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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程夕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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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夕已经在贵宾室门口站了三十七秒。
手机屏幕上,总监周薇的消息还在闪烁:“小程你务必顶住,我这边真的赶不过来,拍卖会结束请你吃饭!”三分钟前她刚被通知,原定出席今天慈善拍卖会的周薇在机场滞留,而她这个公关经理被临时抓包,连替补都算不上——纯属填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贵宾室比她想得安静。落地窗外是外滩的黄昏,光线透过玻璃倾泻进来,照在沙发上那个翻阅拍卖图录的男人身上。他穿著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审阅一份文件。
程夕的脚步顿住。
那双翻页的手她认得。七年前在学校图书馆,那双手帮她找过文献,替她拧过矿泉水瓶,也曾在冬天的风里握过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夕感觉时间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五官比从前更冷峻,眉眼间少年时代的温和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和疏离。他看著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来客。
“程夕?”
他先开的口。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些,语气却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名字。
程夕攥紧了手里的资料袋,指甲陷进掌心。她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顾总,您好。我是来替周薇总监送资料的,她临时滞留机场,今天的拍卖会由我陪同解说。”
她没说“好久不见”。
他合上图录,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你入职华森了?”
“今年第三年。”她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著恰当的社交距离。茶几上摆著两杯咖啡,她注意到其中一杯已经凉了——他在等人,等的不是她。
“周薇没说会换人。”他说。
“临时情况。”她打开资料袋,抽出拍卖图录和今天的重点拍品清单,“顾总,今天拍卖会七点开始,您感兴趣的几件拍品都在第17页、23页和35页。第17页的那件——”
“程夕。”
他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她停下动作。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程夕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却是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东西。
她突然想笑。
明明是他先消失的。那年六月,她实习结束回学校,他宿舍的床铺空了。她打他电话,关机。发他消息,不回。她跑去问他的室友,得到的答案是他出国了,具体去哪不知道。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到实习转正,等到租房搬家,等到终于能在深夜不哭著醒来。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六天。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程夕垂下眼帘,把资料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顾总,当年的事我不记得了。如果您对拍品没有疑问,我先去会场确认一下座位安排。”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找过你。”
四个字,钉住她的脚步。
“那年六月十七号下午,”他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你和你学长一起回来的,他拎著你的行李箱,你们有说有笑。”
程夕转过身,皱眉:“六月十七号?”
“第二天我飞巴黎。手机在机场被偷,补卡之后你的号码已经换了。我发过邮件,你没回。”
“我换号是因为之前的手机掉水里了,”她下意识解释,“邮箱后来也很少登……”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
不对。
她为什么要解释?当年是他先走的,是他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是他让她一个人熬过了那么多个失眠的夜晚。现在他坐在这里,轻飘飘地说一句“我找过你”,就想把过去都翻篇吗?
“所以呢?”她看著他,语气淡下来,“顾总是想说当年是我误会了?还是想说其实我们谁都没错,只是错过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又暗了些,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当年不是我想走。”
程夕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资料袋。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门外传来敲门声,工作人员探进头:“顾总,拍卖会还有十五分钟开始,您可以入场了。”
“知道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她面前。
距离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陌生的、属于此刻的他的气息,不是七年前图书馆里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程经理,”他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今天的拍品,麻烦你全程陪同解说。”
她抬头,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压抑的、克制的、欲言又止的。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看著她,在她说“我饿了”的时候,在她考试前焦虑的时候,在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时候。
那是她曾经笃信过的眼神。
“好。”她听见自己说。
拍卖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程夕坐在他身侧,用最职业的态度介绍每一件拍品的背景、工艺和收藏价值。他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平淡,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个专业解说。两人之间隔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谁也不会看出异样。
只有一次。
第23页那件拍品——一款限量版的古董腕表——被推上来的时候,他突然侧过头,低声说:“你当年说想要一块腕表送给你爸。”
程夕怔住。
那是她大二那年的事了。她无意中说过,爸爸快退休了,想攒钱买块好一点的腕表送他。后来那件事不了了之,她自己都快忘了。
“拍吗?”他问。
“什么?”
