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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第五节 暗恋,三个 ...

  •   次日很早沐浴更衣后去雅集殿小书房处理国事。
      工作,工作,工作。
      忙碌到卯时,只来得及用茶点,立刻赶去早朝议政。

      昨晚回去连夜看完姬/风渐天见海战纪,真是波澜壮阔的一仗,姬野的谋略,布局和对战机的把握都恰到好处,完美无缺。风渐寺本土作战,连天气都没能准确预测,反而被姬野利用风向的转变进行火攻,实在悲剧。
      这一战,爱荷出动七百艘战舰,天见海出动全部兵力三百四十五艘战舰,战后,爱荷被击沉廿艘战舰,天见海被击沉二百艘战舰,烧毁一百艘战舰,余下被爱荷改装易帜,全军覆没。
      完胜后,姬野没有占领天见海,而是令人费解的撤出所有爱荷军,将天见海还给风渐家,似乎只是单纯的为「战」而战。

      下朝后同顾惜日沈尧留在明仁殿商议政务,安排我去哲年期间他二人监国的诸般事宜。
      他们离开时江轻城与江如锦到,我谈起最近一段时间密集的弹劾,让他们稍微低调一些,韬光养晦,在我去哲年后好好筹划一封奏疏说说真正的问题,客观点评所有官员,我回来看。
      江如锦面带愠色。
      "臣平日所奏,哪词哪句不客观?殿下指出来。"
      我说:"今年御史台的预算可以加一些。"
      他表情一缓。
      "殿下交待的差使我们肯定做好,但为谏官低调是不可能的,"
      "尽量去做。"
      江如锦是一个很张扬,很有才,很聪明的人,但有些过于「很」。江轻城本是他喜爱的门生,在他身边正好暗示提点,缓和他的锋芒,这对组合在朝廷会大放异彩的。

      中午,同江轻城一起吃过午饭,去城外军营看过萧白羽新招募正在训练中的兵士,日落才返回景贤殿大书房。
      苏司殿值班。
      "启禀殿下,东海侯来过,独自等了殿下一个时辰,然后顾将军也来了,两人边聊边等殿下,殿下总不回来,他们又一起等了半个时辰才走。"
      "我知道了,你去吧。"
      我有些好奇,他们在一起会谈论什么呢?
      本想去拜访秋江燧,但望一眼堆积的奏章,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面前奏章去了大半,苏司殿进来。
      "殿下这膳想用什么?"
      "随便做点。"
      一个人吃饭很没意思,想到秋江燧和顾君玉应该也没吃。
      "不,加几道菜。派人过去请东海侯与顾将军。"
      "遵命。"

      饭后用了茶点,顾君玉先起身告辞。
      "谢殿下赐食,臣还有公务要在家处理,失陪。"
      "你去吧。"
      过了一会,秋江燧也要走,我拦住她。
      "阿燧留步,我有问题想知道你的看法。"
      "殿下请说。"
      我拉她进书房坐下,认真的看着她。
      "你觉得,他会是雷念么?"
      秋江燧观察力异常敏锐,而且直觉准确,如果她说「不是」我便彻底放弃猜测。
      她仔细想了很久。
      "殿下恐怕要失望,他与雷念相貌极其相似,但雷念永远不会把自己变成他这样的人。何况下午一起等殿下回来时他同我说起他未婚妻,的确一往情深,不似假装,而雷念她如果在世,我想是无可能移情别恋的。"
      "我知道,谢谢你。"
      "人死不能复生,殿下节哀。"
      一颗心落在实处,却又怅然若失。

      又聊了几句,继续处理奏章,她没提回家,从墙上书架找到一本书,去旁边皮椅上蜷坐着看。
      书房一片安静,只有壁炉柴烧发出的哔剥声和她间或的翻页声。

      过去很久,批完奏章抬头想找她说话,看到她头一点一点眯起眼困的在打盹。
      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的样子非常好笑和可爱。
      也许发觉我在看她,她一下睁大双眸。
      "你批完了?"
      "嗯。"
      "什么时辰?"
      "大约子时,你困了?"
      "我该走了。"
      "太晚了而且外面还在下雪,屏风后有榻你去睡吧,我要再看一会书。"
      她倦意袭来,向我点下头:"我去睡一觉,你看书吧不用理我。"

