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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22章 石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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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朦的烛火中,沈思菲面无表情地将那粥碗抛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眨眼四分五裂。
“滚。”一声轻斥,语出如冰。
“我也是为了你好。”沈思菲淡淡抬眸,并不曾错漏那女子冰凝的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他忽地笑了:“这么些年了,离潇,你当真是分毫没变呢。我是不是应当感激你不曾在我背后出手?”
“没有人可以插手我的私事。”那媚到极致的容颜,眉间眼底,婉转轻颦,无不令人心折,可说出的话却是冷得没有丝毫温暖,对着这多年相交,竟一瞬漠如路人。
沈思菲缓缓松开了司岄,后者随即双手抱住喉咙,一阵猛咳,眼泪狂飙。他微微不解地歪着头,看着身侧那满脸通红狼狈不堪的女子。“你究竟是谁?”
“我去……去……去你大爷的!”司岄喉咙痛如火烧,闻言怒不打一处来,顾不得力量悬殊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襟口。“你他妈有病是吧?有病不在家待着跑出来祸害人?这么喜欢喂人喝粥,回家喂你娘去!”
似是并未想到司岄会忽然出手,曲离潇不由一怔,不确定沈思菲是否会反击,她藏于袖中的手掌下意识地蓄力,随时准备救人。
“你不是我的对手。”幸而沈思菲并没想要动手,垂眸望着面前分明恼羞成怒的女子,他眉头微皱,竟觉颇为荒唐可笑。任由她揪着自己昂贵的衣襟,还十分解恨地将洒出来的粥糊了他一身。
“你武功好了不起是吧,有种你就杀了我啊,看清楚了,朝这儿砍,看见没?这儿!跟个女人一样只会掐人脖子,你他妈是人妖吧?”司岄指着自己的脖子,连声怒吼,气得额头青筋跳起,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神经病,古代是没有疯人院吗?!
沈思菲被她揪着衣襟接连推搡,不禁后退几步,眼看就要撞上墙去,司岄是气急冲头什么也顾不上了,可曲离潇却是情绪清醒地很,怕她真激怒了沈思菲,难免皮肉受苦,几步上得前来,伸手拉人:“行了行了,你也别争了。”
“不用你管!”不提防,司岄却是红了眼,一把摔开她伸过来的手。
曲离潇脸色一冷:“姓司的,你别狗咬吕洞宾!”
司岄怒道:“是啊,我就是狗,怎么样?你不知道这年头人难当,狗易做?我人不要做了,我今天就要咬死这个死人妖!”
“你——”被她一顿急赤白脸的抢白,曲离潇竟是语塞,气得俏脸泛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噗——”一直没有还手任凭司岄推搡的沈思菲忽地笑出了声,这下可是点了火药了。只见身前两女人同时怒目而视,一个骂道:“你笑什么笑?不服单挑!”一个却道:“你怎么还不滚!”
“你们两位,一位要我留下单挑,一位又要我滚,佛祖在上,我到底是该听谁的啊?”沈思菲凉凉笑道。
“听你大爷的!”司岄犹然不忿,怒道。
曲离潇脸色一变,转而瞪住了她:“闭嘴。”
未料沈思菲却是不恼,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烛火微光,幽幽望着曲离潇,那眼底情深几乎溢出眼眶,要是不知情的人来看了,定然不知要误会成什么狗血的两女争夫之戏码。
司岄看着眼烦,又被曲离潇喝了一句,虽仍是心情不好,可情绪倒是渐渐平复下来,没有最开始那么愤怒激动了,也意识到曲离潇是在帮自己解围,虽仍是心中不忿,却也没再出言挑衅。
曲离潇容色淡静,冷冷道:“沈思菲,在我说第三次之前。”
“好好好,我听你的就是。”沈思菲不动声色地笑笑,朗目斜挑,却是看着司岄。“哎,你叫什么名字?”
司岄脑子一炸,内心咆哮:你刚差点烫死我,你还敢问我叫什么?你怎么敢?怎么敢?!
“沈思菲,相识多年,你这婆妈性子倒也是分毫未变。”曲离潇淡淡讽道。
沈思菲笑道:“揭人不揭短啊,你这女人。”
见气氛忽转轻松,面前这两人陡然间便要谈笑风生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司岄心情复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甚是郁闷不爽。正迟疑间,忽地胸腹刺疼,一股腥甜气流逆流涌上,彷如刚喝下去的粥倒流了一般,她喉间一热,跟着便察觉某种液体十分诡异地顺着舌根溢了出来。
“司岄!”曲离潇虽是对着沈思菲说话,可眼睛却一直在留意司岄,见她口吐鲜红,她虽早已心中有数,可仍是不自禁慌了起来。再顾不上跟沈思菲斗法,一个转身便扶住了她:“别说话,慢慢调息,跟我过来。”
司岄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她一低头,鲜红的血滴瑟一声溅了自己满手,她才陡然懵了:“我流鼻血了?”
“不,你吐血了。”一道男声幽幽说道。
司岄脸色苍白,什么?吐血?这种武侠剧里噗一声吐出三两血的狗血桥段,居然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但是她为什么会吐血?难道真的是那一口粥爆了她的食管吗!她要杀了这个死人妖!
曲离潇脸色不耐:“你还不走?”
沈思菲立在门口,肩膀倚着门廊,懒懒道:“当真不需要我帮你么?”