“这块表。”他看著她,语气认真,“我可以帮你拍。”
程夕反应过来,摇头:“不用,顾总。那是我随口说的,现在不需要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拍卖。
拍卖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半。程夕送他到停车场,VIP电梯直达地下二层,一扇玻璃门隔开喧嚣的会场和安静的车库。
他的车停在电梯口不远处,黑色轿车低调内敛,车标隐在阴影里。
“谢谢你今天陪同。”他在车门前站定,转过身,“程经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她拒绝。
他没坚持,却也没有上车的意思。两个人隔著两步远的距离站著,地下车库的空气有些凉,带著混凝土和汽油混合的气息。
“程夕。”
他叫她的名字,这一次没有带职场头衔。
她抬起头。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他说,“我们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你来了就知道。”他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是正经合作。”
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消失在拐角。
程夕站在原地,看著那两盏红光慢慢远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到他发来的那条消息已经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陌生号码,简短的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滴雨。
她抬起头,停车场的天花板灰扑扑的,哪里来的雨。
手指擦过眼角,是湿的。
程夕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包里,踩著高跟鞋走向地铁站。夜风灌进衣领,她裹紧了外套,脚步没有停。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
她会去的。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说“合作”——而她现在的公司,确实需要合作。
就这么简单。
半岛酒店咖啡厅,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程夕提前五分钟到达,被服务生领到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是外滩的车流,黄浦江对岸的摩天大楼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冷光。她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复盘今天的待办事项。
三分钟后,顾西洲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深蓝色羊绒衫配黑色长裤,比昨天拍卖会上少了几分凌厉,却依然让人无法忽视。咖啡厅里有几道视线不自觉地追过去,他浑然不觉,径直走向她的位置。
“等很久了?”
“刚到。”她合上电脑,“顾总想谈什么合作?”
他在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服务生说:“一杯热拿铁,一份提拉米苏。”
程夕一愣。
提拉米苏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甜点。那时候学校后门有家小店,她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块,他总说她“嗜甜如命”,却每次都抢著付钱。
服务生离开,他才看向她:“你公司今年在争取和我们集团旗下的品牌合作,对吗?”
程夕收回思绪,进入工作状态:“华森代理的几个轻奢品牌确实有意向和你们合作。据我所知,今年亚太区的年度代理名单还在筛选中,我们提交了完整的方案。”
“方案我看过。”他说,“不错,但没到惊艳。”
这话说得直接,程夕没反驳。她清楚华森的实力和那些国际4A公司的差距,资金、资源、人脉,哪一样都拼不过。她能做的只是在方案里把创意和执行细节打磨到极致,剩下的,看命。
“所以顾总今天是来告诉我,华森没机会了?”
“不是。”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程夕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什么?”
“打开看看。”
她迟疑两秒,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封面上三个黑体字:婚前协议。
程夕盯著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神色如常,甚至端起了刚刚送来的拿铁,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顾西洲,”她连名带姓,声音压低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放下杯子,“我需要结婚,三个月。你配合我出席一些家族场合,作为交换,我帮华森拿下今年的年度合作。”
程夕把文件放回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顾总要是想开玩笑,找错人了。”
“我从来不开玩笑。”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程夕心里那点荒谬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警惕。
“你缺人结婚?”她看著他,“顾西洲,你是顾家的人,亚太区最年轻的总裁,长成这样,你跟我说你找不到人结婚?”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太深,深到她不敢直视太久。
“缺一个你。”他说。
五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程夕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清醒了些。
“我不懂。”她放下杯子,“七年前你一声不响走了,七年后你突然出现,甩给我一份婚前协议,说什么‘缺一个我’。顾西洲,你当我还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会因为这句话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不是让你感动。”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你需要资源,我需要人。”他说,“华森今年的情况我调查过,资金链有问题,如果拿不到我们集团的年度合作,明年上半年你们很可能撑不过去。陈董应该跟你提过吧?”