      看书到后半夜,站起来活动筋骨,绕到屏风后去看她。
      她乌发如丝铺在枕上,睡相动人。
      旁边衣帽栏上搭着她毛绒的玄貂风帽,取下来用它包在秋江燧头上,她看起来像动物嘉年华里的小黑豹,十分有趣。
      放下风帽,又拿起她一缕头发玩,发现我们发色发质都完全一样,编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的发辫。
      她睫毛很长,伸手碰了碰,她一下子醒来,看了我一眼,翻身继续睡。
      发辫被她压在肩膀,只得将脸贴近她耳后好有足够空间拽出头发。
      细心解开两人纠缠的长发,站在她床前,月光从窗外照在她背后。
      她瘦了很多,令人无由心酸。
      熄灭灯烛,和衣躺在她身后。犹豫了很久,将手隔着绸被轻拥她入怀。
      时隔多年,她终又再次安睡于我臂弯。
      原来一直以来,我还是那么深爱着她。
      这份感情如此之重,我暗自决定妥善的将它藏在心底,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君流云不说但我知道他想去沈尧家。他最讨厌江纯炎。
      我想到顾惜日监国没空管孩子,让她把顾晓烽也送来与君流云做伴。
      今年元月后君流云入皇徽制学,该从贵族子弟中为他挑选几个侍读。
      几个孩子都送到江轻城家。我们坐于廊下喝茶聊天,秋君绯团在阿燧怀中吃栗子糕,其余孩子跑到园子里玩雪。
      不到五分钟江纯炎就大哭,果然是被君流云用雪球打了满脸花。
      秋夜汐把江纯炎叫过来给他擦干,他一直哭,阿燧皱眉,让他脱掉狐裘,居然从里面叮叮当当掉出很多冰块来。
      秋夜汐对小孩们怒吼:"你们谁干的?"
      君流云傻乐。顾晓烽淡定的抚了下袖子。
      这俩孩子真让人闹心。

      三日后我们一行从长安出发去哲年,恰逢隆冬,山河司因时制宜安排走四条冰河驰道,带上十几驮粗盐生姜,雪橇钉链,重裘暖炉,装备齐全,预计四五日可以抵达。
      旗函谷一战,本有些复原可能的左臂彻底愈合无望,这秘密仅有三人知道:我,顾原钧和顾锦尘。
      沈尧,顾君玉,秋江燧或许也猜到,但都已不重要。
      我今日地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而且很多人比我更不想看到我死,暗杀也不是容易的事。我比过去几十倍的小心与多疑,年少轻狂自由恣意的日子一去不返。
      在车中昏昏欲睡,顾君玉与顾原钧全副盔甲伴驾左右,秋江燧在前方东海侯车仗中开道。
      百无聊赖,我打开车窗和顾原钧搭话。
      "这次终于选了条好路。"
      他笑了:"殿下以前走的路不好么?"
      "各种暴雨各种塌方。"
      他皱眉不信:"真的么?"
      "真的,也不知是不是我运气太糟糕。"
      顾君玉不动声色插话:"殿下该查一查山河司与天钦监。"
      顾原钧道:"殿下查过他们么?"
      我沉思。
      "的确没查过。"

      下午行至驿站安顿,白日里的奏章公文早朝择录也快马送到,我立刻进书房工作。
      顾君玉声音从走廊传来。
      "噢你们有准备烟火。"
      驿长怀恩道:"殿下会不会觉得太铺张?这是镇上百姓的心意。"
      我听到这里,走出门对他们说:"我去,但你要把烟花钱还给百姓。"
      "哦好!多谢殿下。"
      怀恩欢喜的退下,我对顾君玉道:"晚上一起去吧。"

