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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周六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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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点,程夕坐上顾西洲的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丝绒连衣裙,是前年年会买的,一直没场合穿。首饰是简单的珍珠耳钉,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化著淡妆。镜子里的人看著得体,她自己却觉得陌生。
顾西洲上车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程夕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开口:“顾家每周都有家宴?”
“嗯。”他打著方向盘,“老爷子定的规矩,一家人每周至少一起吃顿饭。”
“你母亲……”
“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他打断她,语气平静,“有我在。”
程夕没再问。
四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一处闹中取静的别墅区。独栋洋房,法式风格,院子里停著几辆豪车。顾西洲下车,绕过来帮她开门,手臂微微抬起。
程夕看了一眼,把手伸进他的臂弯。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肢体接触。隔著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很有力量,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比她想得暖。
门开了。
玄关传来一阵笑声,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跑过来,看到程夕眼睛一亮:“嫂子!”
程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明珠挽住了胳膊。
“嫂子你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顾明珠拉著她往里走,“我哥那个拍照技术,能把仙女拍成路人。快快快,大家都在等你们!”
程夕回头看了一眼顾西洲。他跟在她们身后,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
客厅里坐著四五个人。主位上的老者精神矍铄,应该是顾家老爷子。旁边的中年妇女穿著旗袍,气质矜贵,目光落在程夕身上时,笑意收敛了几分。
“爸,妈,”顾西洲走上前,“这是程夕。”
程夕微微欠身:“顾爷爷好,伯母好。”
顾老爷子点点头:“坐吧。”
顾母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夕在顾西洲身边坐下,感觉到那束审视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自己。
“嫂子你喝茶还是果汁?”顾明珠凑过来,“我跟你说,我们家厨师做的点心特别好吃,你待会儿一定要试试——”
“明珠,”顾母放下茶杯,“没规矩。”
顾明珠吐了吐舌头,老实坐回去,但眼睛还是在程夕身上打转。
饭菜很快上桌。
程夕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夹一两筷子,动作从容。顾老爷子偶尔问她几句工作上的事,她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语气得体。
“华森这个公司我听说过,”顾老爷子说,“规模不大,但在业内口碑不错。”
“谢谢顾爷爷。”程夕说,“我们公司虽然小,但团队很用心,做的案子不输4A。”
顾母放下筷子,忽然开口:“程小姐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做公关的,平时应酬多吧?”
程夕听出话里的试探:“工作需要,但能不去的场合尽量不去。”
“女孩子做这行,难免被人说闲话。”顾母语气淡淡的,“西洲的身份特殊,他的另一半,最好还是低调一点。”
桌上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顾西洲正要开口,程夕已经先一步说话:“伯母说得对。所以我现在的工作方向从对外公关转向了品牌策略,应酬少了很多。至于闲话——”
她笑了笑,语气平和:“我做这行七年,从实习生做到经理,靠的是业绩和专业能力。别人说什么,我控制不了,但我能控制自己怎么做。”
顾母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语塞。
“好了,”顾老爷子开口,“吃饭。”
顾明珠低头憋著笑,冲程夕竖了个大拇指。
程夕没看见,她只感觉到桌下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是顾西洲。
他的手温热有力,轻轻握了她一下,然后松开。
全程没有人注意到。
饭后,顾老爷子把顾西洲叫去书房说话。程夕一个人坐在客厅,顾明珠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你太厉害了!我妈那个人,平时谁敢顶嘴?你今天一句话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我崇拜你!”
“我没顶嘴。”程夕说,“只是实话实说。”
“对了嫂子,”顾明珠忽然压低声音,“我见过你。”
程夕一愣:“什么时候?”
“七年前。”顾明珠笑眯眯的,“我哥钱夹里有张照片,一个女孩在图书馆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特别好看。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他女朋友。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还说这姐姐长得一般嘛,我哥差点没打我。”
程夕怔住了。
七年前的照片。
他还留著。
“后来我哥出国,我以为他把照片扔了,”顾明珠继续说,“结果前阵子我去他公寓,发现那张照片还在,就放在床头柜上。嫂子你说,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程夕没说话,心口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击。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程夕靠著车窗,看著街灯一盏盏掠过。顾西洲专心开车,偶尔看她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他熄了火,却没下车。
“今天表现很好。”他说。
程夕转头看他。车库的灯光昏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当年的照片,”她问,“为什么还留著?”
他沉默。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程夕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低:“因为舍不得扔。”
她没说话。
“这些年,”他说,“我换过三个钱夹,搬过四次家,扔过很多东西。但那张照片一直留著。”
程夕看著他,忽然问:“你当年找我,真的是六月十七号吗?”