“不需要。”
再次被严冬般的冷漠拍了满脸,他也并不郁闷,仍幽幽说道:“太固执可是不好的哟。”
“别乱动,没事的。”曲离潇扶着司岄坐在自己床边,又温言劝慰了一句,这才转过身来,平静与他对视,嫣红唇角轻含一丝魅人浅笑:“你若早些洒了这粥,谁也不会中毒。沈思菲,我若是稍后受人偷袭,必是你嫌疑最大。”
“哎,你这女人。”沈思菲轻拍额头,想要他帮忙守门就直说么,非要这样拿捏分寸,处处拔高一筹,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可是能怎么办呢,他就是喜欢这样子的她啊,比起那些庸脂俗粉,这女人就连坏都坏得这么清新脱俗,令人欲罢不能,心之所向,执迷当往,所以,纵然是想得再清楚,理得再透彻,他,又能怎么办呢?
普天之下,最大最小,都只情爱二字。
罢罢,守门就守门。
司岄呆呆地在床边上坐着,直到一声清晰的关门声吱呀响起,她这才回过神来。“曲姑娘。”她轻声喊,徐徐抬起脸,望着面前那一张沉默端静的倾城容颜。“你一早知道,那粥……”咽了咽口水,她一脑袋乱麻,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亲自熬的粥为何会被人落了毒,难道,是趁着自己离开的那一小会?
“是。”曲离潇也不再隐瞒,痛快应了。“我一早就知道。”
司岄胸口一热:“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装作一无所知的让她留下陪她喝粥?为什么没有当场揭露此事,然后……然后……然后将她当作要害她的人,一掌劈死?她问不出口,胸口疼如火烧,想是急怒攻心,喉咙一甜,又一口血噗一声便咳了出来,弄脏了干净的床帷。
曲离潇眉心紧蹙,道:“打坐会么?”
“会。”司岄情知自己真的是中了毒了,也知道对方是用毒高手,想必解毒也有一手,此时心神大乱,哪有不听之理?闻言忙乖乖盘腿坐好,一时着慌,竟连鞋子也没有脱。眼看着那雪白干净的床榻眨眼被自己鞋底蹭脏,她怔了一瞬,强忍着疼痛弯下腰去。
“你做什么?别乱动。”曲离潇本已走到她身后站定,见状急道。
“鞋……弄脏……你的床。”司岄艰难开口,只觉气息越来越喘,眼看就要张嘴呼吸了。
“事急从权,不必拘泥。”曲离潇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奈何人背对着她,压根没看见。
司岄急喘数声,耳听得她厉声说道:“你所中之毒究竟为何,我一时无法判断,不过我师门传下的解毒之法当可解任意剧毒,你且坐好了。”
“你……你说了算……”司岄胸口疼得已经快要岔气了,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疼过,比大姨妈疼还要疼上十倍!此时哪里还有心思扯皮,只求对方速给自己一个了断,要么活,要么死。
一时沉默,只听身后窸窸窣窣断续几声响,跟着她身上一麻,头顶心、后脊梁,后腰这三处分别被人戳了一指,她也不知何意,只是这三指过后,她竟觉方才那锥心蚀骨的疼痛感似是稍有减缓,具体体现在——她能好好呼吸了。
“手。”
忽地,自己右手手掌被人执了起来,司岄迷迷糊糊看过去,只见曲离潇不知何时在自己身前盘膝而坐,手执一把小刀,正抬眼望向自己。“若是害怕,就将双眼闭上。”
“没事,我不怕。”司岄勉强挤出笑意,让对方安心,也顺带宽慰一下自己。
曲离潇不再多说,刀尖一掠,眨眼间她右手掌心便被划开一道约莫半指长短的血口,一股颜色晦暗的浓稠血液很快溢了出来。司岄早已被内伤之痛刺激地知觉麻痹,这一点皮肉之痛,此时还真不在话下,只是不解她此举何意,难道是在放血排毒?可下一刻,她便惊呆了,只见曲离潇划破她手掌之后,又抬起自己的手掌,眼也不眨便一刀下去,她那好好儿、雪白粉嫩的手心立刻马上的就和自己一般下场了。
“曲姑娘,你……”她是认真地蒙圈了,这……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接下来就要和她手掌相贴,以血过血?
果不其然,曲离潇下一步还真是将两人同在血流不止的手掌贴在了一起,司岄脑子一热,万万也没想到这种从来只在武侠世界里听说过的行为有朝一日会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这真的管用吗?她不是质疑曲离潇,她是在质疑科学,首先她俩是不是同样的血型还两说,这样真的好吗?!
“还想不想活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无念无思,透彻清明。”曲离潇眼见她眼珠子咕噜噜乱转,眼神更是一直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出言叱道。
“喔、喔。”司岄再不敢胡思乱想,赶紧闭上了眼睛。
一时再无二话。
却不知过去多久。静谧的深夜,房中仅余两人清浅的呼吸,一侧桌台上,灯焰忽明忽暗,映照着床榻上两人朦胧的身影,一道朱红艳如明霞,一道青碧淡如绿乔。两道暗红血痕沿着两人手臂径直向下延伸,床榻上一片触目惊心,点点暗红如将山河尽染。
那青碧身影在疗毒之前本是一张惨白俏脸,几乎不见半分儿的活气,可随着夜幕加深,时辰已渐渐逼近子时,两人紧紧相贴的手掌早已不再流出新的血液,那青碧身影的脸色竟悠悠好转不少,两颊甚至隐隐浮上了一丝淡淡轻粉。
而与此同时,那朱色身影的脸色却仿佛一瞬被抽去了所有血液一般,白得如此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