      是夜江边果然聚集很多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我负手而立,身后站着秋江燧和顾君玉,前方是顾原钧,左右两侧都有侍卫。
      烟花升空,火红金色孔雀绿深紫在夜空中绽洒开朱雀鸢尾族徽,上次看时似乎是铜雀十九年,遥远的少年回忆,彼时我还不认识雷念。
      这样的日子,我又想到她。
      似乎有人从后面勾住我的小指,轻轻晃悠,我心底一跳,多么充满依恋又爱娇的动作,既不像秋江燧的风格,更不会是顾君玉能做出的举动。
      难道是「她」魂魄?
      蓦然回首,似乎看见一个高瘦挺拔的傲岸身影分开人群远去。
      "阿念!"
      她没回头,秋江燧同顾君玉都怔住,我推开她们向那背影追上去,人群为我分开,飘渺身影却更加遥不可及。
      她不愿意再见我。
      "阿念,别走!"
      我追上她,抓住她衣袖让她转身面对我。

      「她」黑发飞舞。

      仿佛东海的风从我脸上掠过,吹开往事序幕。
      万倾碧波灿烂阳光下,风姿绝世的美少年向我走来,微风吹动他袍角,步步生莲。

      “凤姿天表,堪为君王,幸会。”

      一枚烟花在高空散尽。
      往日成空。

      碎金光芒照亮眼前村民瘦削惶恐的脸庞。
      或许是我气势惊骇到他,他完全傻掉,瞪目结舌瑟缩肩膀与我两两对视。
      顾原钧他们追过来。
      "殿下?"
      "殿下出什么事了?"
      "他是谁?"
      "不知道,殿下可能认错人了。"
      我放开手。
      "你走吧,抱歉。"
      他仍担心的望着我。
      秋江燧温言道:"没有事,你可以离开。"
      村民鞠躬。
      "谢殿下,谢东海侯,小人告退。"
      然后一溜烟的跑,又回头看了我们,最后被一群村民围住七问八问。
      顾君玉在旁一直沉默,此刻开口。
      "殿下旅途劳顿,不宜久留,请早回驿馆歇息。"
      夜色里,我目光还努力望向村民,然而其实并不像的,我会错认是太疲惫的缘故。

      "等烟花放完,切莫辜负百姓一片心意。"
      "殿下英明。"

      清晨,我坐地铁上班。
      车座间有只灰黑色小猫跳来跳去,我的视线被它吸引。
      小猫忽然消失,出现一个黑发小男孩,样子超萌,周围的人都特别喜欢他,但我不愿亲近他,他从座椅中用乌黑圆眸望着我,似乎想吸引我注意。
      前方椅子上背对我坐着的女人起身走过来,她化着小烟薰,穿黑丝衣裙,黑高跟鞋,涂亮灰色指甲油,样子美翻了。
      "诺里,你又调皮。"
      小男孩跑回她身边抱住她的腿。
      她对我笑着说:"请你原谅诺里。"
      浓黑金属质地的眼线与超加长睫毛膏令她双眸有颠覆记忆的深邃与华丽。
      "阿念?"

      睁开眼醒来,只是场梦。
      早饭时我喝着牛奶分析,之所以做那个梦是因为潜意识里会觉得自己将是没有嫡系继承人的帝王。
      从没思考过立储,内心却一直不安,担忧无法负担起责任,以至造成混乱局面。
      姬野会如何看待此事,他想要有资格继承金/朱流(元)两国皇位的子嗣么?我们的同盟似乎不涵盖这点。
      我实在对他缺乏了解,他又是如此冷酷的帝王料,我真难把他同小孩联系,但又无法想象他戎马一生会放任辽阔帝国在死后分崩离析。
      或许我该就这个问题同他谈谈,其实我并不反对找到合适的继承人。

      平静的两天行程后,我们抵达哲年东部边境,顾锦尘穿着银色狐裘大氅乘马在仪仗最前等候。
      华美容颜似冰雪凛冽,长发变成纯银白色,眼眸却变成灰蓝。
      "参见殿下。"
      "免礼。"
      我扶他起身,附在他耳边问:"你眼睛头发颜色怎么都变了?是法力增强么?"
      他笑了笑。
      "一半是一半不是。"

