，目光自她脸上转了转，愈发气急三分：“姓司的，你把话说清楚，你究竟什么意思？”
眼见她情绪再次失控，司岄轻叹一声，终卸下防备的面具。“曲姑娘，你觉得咱俩这样有意思么？”
曲离潇脸色凛然，婉婉修眉倏地扬起：“没意思么？”
司岄坦然点头：“没意思，真的，我觉得没意思。”
旁人不知所谓，只道是好姐妹当街玩闹，一口一个有意思没意思更是令外人摸不着头脑，可唯有当事两人心中雪清。曲离潇静了片刻，忽地轻声一笑：“既然没意思，为何还要陪我出游？”
“受姑娘重恩在先，自当尽力回报。”司岄手腕一扬，本想摆个豪迈点的江湖style，却不想因此扯痛了手筋，嘴歪眼斜，一秒破功。
若是平时，见她如此出丑，曲离潇早已笑出声来，可此刻却只觉内心一阵冰冷。“是么，想不到在你心中竟是如此慢待于我，就连陪我出游也只当报恩。”
司岄皱了皱眉，本想辩解也并非如此，转念又还是作罢。“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曲离潇一瞬愕然，很快恢复镇定。“既如此，你便滚罢。”
这番轮到司岄愕住了，颇是不敢置信：“我可以走了？”
当骄傲的警钟之声沉沉自心底敲响，曲离潇终决意不再迟疑，负手身后，她冷冷道：“姓司的，他日黄泉路窄，你自己好生保重。”
“……”腊月黄天的，就为一点屁事儿，这女人就能红口白牙诅咒自己去死了，还真是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啊。司岄心中有气，当下也不再客气，抱一抱拳，“告辞。”转身便走。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27章 杀机（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