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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第十节 真真假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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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顾锦尘来访,我留他用早点,他兴致很好,外面又下着雪,他便想坐到园子里去吃。
"不去,冷。"
"没品味。"
"看你这状态,京中局势很如你意?"我手里慢慢撕着一张碎金小薄糖饼,有些心不在焉。
"如我意便是如殿下意。"他微垂下长睫,笑了一笑:"听说殿下那位「雷统领」..."
"怎么?"
"她要接受萧白羽的效忠,已由礼部拟定文书了。"
"哦。"
权宜之计罢了。
"东海侯生辰,殿下选什么礼物送去?"
我放下手中饼,淡淡的说:"还没主意,没想过。"
"不如由礼部为殿下准备?"
"你随便吧,别问我了。"
他不再说话,过了很久又开口:"殿下似乎还不能释怀。"
我转过脸看着空中飘落的细雪,很多往事一瞬间从心底浮现。
像洇在冷冷风雪中,遥不可及,隐隐作痛。
"没有不释怀。"
"她毕竟于殿下有救助之谊,也是我方同盟,殿下要想着顾全大局,别和她闹得太僵。"
"我知道。我只是为避嫌故,所以回长安后不去见她。"
旗函谷中她骑着战马,挟着风雷闪电在暴雨中现身,救我于绝境危难,我心里不是不感激的。
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我想起昨夜的梦:"雷纯之死,我想再调查一下。"
正在这时,有侍从进来通报东海侯到访,顾锦尘本来要说什么,也改为站起身告辞。
"带她进来吧,我在假山上亭子里等她。"
秋江燧上台阶时,我在雕一只大富翁用的小房子,抬眸看她一眼:"坐吧。"
"见过殿下。"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我用右手执刀,眼神一黯。
我猜到她心思:"太医说,过上几年也许会恢复如初。"
她沉默了一会,看我手抖着全神贯注的刻着房子。
她眼里现出不忍,睫毛上闪着微微的水光,却不肯转开视线。
我在心里叹一口气,放下手中刀。
她问:"出去走走?"
我转过脸去看她,她的声音像雪花一样轻,我有些不习惯。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不是那个我最初认识的,权倾朝野的新贵。
见我不说话,她站起身:"走吧,去玉粟园吃小馄饨。"
我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微带讽刺,她在试图模仿从前,但我早就过不得那样简单的生活了。
猜测他人的情绪她一向是高手,此刻却装作若无其事:"臣没吃早饭就出门,此刻有些饿了,走吧。"
她竟然伸手过来拉我的手,我给她握住,她的手很凉,我一低头就看见她手上的婚戒。
然后看到自己手上也戴着一只,而且比她的更显眼。
她顺着我目光看下去,我以为她会放手,但她握得更紧了。
细雪中仿佛世上只剩我和她,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像从前一样抱住她的肩膀。
我抬起手。
终于还是落在她手臂上拍了拍:"别站着了,不是要吃馄饨么?"
走在雪花飘落的长街上,她始终微微落后我半步。
穿得很暖和,左臂还是隐约疼痛,我却在秋江燧面前忍住不揉。
她觉察到:"殿下的左手...?"
我不想解释,反问她:"摄政王去世的事,你在东海大约也听说了。"
她点头:"嗯。"
"我近日在想等这边事情了结就在东海边给她和你姐修座陵寝,两个人追封的封号你帮我想想。"
她很认真的想了很久,最后说:"还是殿下决定吧。"又道:"我长姊她并不会在乎这些,东海人死后也是要归葬大海的。"
我默默向前走,眼前是冬季浅灰的天空,雷纯的面容清晰的浮现在我脑海中,柔密长睫,冰澈灰眸,蔷色的唇角...
如果回到最初,我一定会把她保护在这场权力斗争之外,让她永远就那么风华绝代,遗世独立就好。
"我想「永嘉王」这个称号,阿纯应会喜欢。"
"殿下的决定想必不会错,总督又怎会不喜欢。"
她还用着旧时官职来称呼雷纯。
我于是记起另一个「总督」:"你这次来长安,去雷幻墓前祭洒过了么?"