      教廷大图书馆非常安静,穹顶布满彩绘,四周凿空用以放置桃心木书架,台灯光线恰到好处,壁炉火焰跳跃,室内保持宜人的温度。四角黄金喷泉水流潺潺,是这里惟一奢华的装饰。
      顾锦尘站在一列如纳文古籍前对我摇头。
      "殿下,行不通的,没有任何家族会为任何原因攻击「风渐家」,这是自古以来的契约,除非他们想被灭族。"
      "姬野同风渐寺不是打过..."
      "恕臣直言,殿下妄断。风渐寺纵为七海之主,在「风渐家」只是工兵小卒。他们另有深远高贵的根基。风渐寺死,海盗死,对他们并无影响。他们是最黑暗古老集团的传承,另外肩负撑起世界一般的强大使命。殿下想要像邪神赤将炎绯一样去毁灭支柱,令天地变色,山崩地裂,海枯江竭么?或许殿下以为那没什么,但不会有人追随殿下,为殿下所驱策的。"
      "你觉得我必须放弃?"
      "是的。"
      "你知道么,这是阿纯最后心愿。"
      "她的心太大,没有人能帮她,言尽于此,请殿下三思。臣为殿下安排了更重要的会谈,恕臣先行告退。"
      "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事?"
      "我想多了解「风渐家」。"
      他嘴角扯出一抹浅笑,环顾四周。
      "这里不缺典籍,殿下可以慢慢看。"
      "你准备不听我号令?"
      "殿下请先与爱荷王会面,他也等待殿下很久了。"

      顾锦尘退下,片刻后姬野推开门信步走来,玄衣金冠一如既往清冷而强势。
      "小君,别来无恙?"
      我微笑。
      "恭喜陛下统一金羽。"
      "我还未登基,而你也无需称我为「陛下」,夫君或姬野都可以。"
      他将手中卷轴放在我们之间的桌面,火光映亮朱雀火漆封印与洛玛银色王徽。
      我心里一沉,认出我与肃景密约的盟书。
      昔日我击垮君玄正是以「通敌叛国」之罪名,它若落入有心人手中,定会大作文章引起不必要的动乱。
      "我攻陷洛玛时在王宫搜出的。"
      "你看过它了。"
      "签订日期在你我相遇之前。"
      "不错,你的出现为我避免一场可悲的败局。"
      "应该是我比较幸运。"
      我正色望定他。
      "我不明白,你想交换什么?"

      姬野将盟书卷起,用壁炉火引燃,让它慢慢在指间烧尽。
      他望着火焰。
      "你那份应该没有留着。"
      "不错。"
      他看向我。
      "你不信我是对的,但我却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只恐怕不能给你保证。"
      他笑了笑:"我决定信你时也没有保证。"
      他走向我,漆黑长睫下瞳仁似无尽幽蓝海水。
      "我曾只安于爱荷王位,世上人们能力总逊色理想我是相反。但如今,我兄长是教宗,而我又有你。"
      他深望入我眸光。
      "朱流女皇。"
      我浅笑。
      他也笑了:"现在我心怀问鼎天下的雄心。"
      "你应该的。"
      "而你会看到我成为人皇。"
      我沉默,心底忽然浮现卓昭炀的诅咒,因此有些担心。

      他转身走向书桌,从堆叠文件中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我。
      "里面是教廷收录离君玉的全部资料。"
      我接在手里,转身将它扔进壁炉。
      "他是谁对我已不再重要。但你同意姬明嫁给他?"
      姬野无奈。
      "她的人生我没有义务替她做决定。"
      "你嫌他身份低微?"
      "当然不是,真英雄岂论出处。"
      "我赐他朱流国姓,总该是一段配得上公主的良缘。"
      他眼神忽尔深刻。
      "小君,希望是我多想,你可是在担心你我两国继承人问题?"
      "你不担心?"
      "我的确是没想过,你我风华正茂,恰是成就王图霸业的大好年纪,天下尚未一统,子嗣也许只会是负累。"
      我默默点头,他比我所想像的更为理性与铁腕,反倒是我多虑。

      教宗在世时低调俭朴,战乱年代猝死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人参加他的葬礼,我意外的没有看到卓昭炀。
      细雪中,镶银楠木棺椁徐徐入土,渐被掩埋,年轻仆从铺设好用象征教廷的纯白鸢尾,象征教宗的黑色郁金香,代表教宗家族的铃兰所组成的花环并最后安置黑曜石墓顶石。
      上面用金粉镌刻「神迹如我,我即教廷」。