程夕没说话。
他说得没错。三天前陈董找她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今年必须拿下这个合作,不然公司会有麻烦。她没问具体是什么麻烦,但从陈董的表情能看出来,事情不小。
“我这边,”他继续说,“家里需要我有一个稳定的伴侣。三个月,出席几次家族聚会,逢场作戏而已。时间到了,我们和平结束,合作照旧。”
“听起来像是一笔划算的买卖。”程夕冷笑,“可我不明白,顾总为什么找我?凭你的条件,找个专业演员配合你演三个月,不是更简单?”
他看著她,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太快,快到她没来得及捕捉,就消失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因为是你。”他说,“只有你。”
程夕愣住了。
咖啡厅里有人在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隐约传来。窗外走过一群游客,举著手机拍外滩的风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秋日下午。
只有她的心跳不正常。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听见自己说。
“三天。”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考虑好了打给我。”
程夕低头看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简洁的设计,他的名字下面是职位:法国LUXE集团亚太区总裁。没有手机号,只有一个座机和邮箱。
“你手机号多少?”她问。
他顿了一下,报出一串数字。
程夕输入手机,存下他的名字。屏幕上跳出“顾西洲”三个字时,她恍惚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她通讯录里躺了七年,从未响过,她一直没删。
“还有一件事。”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你公司最近的资金问题,我可以解决。”
程夕抬头:“什么意思?”
“华森上个月有一笔贷款被银行拒了,对吗?如果三天内补不上缺口,后果你应该清楚。”他看著她,“你考虑的时间里,我让财务把这笔钱转过去。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这笔钱算我个人借你的,不影响合作。”
“顾西洲——”
“当年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他打断她,“这笔钱,就当我补偿你的。”
他走了。
程夕坐在原位,看著窗外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服务生过来收走他的杯子和没动过的提拉米苏,问她还要不要加东西。她摇头,结了账,走出咖啡厅。
外滩的风吹过来,带著黄浦江的水汽。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搜了一个名字。
七年前的记录不难找。那一年顾家家族企业动荡,顾西洲的父亲被迫辞去CEO职位,远走法国开拓新市场。顾西洲是跟他一起去的,同行名单里还有他的母亲和妹妹。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篇当年的财经报道。标题很耸动:《豪门内斗:顾氏家族继承人之争内幕》。文章里详细写了那一年的股权之争,顾西洲的父亲如何被排挤,如何被迫带著妻儿远走他乡,如何在法国从零开始。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知情人士透露,顾家长子顾西洲原定当年六月完婚,因家族变故婚事作罢,未婚妻系国内某高校在读学生……”
程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六月完婚。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当年他只说家里有事要处理,她以为是普通的家族事务。后来他突然消失,她以为是被抛弃了。她从来没想过,他那时候经历的是这些。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一条到账提醒。
她点开,看到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转入一笔钱,金额正好是华森被拒的那笔贷款数。
备注只有两个字:补偿。
程夕站在外滩的人行道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和赶著下班的白领。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就匆匆走开。她没反应,只是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补偿。
他补偿什么?补偿当年没说清楚的遗憾?补偿七年不见的空白?还是补偿今天这份荒谬的婚前协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
第二天早上九点,程夕被陈董的电话叫到办公室。
“坐。”陈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著和往日别无二致的笑容,“小程啊,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程夕坐下。
“三年,不短了。”陈董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记得你当初是实习转正的,从专员做到经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程夕没接话,等他继续。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陈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银行那边的贷款黄了,投资人也在观望。如果月底前没有资金进来,明年年初的工资都可能发不出。”
“陈董,品牌合作的事我还在推进——”
“我知道。”陈董摆摆手,“但你我都清楚,那个合作救不了急。就算拿下来,款项也要明年才能到账。”
程夕沉默了。
陈董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小程,你认识顾西洲?”