她侧面清秀的轮廓微微僵住。
这个话题一直是我们之间的禁忌,现在我却心平气和的与她讨论,会不会有些失言。
正待开口补救,她已答道:"回来第一天就去了。"
语气淡得听不出悲喜,她一向对我来说像谜一样,如今情绪越发隐藏的滴水不漏。
我猜她大约果真是最爱雷幻的,况且是她亲手杀了那个人。曾经我以为可以令她忘记过去快乐生活,真是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不禁笑了一笑。
她看我一眼,伸手在我手上套得黑貂皮拢手上摸了一把:"毛乎乎的,挺好玩的。"
我挑眉看她,以我认识的秋江燧那别扭的性格,对她冷淡只会被她更加冷淡的对待,可人总会变的,她竟然会卖萌了。
见我看她,又伸手在我毛领上摸了摸,笑问:"狐狸毛?"
且看她架势,就要摸到我脸上来了。
我笑了笑。
她又伸手,我指着玉粟园大门:"到了。"
脚还没完全迈进去,就看到窗边座上那两人。
离君玉穿一身玄色箭袖的锦袍,眉眼阴郁华丽,君颜穿了条长裙,挺漂亮的。
君颜抓着离君玉的手在说悄悄话,样子很亲密。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我们进来。
我径直上楼,坐在二层凭栏可以将楼下一览无余的座位边。
一直是君颜在说,她每说几句离君玉就点头。
没过多久君颜就走了,大约是短暂的会面。走之前亲了亲离君玉。
离君玉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起身离开。
我目光随他远去,漫天风雪的长街,他没撑伞慢慢独自走着。
我于是明白他大约不会是雷念,雷念又怎能耐住这样的寂寞。
秋江燧点馄饨,我点一碟沾桂花糖酱吃的小五仁饼,一壶杏仁茶。
她从我这边拿起块小饼吃:"我最喜欢这味道。"
我喝着热杏仁茶,看外面街上的风雪。
其实,我有三,四年没买过那小饼,因为每次看到就想起她爱吃。
我以为玉粟园早已不做这种小饼。
吃完我摸出两个钱放在桌上,似乎听见秋江燧说了一句"殿下总算知道出门吃饭带钱了。"
细雪中送她回去,在门口告别前问她:"过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说完想起这话多年以前就问过一次。
她不经意道:"殿下看着给吧。"
我又问:"风渐寺会来长安么?我们要谋划之事,他在场只怕不太好。"
她想了一下:"那我就让阿寺不要来。"
事情说完,我想起今日还与他人有约,匆匆告辞。
大慈恩寺后花园,离君玉正独自站在梅树下出神,冰雪容颜映在廊下团团灯影里。
我信步走到他面前。
他凝视着我,鸦羽长睫半遮华丽黑眸。
"见过殿下。"
"元老院有什么新的动态?"
"没有。"
"她们怀疑你身份了?"
"没有。"
"一切就按计划进行。"
"是。"
我顺手折下一枝梅花,连同我袖子里的粉末一起递给他。
"记得以我举杯为号。"
他点头。
我记起入城当日他为救我受的伤:"你背后伤的重么?"
"三分深,不碍事。"
刹那,我微有些眩晕。
试探着问:"你比三的手势是哪里的,和朱流一样?"
在我无所事事的少年岁月里曾研究过,「只有」朱流人用姆,食,中三指。
他凝视我,笑容漫不经心:"哦,被周围长安人同化了。"
暮色衬得他神色淡然,眉宇清扬,不像在撒谎。
当夜沈尧到访,抱来君流云。
我那皎似明月的弟弟双手环住沈尧脖子,看见我反有些陌生。
我先前让人带他走,为何又在此时回来?
沈尧面色如水:"臣有要事必须向殿下禀明。"
我也正色看他:"何事?"
"让三皇子来说。"
他放下君流云:"阿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你阿姐。"
小小孩眼神清贵如同沈尧复制,他抚了下袖子,微有紧张:"母亲去世那晚,喝了一盏我送去的杏仁茶。"
我立刻想到当年去蜀地迎萧西沅骨路上,他曾欲言又止,问我先帝去世是否是他的过错。
"谁让你去的?"
"太婆。"
我沉默思索,君流烟已死,君流云太小不易令人信服。
但杏仁茶...剧毒□□的确有苦杏仁味,用杏仁茶恰好遮掩。
原来先帝竟果真是被君玄害死的。
"君流烟...?"