      新教宗继位典礼上卓昭炀依旧缺席。
      他与白铳梦结盟,以赫皇之尊又自封「教宗」。发出诏告天下的檄文讨伐篡位者同弑帝者姬野与姬幽,「清理教廷」还邀我朱流一起「共襄义举」。
      姬野趁机向教宗请求发动「圣战」,以神之名集结军队正式攻打赫青。
      朱流还在中立中,但我想战争不会太遥远,因着赫青地理位置的缘故,我必攻陷它方能大举进军天见海与霜神半岛。

      与顾锦尘长谈后,计划有变。

      秋江燧短暂去东海一趟处理政务后,又回到长安同我一起准备雷纯雷念的葬礼。
      当初天钦司给我数个墓址备选,我犹豫很久,决定将她们葬在南山雷幻的墓边。
      这样的安排阿念应当是欢喜的,但阿纯也许会恼恨我。
      她们三人之间的恩怨往事芥蒂依恋我终究没有太明白。

      葬礼当天雪下得非常大。
      雷纯享藩王葬仪,荣华显耀。一行有执伞九人,谢束十八人,至亲奉灵三人(雷洋,秋江燧,沈尧),水□□十八人,泫表六人,冥辇三十六人,绶币十八人。
      雷念享大君葬仪,更为宏大。一行有执伞十八人,谢束三十六人,至亲奉灵三人(萧白羽,君流云,雷柔),水□□十九人,哀乐四十九人,泫表十八人,冥辇三十六人,绶币四十九人。

      长安故旧,大臣贵胄都有到场,苍茫天地皑皑山雪间,森森林立皆是玄衣鸦纱,表情有真悲痛亦有真漠然。
      我在南山下等候葬仪,手指在风中被吹得冰冷,眼望着山岭将致辞折了又折,放进衣袖中。
      元枭递上手炉,我将它握住,身边站着风渐神月,他脸上竟也有肃穆哀伤。

      漫天挥洒的纸钱冥币中两具黑漆棺椁被徐徐降置在墓穴中。
      阿纯作为江南总督棺盖上装饰着黑色郁金香,用金粉刻着六翼狮鹫,这将是雷家族徽最后一次在正式典礼上出现。
      阿念作为皇室中人棺盖上装饰着深蓝鸢尾,用金粉与朱砂描绘着朱雀神像。只有几个人知道棺中放置的仅是她的衣冠。
      不知道什么原因雷纯当时没有带回雷念的骨灰,沈尧猜测她其实被葬在爱荷,萧白羽始终坚信她还活着,真不懂为什么他拒绝接受事实。

      我在大雪中凝视着墓穴被落土渐渐掩埋,全心绞痛,为阿纯的牺牲与她一生的斗争,亦无限怅然,为阿念执着情深,宿命难逃。

      立碑。
      阿纯的正面有「永嘉天佑」字样,反面刻字记载她生平。
      阿念的正面有「明怀平诚」字样,反面无字。
      我无法向世人宣告她的卧底身份,它牵动太多皇室秘密。令太史毁去她生平资料,自此往后,她只单纯的是永嘉王之妹。

      诵完礼部拟写四六工整的华丽骈骊悼辞后,我垂下眼眸。
      顾锦尘上前宣读诏书。
      "...追封雷纯为永嘉王,上尊谥曰忠诚勇烈,嘉诚先志,永镇河山。"
      "...上尊谥曰明怀平诚哀悯大君,介以景福,佑我无疆。"
      回旋飞雪染上心底无限冷冽悼念。
      顾君玉站在人群中,长睫下华丽黑眸似一泓幽潭,从纷飞大雪中凝视着我。
      我亦回视他。
      他嘴角微勾起一抹浅笑。

      十日后。
      我颁布代皇御诏,赐他国姓(在朱流历史上是首次)。名玉,字城璧。
      他将动身赴洛玛与爱荷/金公主订婚。
      为两国联盟再加强一道连系。

      君玉离开我忽然有些不舍。
      送他到灞桥头,冰雪河山,白雾弥漫,我折下柳枝递给他。
      "你母亲是朱流人,从今往后你就如同我兄弟。"
      他凝视我。
      我有种错觉,仿佛从他华丽黑眸中看到成全与告别。
      他接过柳枝。
      "保重,殿下。"

