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赐你毒酒一杯（GL）》洛儿殷

58、第23章 芥蒂（一）

　　司岄本是半信半疑地照着她的指示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只觉自己全身都已是麻地透了，可不敢置信的是她胸口的剧痛却当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一点点地消散，直到此刻，她忽地喉咙一痒，没忍住一声闷咳，睁开双眼的同时才陡然发现两人的手掌早已分开了。更神奇的是，那利刃划开的伤口竟然完全止住了血流，她几乎清楚地看到自己皮下那被血渍浸染得艳红的层层肌肉。
　　“曲——”一声姑娘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看着面前那一脸惨白如纸，前一刻还活蹦乱跳此刻却咬牙倚在床边的女子，司岄心中乱如飞絮，感动？纠结？自责？愤怒？她理不清楚，或许，这些也尽都有吧，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蜂拥而来，可盘亘再三，到了却也只得化为最朴实无华无惊无险的一句话：“你没事吧！”
　　“嘘，别喊。”曲离潇的声音很是虚弱，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司岄呆了一瞬，待得瞧清楚她惨淡的容光，竟连嘴唇也失了艳色，不禁心中一酸。近似心疼的情绪陡然间便席卷而来，却又不仅仅是心疼。
　　房中一片死寂，静的几乎只能听到烛火轻轻跳跃的哔剥。
　　“怎地不说话了？”曲离潇眼也未睁，轻声问道。不知为何，在这个相识算不得久远的女子面前，她竟能做到如此放松沉静，毫无戒备，更让她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就算是她捧着落了剧毒的粥来送给自己，她也信她无辜。明知自己冬寒之际阴虚气弱，不宜运功，又刚以毒物修炼，渡了新血，尚未调养完毕，可为了救她性命，这种种利弊，她并未多加权衡。究竟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明明此人脾气倔烈，时常怄到自己，还总是狗咬吕洞宾，将她难得的善意当作耳旁清风。细究因由，就连她自己也思虑不清，想得多了，反倒头疼，不如顺其自然。
　　“你不让我说啊。”司岄讷讷地说。帷幕影深，烛影摇红，她注意到曲离潇一侧嘴角忽地微微勾起，不由心中一动。“曲姑娘，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没有医护经验，即便有也不敢轻易对着这些修炼奇怪内功的古人下手，谁知道西医学和中医血会不会起了冲突，反而害了人家。
　　“哼，现下倒是听话地很。”曲离潇冷哼一声，语带嘲讽。
　　司岄叹道：“我可从来没有想要和姑娘故意作对。”
　　“嗯？从无故意？”一双澄如清潭的媚眼忽地睁开了，就这么直勾勾地望了过去。“你的意思是，从前尽是我刁难你了？”
　　“都什么时候了，姑娘就别和我抬杠了。”司岄苦笑道。一低头，一片浓浓血污陡然撞进眼底，她心中一软，“谢谢你……”她讷讷地说，低得几乎听不清楚。就让她以为她也很虚弱吧，她想，不然，自己这亲手送了有毒的粥来给她喝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承了她的恩，还不疼不痒地说句谢谢呢？
　　“算起来，你已经欠我几条命了？”不答反问。
　　被她看得眼热，司岄轻叹一声：“哪里用得着几条，一条已经够了。”
　　“够了？”曲离潇似是微微不解。
　　司岄正色道：“我是人，又不是猫，一条命就够我还你一辈子了，还几条，那岂不是下辈子我也得做牛做马给你报恩呢？”
　　“谁要和你下辈子再见面？哼。”曲离潇轻笑出声，却忽地蹙起眉头，肩膀微有瑟缩。
　　“你还好吧，曲姑娘？”司岄此时紧张得很，虽仍镇定对话，可曲离潇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皱眉都是牢牢牵动着她的心。她这辈子不怕累，不怕苦，最怕的就是被冤枉以及欠人情。钱债好还，人情难偿，如今倒好，除去卿梧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自己一下子又欠足了这位曲姑娘的救命之情，啊，头好疼，真不知该当要如何报答才好了。
　　“无妨。”察觉到她的紧张关切，曲离潇心中受用，态度自然也是平静温和。示意她不必紧张之后，她转过脸去，向着门外说道：“你可以走了。”
　　“谁？”司岄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眸光望去，这才猛然想起了什么。不是吧？在她给自己疗伤解毒的这段时间，那个死人妖娘炮居然一直在门外守着？这么冷的天，他居然能一站站这么久……看来对这位曲姑娘也是真爱啊。念及此，她心情略微复杂，不禁又看向了曲离潇，正看到她精致到毫无瑕疵的侧脸容颜，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宛如羽扇轻覆，高挺的鼻梁，又如连天远山。纵然虚弱至此，眉目间媚态也是未减半分，更添三分孱弱之美，祸水红颜，几乎条件反射蹦进脑海中的四个字，这样漂亮又厉害的女人，应当……多得是心甘情愿为她生为她死的裙下之臣吧……心中有些莫名的复杂，她望着她，忽地又想，也亏得她与她一般是个女人，否则深夜促膝相对，换做是如门外那位风流男子，又哪能如此平静无端……咳咳，念及此，司岄不禁微感脸红，为自己脑中一言不合就开起的小车。
　　门外安静了片刻，一道男声响起：“现下感觉如何？”
　　“好得很。”曲离潇语气慵懒，只想将他快些撵走。
　　沈思菲皱眉道：“离潇，兹事体大，你不可逞强。”
　　“你是在瞧不起我么，沈思菲？”
　　“怎么会呢。这样，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摔杯为信。”沈思菲语气凝重，半点不似先前那般轻佻无谓，似乎并不信她，却也不敢质疑，只得好言建议。
　　“啰嗦。”懒懒地应了一声，听得那脚步声果然远去，曲离潇转过脸来，正瞧见司岄那一脸的微红，更有些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你怎么了？”她奇怪地问。
　　“没……没怎么。”司岄嗫嚅着说。动了动酸麻的双腿，想要下床。
　　“你要去哪？”几乎是立刻地，曲离潇张口便问。
　　司岄正弯腰揉着血液不通的双腿，闻言应道：“我去弄些热水给姑娘清理脏污。”那一床的暗红活像大姨妈血崩，更不说曲离潇和她两人都是一胳膊的血渍，身为始作俑者的她，又怎能视而不见？
　　听她说要去取水，曲离潇不悦道：“此等粗活，难道没有别人去做么？”
　　“平时是有的，可现在太晚了，大家伙儿也都睡下了，再说，咱们现在这情况……”司岄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也不好惊动别人。”
　　她说的在理，曲离潇也不再争辩，遂由着她去了。
　　司岄刚伸手开门便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不知怎地，又转回身去。“曲姑娘。”
　　曲离潇正望着她的背影发怔，闻言眉头微挑：“怎么？”
　　司岄倒是没想到这一转身便正与她四目相投，被她看得发楞，一时懵住，竟将到了喉咙口的话也给忘记了。“那个，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曲离潇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微觉好笑，情绪也不由上扬了几分。
　　司岄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这一疼，总算是把刚才的话给想了起来。她正色道：“那个粥——”
　　“不必多说。”不待她说完，曲离潇便即出言打断，淡淡道：“你且取热水来，稍后，我也有话要与你说。”
　　“喔、喔。”司岄不再多说，小心翼翼掩上房门，快步便走。