“是。”
“下午几点?”
“三点多。”他说,“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多小时。你和你学长一起回来的,他帮你拎著行李箱,你们有说有笑。我以为……”
他没说完。
程夕懂了。
他以为她和学长在一起了。以为她已经开始新生活。以为自己没有打扰的理由。
“那个学长,”她说,“是来给我送留学申请表的。我当时拒绝了出国的机会。”
顾西洲猛地转头看她。
“你拒绝了?”
“嗯。”程夕说,“因为那时候我在等你回来。”
车库里很安静。远处有车灯闪过,很快消失在拐角。
顾西洲看著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程夕移开视线,推开车门:“上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到他也下了车,站在原地看著她。
那眼神太深,深到她不敢多看一秒。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程夕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照片。钱夹。三个月合约。热牛奶。糖醋排骨。
还有刚才那个眼神。
她忽然想起签协议那天他说的话——“程夕,这次是你自己签的,别反悔。”
她没打算反悔。
但她开始担心,这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到最后,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周一早上九点,程夕踏进公司就察觉到不对劲。
前台的实习生看到她,眼神躲闪了一下,问好声比平时低了几度。电梯里原本聊得火热的两个同事见她进来,立刻安静下来,盯著楼层显示器假装专心。她走进公关部,原本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停了两秒,然后又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程夕不动声色,放下包,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著十几封未读邮件,她一封封处理,直到内线电话响了。
“小程,”是行政部的小刘,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公司群里在传什么吗?”
“什么?”
小刘犹豫了一下:“有人说……说你上周末搬进了一套市中心的高档公寓,说你开的车换了,还说你这次拉来的投资……”
她没说完,但程夕听懂了。
“谢谢你告诉我。”她挂了电话。
打开手机,公司群果然已经炸了。她翻了几条,看到的关键词包括“潜规则”“有人看到了”“难怪突然有钱”“平时装得挺正经”。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到现在。
她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进文件夹,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处理邮件。
九点四十五分,苏曼从她办公室门口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没进来。
十点整,会议室。品牌提案会。
这是本周最重要的一场内部会议,参会人员包括陈董、各部门总监、以及公关部和市场部的核心团队。程夕要汇报的是华森争取LUXE集团年度合作的完整方案。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苏曼坐在会议桌对面,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程夕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投影仪。
“开始吧。”陈董说。
程夕站起身,点开第一页PPT。
“这是我们为LUXE集团旗下三个品牌定制的年度合作方案。核心策略是——不做大而全的覆盖,做小而美的深度触达。”
她从市场分析讲到目标人群,从品牌调性讲到创意核心,从媒介投放讲到效果预估。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每一页PPT都做得很精致。
“这里我想特别说明一下第三个品牌的方案。”她切到下一页,“这个品牌去年在中国市场的增长放缓,主要原因是定位模糊。我们建议放弃大众市场,专攻高净值年轻人群,用艺术跨界的方式重塑品牌形象——”
“程经理,”苏曼忽然开口,打断她,“这个方案做了多久?”
程夕看著她:“两周。”
“两周就拿出这么完整的方案,”苏曼笑了笑,“效率真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假装看材料。
程夕没理会她的语气,继续往下讲。最后一页PPT放完,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董点了点头:“不错,比我预想的细致。市场部有什么意见?”
苏曼阖上面前的笔记本:“方案本身没问题,但我想问程经理一个私人问题。”
程夕看著她:“你说。”
“听说你最近搬家了?”苏曼语气轻飘飘的,“搬到市中心那个月租好几万的公寓?还听说有人给你公司投了一大笔钱,条件是让你负责对接?程经理,这些和这个方案有什么关系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夕身上。
程夕没急著说话,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什么?”苏曼没接。
“银行流水。”程夕说,“过去三年我的工资卡进出记录。你可以看看,每个月的房租水电、日常消费,和我现在的工资水平是否匹配。”
苏曼愣了一下。
“那笔投资,”程夕继续说,“是公司借的,走正规借贷流程,利息照付。财务部有完整合同,你可以去查。”
她站起身,看著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我和谁认识、和谁有私交,是我的个人隐私。但在这间公司,我做过的每一个案子、拿下的每一个客户、加过的每一次班,都是实打实的。谁觉得我靠的不是能力,欢迎拿出证据,我们当面对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陈董轻咳一声:“好了,继续开会。”
苏曼没再说话,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会后,程夕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苏曼走过来。
“聊聊?”
程夕看著她,点头:“好。”
楼梯间里,两个女人隔著两步远站著。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著绿光,楼下有脚步声经过,很快远去。
苏曼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手里:“你知道我为什么针对你吗?”