程夕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见过两次。”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陈瞇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说愿意个人注资华森,条件只有一个——让你负责和他对接。”
程夕没说话。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陈董站起身,走到窗边,“小程,你是聪明人。这个机会对你、对公司都是好事。当然,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你自己考虑。”
从陈董办公室出来,程夕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
手机里还躺著昨天那笔转账的记录。她查过那个公司账户,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的离岸公司,法人资讯不公开。但她知道是谁。
她拨出那个存了七年的号码。
“喂?”他的声音从话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今天下午你有时间吗?”她问。
“有。”
“老地方,三点。”
挂了电话,程夕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想清楚了。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同一张桌子。
程夕到的时候顾西洲已经在了,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对面摆著一杯热拿铁和一块提拉米苏。他今天穿著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她坐下,没有动那块提拉米苏。
“考虑好了?”他问。
“有几个问题。”她开门见山,“第一,合约期三个月,不同房,对不对?”
“对。”
“第二,不对外公布,不对亲友公开,只配合出席必要的家族场合?”
“对。”
“第三,三个月期满,和平结束,彼此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他顿了一下,点头:“对。”
“第四,”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笔钱,算公司借你的,走正规借贷流程,利息照付。不是补偿,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程夕从包里拿出那份婚前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笔。”
他递过来一支钢笔。
她接过,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她的手却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对面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最后一笔落下,她合上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签名,然后抬起头,眼神晦暗不明。
“程夕。”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这次是你自己签的,别反悔。”
程夕迎上他的目光:“顾总放心,我做事从来不反悔。”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协议放进公文包,站起身:“明天下午,我让司机去你公司接你。搬家公司的车会同时到,你把需要带的东西清单发给我。”
“搬家?”
“合约第三条,共同居住。”他说,“放心,客房给你。”
他走了。
程夕坐在原位,看著面前那块没动过的提拉米苏。奶油已经有点化了,可可粉渗进盘子里。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块提拉米苏就开心一整天的女孩了。
当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程夕收到财务总监的微信。
“小程!公司账上突然多了一笔钱!匿名投资,金额正好是我们被拒的那笔贷款!陈董说是你拉来的?你太牛了吧!”
程夕盯著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没回。
窗外是深秋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里。
暖的。
就像七年前,他握住她的手放进大衣口袋的那个冬天。
次日下午两点,搬家公司的车准时停在程夕公寓楼下。
她东西不多,一个28寸行李箱装了四季衣物,两个纸箱塞满书和杂物,再加一台笔记型电脑,就是她在这座城市搬了三次家的全部家当。搬家师傅说姑娘你东西真少,她笑了笑没解释。
不是东西少,是没什么值得留的。
顾西洲派来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帮她把行李搬上车后就专心开车。程夕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慢慢后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车子驶入市中心一处高档公寓,在门口登记后开进地下车库。司机帮她把行李送到电梯口就离开了,临走前递给她一张门禁卡:“程小姐,顾总在楼上等您。”
电梯直达三十六楼。
门开的瞬间,程夕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豪华——她做时尚行业这些年,见过的豪宅不少。而是因为玄关的灯。
暖黄色的,不刺眼,像是特意调暗了几度,正好是她喜欢的那种光。以前她跟他说过,不喜欢太亮的灯,感觉像被审讯。那时候他们窝在她租的小房子里,头顶是一盏廉价的吸顶灯,亮得她睁不开眼。他笑著说以后我们的家,灯光都听你的。
“进来了?”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程夕收回思绪,推著行李箱走进去。
玄关尽头是开阔的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顾西洲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手里拿著一杯水,看到她进来,放下杯子走过来。
“房间在东边。”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带你去看。”
程夕跟在他身后,穿过客厅,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停在尽头的房间门口。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品是浅灰色的纯棉材质——她以前说过不喜欢真丝,太滑。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暖光台灯,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书架,空的,等著她自己填。落地窗外是同样的城市景观,窗台上摆著一盆绿萝。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旁边的衣帽架上。
那上面挂著一个衣架,木质的,刻著一朵小小的雏菊。
她没动声色,只是转过头看他:“客房不错。”
“设计师统一装修的。”他说,语气很淡,“你如果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改。”
程夕点点头,没戳破。
设计师统一装修,会知道她喜欢暖光灯、纯棉床品、窗台上摆绿萝?设计师统一装修,会特意在衣帽架上刻一朵雏菊——她的微信头像?