　　不多时，一小桶热水已然被她从后厨房提了过来，一路摸黑前进，受伤的手掌到底是有痛感的，这一桶热水搁平日里算不得什么，此时却差点没要了她半条小命。
　　好容易提到了曲离潇院前，她放下水桶想要稍事休息，就这一抬腰的功夫，竟瞧见一道人影倏地自眼前闪过。“谁？”司岄警惕地问道，难道店里竟是进了贼偷？
　　那人影瞧着纤细，也并不高大，瞧模样似乎是个女子。闻声非但没有逃走，反倒是从阴暗处缓步走了出来。透着院中隐约洒出的廊灯微光，司岄瞧清人脸，顿时如释重负：“飞岚姐，是你啊，呼……吓我一跳。”
　　飞岚轻笑一声，道：“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却提着水桶作甚？可是何处走水了么？”
　　司岄但要解释，又觉一时解释不清，转念一想，不禁好奇起来：“这话该是我问你吧，大半夜的你不陪着卿梧在房里休息，又跑出来做什么？”
　　飞岚思忖片刻，道：“小姐情志郁结，落落寡欢，近来日日如此，我身为她的身边人，自然也是心中难安，自责得很。因此出来走走，排解郁闷。”
　　听她说起卿梧的事，司岄也是心中担忧，道：“辛苦飞岚姐了，实话说，我也看出卿梧自打回来就一直不太高兴，只是我一个外人，再怎么担心也不便多问。”
　　“外人？呵，你可太也谦虚，在小姐心中可不是这样想的。”飞岚幽幽说道。
　　司岄愣了一瞬，“啊？”
　　飞岚走上前来，正看见她一手的血污，眼中一丝异色快速闪过，她皱眉问道：“你受伤了？”
　　“小伤，不打紧。”司岄不愿多提，也是担心她会对着卿梧多说。只将粥被人落毒一事简单说了，末了又道：“真不知道是谁会在我的粥里下毒，你说这人到底是什么目的呢？是想害我？害卿梧？还是，想害那个曲姑娘？”
　　等了半晌也不见飞岚回答，司岄不禁诧异。“飞岚姐，你听到我说话么？”
　　“嗯？听到听到。”飞岚却恍似刚刚回过神来，连声应道。
　　“那你要多加注意了，这粥我是煮给卿梧和这院的曲姑娘喝的，下毒的人别的菜不动，唯独动我的粥，必然是目的明确，不是卿梧，就是曲姑娘。也多亏我怕麻烦先给那曲姑娘送了去，她技高一筹，将毒粥看了出来，这要是先端给了卿梧……”司岄说到此处，只觉后背一阵发寒。“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听她说了这许多，飞岚不曾表态，反倒忽然问道。
　　司岄道：“说来话长，等明天再和你说吧。总之，你一定要多看好卿梧，东西不要乱吃，水也不要乱喝。我先走了。”
　　飞岚缓缓点头，看着司岄吃力地提起水桶，拔足便走，她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笔直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一人一桶彻底被黑暗淹没，再无片迹可寻，她眉头微蹙，缓缓垂下脸来，幽幽道：“真是意外呢。”