“你说。”
“去年那个兰蔻的案子,”苏曼说,“我做了三个月,最后被你拿下了。”
程夕记得那个案子。当时公司同时争取兰蔻和另一个品牌,苏曼负责兰蔻,她负责另一个。后来兰蔻那边的对接人换了,对原方案不满意,时间紧迫,陈董让她接手。她连著熬了一周,改了六版,最后拿下。
“那是陈董的决定。”程夕说。
“我知道。”苏曼把烟揉成一团,“但我花了三个月,你只用一周。凭什么?”
程夕看著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慰。
“苏曼,”她说,“我和顾西洲确实认识。”
苏曼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
“我们七年前就认识,最近重逢。他帮公司解决资金问题,条件是我负责对接——这是私人关系,我承认。”程夕迎著她的目光,“但兰蔻那个案子,我拼的是专业。过去三年我在这家公司做过的每一个案子,拼的都是专业。”
苏曼没说话。
“你比我早来两年,经验比我丰富,人脉比我广。”程夕说,“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随时可以指出来。但要说我靠潜规则上位——”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拿出证据。拿不出,就别耽误时间。”
说完她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苏曼的声音:“程夕。”
她停下脚步。
“你和顾西洲,”苏曼问,“是真的?”
程夕没回头:“私人问题,无可奉告。”
门在身后合上。
回到办公室,程夕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曼发来的消息。
“兰蔻那个案子的后续执行,你手头有没有完整的流程文档?我想参考一下。”
程夕看著那行字,愣了两秒,然后回复:“有。发你邮箱。”
三分钟后,她又收到一条。
“不管你是怎么认识顾西洲的,今天会议上的表现,我记住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交手,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
程夕看著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回复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窗外是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程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顾西洲。
“晚上有应酬,可能晚点回。冰箱里有菜,你先吃。牛奶在保鲜层左边。”
她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有问今天怎么样,没有说别往心里去,没有那些空洞的安慰。只是告诉她冰箱里有菜,牛奶在哪里。
就好像他们真的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周四晚上九点,程夕还在公司。
LUXE集团的提案进入最后打磨阶段,她带著两个实习生一遍遍过细节。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修改意见,桌上摊著十几本时尚杂志,咖啡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程姐,你先回去吧,”实习生小林打了个哈欠,“我们把这版数据再对一遍就行。”
“一起。”程夕头也不抬,盯著屏幕上的排版,“你们几点走我几点走。”
话音刚落,办公区的灯忽然亮了。
程夕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穿过开放办公区,径直朝会议室走来。
深灰色大衣,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步伐从容得像是来过很多次。
实习生小林张大了嘴:“这、这是……”
程夕愣住了。
顾西洲推开会议室的门,目光扫过满桌的杂志和电脑,最后落在她脸上。
“还在加班?”
程夕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夜宵。”他把保温袋放在会议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保鲜盒,“红烧牛肉面,糖醋排骨,还有一份水果。”
实习生小林的嘴张得更大了。
另一个实习生小赵已经悄悄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疯狂打字。
程夕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办公区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几个工位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平时加班到九点就空无一人的部门,今天格外热闹。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顾西洲,你故意的?”
他神色无辜:“给你送夜宵,犯法?”
“现在是晚上九点——”
“你没吃晚饭。”他打断她,“我问过你助理。”
程夕噎住了。
她是没吃晚饭。下午开会开到七点,食堂早就没饭了,她说凑合吃点饼干,助理说这样不行,她说没事。
助理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过来吃。”他已经在会议桌旁坐下,打开保鲜盒的盖子,“趁热。”
红烧牛肉面的香气飘出来,实习生小林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程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两个实习生一眼,叹了口气:“一起吧,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五分钟后,会议室变成了深夜食堂。
实习生小林和小赵捧著小碗,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顾西洲。他坐在程夕旁边,也没闲著,正用公筷把糖醋排骨上的骨头剔掉,把肉夹到她碗里。
“程姐,”小林忍不住问,“这位是……”
程夕头也不抬:“朋友。”
“朋友”两个字出口,她感觉身边的人动作顿了一下。
顾西洲没说话,继续剔排骨。
小赵悄悄在桌子底下给小林发消息:“朋友?你信吗?”
小林回:“信个鬼。你看他剔排骨那个熟练程度,没个三年五载练不出来。”
小赵:“拍下来没?”