“谢谢。”她说,“挺好的。”
他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敛去:“收拾一下,六点吃饭。”
“不用,我——”
“合约第一条,”他打断她,“共同居住期间,三餐正常。你加班归加班,晚饭得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
程夕站在房间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有点想笑。
合约第一条?她怎么不记得有这一条。
晚上六点,程夕走出房间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她愣了一下,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著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西红柿蛋汤。卖相说不上精致,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顾西洲正在摆筷子,看到她,抬了抬下巴:“坐。”
程夕坐下,看著那盘糖醋排骨。
这是她以前最爱吃的菜。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一份糖醋排骨十五块,她每次去必点。他总说她口味像小孩子,却每次都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她。
“你做的?”她问。
“嗯。”他在对面坐下,“尝尝。”
程夕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肉质软烂,比她记忆中那家小馆子的还要好吃。
“好吃吗?”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吃。”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他低头吃饭,语气淡淡的:“在法国那几年学会的。一个人住,总得会做饭。”
程夕没说话。
她想起当年他们躺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看星星,他说以后毕业了要为她学做菜,学她最爱的糖醋排骨,学她老家的酸辣土豆丝,学所有她爱吃的东西。她说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能学会吗?他说为了你,什么都能学。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情话。
现在才知道,他真的学了。
饭后他洗碗,她主动收拾餐桌。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像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洗碗机运转的声音低低地响著,程夕擦完桌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正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动作熟练,一点不像第一次做这些事。
“看什么?”他头也不回。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我先回房间了,还有工作。”
“牛奶喝了再睡。”
“什么?”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你以前不是睡前要喝热牛奶?不然睡不著。”
程夕愣住了。
那是她的老毛病——睡眠不好,睡前必须喝一杯热牛奶。当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睡前都会给她发消息,提醒她喝牛奶。后来分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只是再也没人提醒她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他把热好的牛奶递给她,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谢谢。”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合约第三条,”他说,“互相照顾。”
程夕抬起头,看著他。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线条衬得柔和了几分。他没看她,正在擦料理台,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重要的工作。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七年前那个少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我回房间了。”她说。
“嗯。”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厨房里,背对著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杯牛奶很暖。
晚上十一点,程夕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了电脑。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她靠在床头,手里捧著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巴黎。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嫂子!”
那边传来一个活力四射的女声,吓了程夕一跳。
“你是?”
“我是顾明珠!”对方笑嘻嘻的,“顾西洲的妹妹!嫂子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喝下午茶!”
程夕懵了:“你怎么知道我……”
“我哥那点心思,瞒得过谁啊?”顾明珠笑得更大声了,“他公寓从来不让外人住,连我妈去都要提前预约。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明珠,以后见到程夕叫嫂子’——就这么简单粗暴!”
程夕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顾明珠说,“嫂子你一定要来啊!我有好多事想问你!”
电话挂了。
程夕盯著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通话时长是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她被一个从未谋面的小姑娘安排了明天的行程。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杯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远处有几盏灯还亮著。她忽然想起他说的——“互相照顾”。
这三个字从合约里的一条,变成此刻手里这杯温热的牛奶,变成今晚餐桌上那盘糖醋排骨,变成这个处处藏著她喜欢的细节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