      当晚我在书房看书时,管家通报有客来访,坚持要见到我后才肯透露身份与来意。
      "让他进来。"
      高个男子在进屋后环视四周。
      我吩咐侍卫等人回避。
      只剩下我们二人时他脱下风帽,放下手中木箱。我看到他颈侧刺青纹着狮鹫与「华衣」两字。
      他眉目浓丽,鼻梁细挺,络腮胡连上漆黑鬓角,长睫下眼眸深碧华美。
      我皱眉。
      "你是谁?"
      他向我单膝跪下。
      "霹雳堂雷华衣,叩见殿下。"
      我点头。 
      视线落在桌上常把玩的匕首上,灯下银光璀璨折射一段往事。
      我一直以为并不会有机会真正行使拥有匕首所带来的权力,毕竟,我不姓雷,它也只是一个传说。
      "你为何现在才来?"
      "华衣本不确定殿下是从前家主那里正式取得匕首,殿下诏告天下追封前家主为大君,华衣感激殿下为前家主所做,决定拜见殿下,请问殿下是否愿意接受家主之位?"
      我拿起匕首将它拔出,刀刃如一泓碧水映入我眼中。
      阿念的断手从清晨的阳光中浮现出。
      无论给她什么封号,都不会补偿过去发生的一切。
      "你觉得,我该接受么?"
      他凝视我。
      "如果这是她的心愿。"
      我合起匕首。
      "好,但雷家如今不复存在,你们也可自由离去。"
      "谢家主,属下会传达家主之意,但请留用属下以效犬马之劳。"
      "好。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先走,以后每个日曜日上午来见我。"
      "遵命。"
      他起身打开木箱,里面装满卷册,还有一只小白玉匣。
      "这里是主要帐册名单,历代家主手札,匣中是家主印绶与戒指。属下告退。"

      我在他走后随意翻了翻,里面没有雷念的手札,却有雷幻的。
      我有把它包起来送给秋江燧的想法,但也须回避霹雳堂的秘密,所以我打开它。
      里面并没有提到她作为家主的工作日志,反而是写下她对一个人始终的暗恋。
      我一直以为她风流一世只是爱过秋江燧。
      原来她心底挣扎着少年时一缕脆弱悖逆世所不容的柔情。
      他的名字?
      「君之熠」。

      我将手札丢回箱子。
      还是最好别给秋江燧看到它。

      家主继任典礼后,我召见雷柔。
      当年雷念所提供给雷纯的情报,很大一部分来自极品烟碧堂,如今它必将随雷念的真实过往掩埋,我是它主人,便决定关闭它。

      "雷柔,你若无处可去,就留在我身边吧。"
      我觉察到他的沉默。
      "你知道太多,我不杀你,亦无法放你离开。"
      雅矜男子单膝跪下。
      "谢殿下。"

      天钦司与山河司确实曾有人在安排我出行路线中捣鬼,但他们不是君玄而是雷家。
      当时是各为其主,我也不再怪他们。
      云易海与云从山是地质,物理天才,我将他们调到翰林院,主研极北。

      以重修东海国史为名,我命一批密探以翰林学士身份前往哲年,在教宗允许的范围查找古籍,实际是为搜集关于「风渐家」的情报。

      没多久密信显示出些许进展。

      秋/风渐东海一战内幕复杂,完全是一场多方势力大乱斗。两边都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设计陷害。
      秋南狄一边黑手名单上竟隐隐牵扯有君雷秋三家大人物,风渐离人是被「神秘人」出卖:先挑拨他决战,又将假海舰布阵图透露给秋南狄,直接导致他们两败俱死。

      我放下情报,将头靠在椅背上凝视穹顶。
      「神秘人」
      姑且称之M。
      如果说风渐寺为弑兄上位导演一切那将再完美不过,他也算最大直接受益者。
      我沉思,只有知道真凶才能顺利嫁祸,可M究竟是谁?
      秋南狄还活着的话我倒可以问她。
      有些一筹莫展时我突然想到会不会M将假布阵图交给秋南狄时她身边还有另外的人,比如雷纯与秋江燧。

      人不可能从浩如烟海的往事中找出某个不重要的场景,但人脑其实贮存着我们所有记忆,如何能像用几个关键词在google里搜索资料一样在其中浏览?