小林:“废话。”
吃完夜宵,顾西洲没急著走。他帮著收拾了桌上的保鲜盒,又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放在程夕手边。两个实习生已经识趣地退到会议室角落,假装讨论数据,实则竖著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还有多久?”他问。
“两个小时吧。”程夕看了眼时间,“你先回去。”
“我等著。”
“不用——”
“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他说,“我开车来的。”
程夕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会议室角落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小林呛到了。
顾西洲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你们忙,我在外面等。”
他走出去,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看邮件。
程夕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五秒,收回目光,继续改PPT。
但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效率特别高。
十一点十五分,程夕终于阖上电脑。
会客区的灯还亮著,顾西洲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得他侧脸线条格外清晰。他看邮件看得很专注,以至于没发现她走过来。
“走了。”她说。
他抬起头,阖上电脑,站起来。
两个实习生躲在会议室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你猜他们什么关系?”小林小声说。
“还用猜?”小赵翻出手机里的偷拍,“你看这张,他看她的眼神。这是‘朋友’?”
照片里,顾西洲正看著程夕吃面,眼神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十一点四十分,顾西洲的车停在程夕公司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忽然发现后座上少了一样东西。
“你大衣呢?”
“留在会议室了。”他说,“忘了拿。”
程夕看著他,没说话。
忘了拿?他这样的人,会忘东西?
“明天我帮你带回来。”她说。
“不用。”他看著前方,语气很淡,“我明天来拿。”
程夕下车,走进公寓楼,电梯上行。
她站在电梯里,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程夕踏进公司,就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
前台的实习生看到她,眼睛一亮:“程姐早!”
比平时热情了至少三倍。
电梯里,隔壁部门的小姑娘凑过来:“程姐,昨晚有人给你送夜宵啊?”
程夕:“……嗯。”
“听说长得特别帅?”
程夕没说话。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走进公关部,她的工位旁边围著几个人。
“来了来了!”
众人散开,程夕看到自己的椅子上搭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顾西洲昨晚“忘了拿”的那件。
“程姐,”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这件大衣我搜过了,Loro Piana的,一件三万多!你这个‘朋友’什么来头?”
程夕拿起那件大衣,挂到衣架上,没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中午吃饭,公司群彻底炸了。
有人发了昨晚偷拍的照片——顾西洲在会议室剔排骨的侧影,顾西洲在会客区等她的背影,还有那件挂在她椅子上的大衣。
“这男的是谁?有人认识吗?”
“搜到了搜到了!顾西洲,LUXE集团亚太区总裁!”
“卧槽?那不是我们正在争取合作的品牌方?”
“程夕什么时候认识这种级别的人?”
“听说是‘朋友’呢~”
最后那个“朋友”两个字,加了波浪线,意思不言而喻。
程夕看著群里的刷屏,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对面坐著苏曼。
“看到了?”苏曼问。
“嗯。”
苏曼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然后抬起头看著她:“顾西洲?那是你‘朋友’?”
程夕没说话。
苏曼笑了:“程夕,你当我傻还是当全公司傻?”
程夕放下筷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曼往后靠了靠,“你运气不错。”
程夕一愣。
“顾西洲这个人,在圈子里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苏曼说,“听说之前有个模特想蹭他热度,炒作恋情,第二天就被品牌方解约了。这样的人,大半夜给你送夜宵,在你办公室等到十一点,还故意把大衣留下来——”
她看著程夕,眼神复杂:“你说他图什么?”
程夕没回答。
“算了,”苏曼端起餐盘站起来,“你自己的事,自己看著办。不过——”
她顿了顿:“昨晚那个提案,今早我看了,确实做得不错。”
说完她走了。
程夕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下午六点,程夕准时下班。
这在过去一周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同事们看著她拎包走人,眼神里写满了“懂”。
回到家,顾西洲正在厨房做饭。
他系著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切菜。料理台上摆著几样食材,都是她爱吃的。
程夕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饭还得等一会儿。”
“顾西洲。”
他停下来,转过头。
程夕看著他:“昨晚你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没否认,放下刀,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著她。
“大衣故意留下,让全公司看到,”程夕说,“今天早上群里那些照片,你猜到了,对吧?”
“对。”
“你故意的。”
“是。”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心虚。
程夕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为什么?”她问。
顾西洲看著她,眼神很深:“因为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的低鸣声填满了空间。程夕站在原地,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合约第二条,”她听见自己说,“不对外公开。”
“我知道。”他说,“所以只是‘追求者’,不是‘丈夫’。不算违约。”
程夕被他气笑了:“顾西洲,你玩文字游戏?”
“不是游戏。”他走近一步,距离她只有半米,“程夕,合约是合约,我是我。你签的是三个月的合约婚姻,但我没签三个月就放弃的协议。”
她抬起头,看著他。
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落了星星。
“所以接下来两个多月,”她说,“你还打算怎么‘追求’?”