　　“曲姑娘，我回来了。”人未至，声先到。司岄推开房门，一眼便瞧见屏风后一道朱红裙影，那长长的裙摆与乌黑的发丝相依曳在榻下，人却并不应声。她轻悄地走上前去，却见曲离潇竟已侧躺在窗下绣榻上睡着了。右臂轻轻搁在颈下，左臂却如婴孩般蜷在了胸口，微微皱起的眉头，仿佛疲累至极。衬着她苍白的脸颊，那被鲜血濡湿的长袖悄然滑落榻下，分外惹眼。
　　“……”张了张口，终是不忍叫醒，司岄取来帕子在热水中投净，又拧去余水，轻轻覆在了那张平静又虚弱的动人容颜上。
　　帕子覆在额上的一瞬间，曲离潇长睫微颤，却并未睁开双眼，表情也没有半分变化，反倒是司岄却似做贼被抓一般，惊的一下子收回了手来。“我……我没给谁擦过……”她有些狼狈尴尬，连解释都显得欲盖弥彰。
　　“那很好。”曲离潇幽幽说道。
　　“一点也不好。”司岄咬着嘴唇，帕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这时候你也要与我顶嘴么？”闻言，曲离潇轻锁着的眉头微微一动，似真似假嗔道。
　　她的语气微冷，可表情却是平和，究竟是真生气还是吓唬吓唬她而已，司岄不辨真伪。迟疑片刻，方懊恼道：“我怕弄疼了你。”

作者有话说

　　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