      我立刻去顾锦尘家问他能否为我配制「连梦之水」与雷纯记忆相通,而且这次加入秋江燧。
      "可以,只需要她的许可与一滴血。"
      "我去问她要。"
      路上我想我决定赌一次让秋江燧也加入梦境,M真与风渐寺有关的话她能亲眼鉴证。

      秋江燧正在同风渐神月玩,我给她解释(略去对风渐寺的嫁祸计划)所有情况后,她同意的伸出手。
      我用空心银针取了她一滴血放在瓷瓶中,又置于锦缎木匣中。
      随后她带我去书房将新搜集的情报副本给我。

      从书房出来我抱着木匣同她到顾锦尘家,他很快开始配药,最后加血的人是记忆的分享者:我。

      因为此次为找出传书于秋南狄之人,梦境倒是简单,仅是十余年前小秋江燧或少年雷纯在秋南狄身边的片段剪辑。

      往事浮光掠影从眼前闪过。

      严冬寒雾弥漫的海边,我望着驾船归航的阿姐。
      她身边站着陌生少年,面容秀气举止优雅,眼神却如冰俾倪世间一切般凛冽空寂。

      >>>

      玩船模模拟海战,黑衣男子在仆从身后走进阿姐书房道:"别来无恙,阿狄。"
      我从船模中抬头,他也看到我,垂下长睫半遮住深邃黑眸,眼波拂过我面容,写意态度秀雅风骨,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你是小燧?你阿姐常对哥哥说起你。我是雷意。"
      阿姐微笑道"阿意你从金陵公务中脱身来见我不是为逗小孩吧?"
      雷意正色凝视阿姐。
      "只有你能帮我,能照看一段时间阿纯么?"

      >>>

      我从扬满火红风帆的江船上走下,她向我伸出手,笑容和煦。
      "阿纯,好久不见。"

      >>>

      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大家都围着一个小婴孩。
      太婆笑眯缝眼。
      "阿燧,我们秋家又多了一个小美人。"
      阿姐抱起小婴孩给我看。
      "她是谁?"
      "我和阿纯在街上见到她被放在写着「收养我」的篮子里,阿纯坚持要把她带回来。"
      雷纯望着我,碧眸如星闪动。
      "我们决定叫她飒露,好听么?"

      >>>

      "阿狄,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因为我爱你。"
      "所以你就要我走么?"

      >>>

      "阿燧,去帮我拿些点心。"
      回来时经过长长的走廊,我捧着点心盘子听到压低的谈话。
      "情况有变,你先看这个。"
      "火轸连星阵?你确定他有五百艘战舰来摆如此复杂古老的阵法?"
      我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向里面看去,点心盘子碰到墙上,似乎有黑影突然消失在房间里。
      我犹豫片刻,推开门走进去。
      阿姐背对我站在窗前。
      书房中只有她一个人。

      >>>

      深夜我从梦中迷茫醒来,阿姐还在看墙上贴的巨大作战图。
      "阿姐你还不睡么?"
      她回过头望着我。
      "如果我输掉这一战,她一个人今后怎么办?我放心不下她,阿燧,我也会害怕!"

      >>>

      阿姐的声音有些意外。
      "阿意,你为什么会在东海?你不是要带阿纯回江南么?"
      黑衣男子转过身,逆光的眸子深如大海。
      "阿纯被风渐离人劫走了,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找你的原因。"

      >>>

      血海烟火中,少年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拜我所赐,他们会同归于尽。"
      我仰起脸看他抬起下巴,他嘴角勾起冷酷的笑容。
      "秋/风渐两家将世代为仇,不死不休。"

      !!!

      秋江燧一边传来巨大的情绪波动。
      我被迫从梦中醒来。
      "你还好吧?发现什么了?"
      她脸色微有些苍白。
      "我要回东海一趟,事出紧急恕我失陪。过后会向你解释。"
      她站起身匆匆离去,我看向顾锦尘。
      顾锦尘也望着我。
      "我不懂,为什么还有另一滴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5章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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