他笑了,难得的,眼尾弯起来,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明天你就知道了。”
程夕看著他转身继续做饭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是留一点悬念,让她期待明天。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种感觉。
但这一刻,心跳骗不了人。
周六下午,程夕如约来到顾明珠说的咖啡馆。
是一家藏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小店,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庭院里种著桂花树,金黄色的碎花落了一地,空气里飘著若有若无的甜香。
顾明珠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挥手:“嫂子!这里!”
程夕走过去坐下。桌上摆著两杯拿铁和一盘马卡龙,顾明珠托著腮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嫂子你终于来了!我哥要是知道我把你约出来,肯定得吃醋。”
“他吃什么醋,”程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又不会把我卖了。”
“那可说不准。”顾明珠笑嘻嘻的,“我今天可是带著任务来的。”
“什么任务?”
“审查你。”顾明珠眨眨眼,“看看我哥等了七年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程夕握著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七年。
“嫂子,”顾明珠收起笑容,难得正经起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当年生我哥的气吗?”
程夕没说话。
顾明珠看著她,语气轻下来:“当年他出国,没跟你说清楚就走了。你肯定很生气吧?”
程夕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的桂花树。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开始是生气,”她说,“后来是难过。再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顾明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他去找过你。”
程夕转头看她。
“出国前一天,”顾明珠说,“他跑去你学校找你。我亲眼看到他出门的,穿了一件白衬衫,还特意去理了发。我问他干嘛去,他说去见你。”
程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得很晚,”顾明珠回忆著,“我那天睡不著,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就溜出来看。他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不说,手里攥著一张照片——”
她看著程夕:“就是钱夹里那张。”
程夕没说话,指尖却慢慢攥紧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我去问我妈,才知道他去找你,看到你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顾明珠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嫂子,那个男生……是谁啊?”
男生。
程夕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月十七号。学长。行李箱。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刚从实习公司回来,学长在校门口碰到她,说正好有东西要给她——是一份留学申请表。她当时拒绝了出国的机会,学长劝了她一路,帮她把行李箱拎到宿舍楼下。
就这么简单。
可他看到的是什么?
她和他并肩走著,他帮她拎著行李箱,他们“有说有笑”。
程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一个学长。”她睁开眼,声音很平静,“来给我送留学申请表的。我当时拒绝了。”
顾明珠愣住了:“所以你们没……”
“没有。”
“那你后来……”
“我等了他三个月。”程夕说,“等他回来给我一个解释。”
咖啡馆里很安静。庭院里有风吹过,桂花落了几朵,飘在窗台上。
顾明珠看著她,眼圈忽然红了:“嫂子,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顾明珠吸了吸鼻子,“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等他,我哥那几年难过成那样,我有时候还偷偷怪你……”
程夕没说话,只是把纸巾推过去。
顾明珠擦了擦眼睛,忽然握住她的手:“嫂子,你原谅他吧。他真的不是故意不找你的。那年家里出那么大的事,我爸被人算计,我哥被迫退学出国,他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知道。”程夕说。
“他知道你当年等过他吗?”
程夕想了想:“还不知道。”
顾明珠眼睛亮了:“那你告诉他啊!他要是知道你等过他,肯定——”
“明珠。”
顾明珠停下来。
程夕看著她,语气很轻:“有些话,我自己会说。”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是傍晚。
程夕没让顾明珠送,一个人沿著法租界的梧桐树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小孩骑著滑板车从身边掠过。
她走了一站路,两站路,三站路。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拦了一辆计程车。
回到家,推开门,灯光暖黄。
顾西洲站在厨房里,系著那条灰色的围裙,正在翻炒什么。料理台上摆著几盘已经做好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他顿住了。
他放下锅铲,关了火,走过来。
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她。
“怎么哭了?”
程夕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发热。
她抬起手,想擦一下,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的手很暖,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带走那一点湿意。
“顾西洲。”她说。
“嗯?”
“六月十七号那天,”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看到我和学长在一起,为什么不过来问我?”
他的手顿住了。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没开,锅里的菜还在滋滋作响。
他看著她,眼神变得很深,很深。
“你怎么知道……”
“明珠告诉我的。”她说,“你为什么不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那时候,”他说,“我家里出事,给不了你未来。”
程夕看著他。
“我爸被人算计,公司被架空,我们一家四口被逼著出国。”他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拿什么去问你?问你愿不愿意等我?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
“你应该问的。”她说。
他看著她。
“你应该问的,”她重复,“至少让我自己选择。”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针走动的声音。
顾西洲看著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程夕垂下眼帘,转身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前,停下。
很久,很久。
然后脚步声远去。
程夕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