"他不知道。"
应该表面没有直接参与,总之人已不在,无从追究。
"都不重要。雷纯之死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毫无进展。"
秋江燧的府邸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没有变,也不知是如何保持下来的。
东海秋家故旧满长安,很多人怀着各种目的而来,即使某些谏过她骄横拔扈的清流。
君玄称病不来,我暗中令方格之带兵围住她家,不许任何人进出。
君颜与离君玉携手而来,一个风流尊雅,一个美艳无双。
我找到秋江燧,将礼物交给她手上,今日必定不能终席,未必有别的机会。
她接过,长睫遮住波澜不惊的眼神,轻声低语:"殿下可有十足把握?"
我没说话,看她背后沈尧抱着君流云走过小桥。
他们后面是萧白羽,萧青雨。
江轻城和秋夜汐刚进园,和他们站在一起说话的是沈舜。
沈尧在前天把他调回长安,萧重睿在幽州前线替他。
"殿下,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看着秋江燧。
"是关于..."她忽然犹豫不决:"明天再说吧。"
"现在不能说?"
"不能。"
"那我先去了。"
她从后面抓了一把我领上绒绒狐毛。
我回头询问的看她。
灯火风雪中,她挑了下眉,耍赖般的轻笑。
这笑容...很温暖。
我不动声色的抚摸了一下狐毛领子,看她一眼然后走向刚到的顾锦尘。
视线交汇的瞬间我想起姬幽让我带话给他。回长安后一直忙我完全忘记。
他向我走来,我反而怔在原地,今晚如此关键我不能放他去哲年,但姬幽的话会不会别有深意?
他诧异:"殿下怎么呆杵着?"
"有么?"
他目光望向秋江燧:"又为她?"
"不,是关于你的。"我总不能把这样的大事对他隐瞒,细说完始末后看他脸色,觉得他才真正仿佛失魂落魄。
"你,要去哲年么?"
他沉默许久,慢慢说:"我现在走不开。"
"教宗给你的东西还在我这里。"
"明天给我。"
"今晚,应会遂愿吧?"
"必如殿下意。"
"君玄..."
"她逃不走。"
"君颜?"
"她是有和赫青勾结,证据确凿,一会就可公布于众。"
"江别云还没答应么?"
"没有但她熬不了太久。"
"离君玉可全身而退?我很担心萧白羽..."
"今晚无险,之后他回爱荷,萧白羽也会被架空。"
我往四处看,视线正对上离君玉黑眸,暗夜灯火下深邃无边。
"我们计划他全都知道?"
"是。"
"既知是做戏,他不懂避嫌?为何在入城那日救我?"
"臣已说过,雷念绝不会见殿下死而不救。"
"他「怎知」雷念会救我?"
"当作是姬野让他护殿下周全,他以军人之心完成使命?都不重要,殿下是担心他另有所图还是琵琶别抱?"
"我只是欠她一句原谅。"
酒过三巡,诸般眼神机锋后,我站起,拉君流云在身边,众人都看向我:
"昔日先帝之死另有隐情,君流烟虽伏诛,真凶却还逍遥法外。"
我眼光掠过众人,定在君玄的空位上:"她没出席,但我已命人前去将她缉拿。"
我说完,举起杯。
眼光掠过离君玉,灯下华丽黑眸灿若星辰,仿佛遥不可及。
"三分深,不碍事。"
有道光,流星般划过心底。
见他「第一面」时他就是这么比数字三,当时也有过违和感。
一瞬间全都清楚了。
怎么萧白羽都认不出他假扮的雷念,奇怪囗音的话怎么说都不如朱流话顺畅,知道大慈恩寺后面有个梅园。
并不是朱流人影响他,是他本就是朱流人。
而杯已至唇边,必须饮下,如先前的约定。
可以等一切过去再细说。
忍住内心巨浪澎湃,"咚"的倒在桌上闭眼佯死,
他也许真的是阿念。
空气中一丝苦杏仁味飘散。
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大乱,有人过来诊我脉搏,江轻城:"殿下已无呼吸,面色微紫,是中生桃仁之毒而死。"
秋江燧:"怎么可能!"
顾锦尘:"恐怕殿下是被毒害身亡。"
抽刀声,兵器碰撞声,沈尧下令:"将在座所有人押回!"
"谁敢动?"离君玉语气冰冷:"殿下悖伦离德,纠缠外邦早就该死。霜圣王姬之女才是明君。臣等恭请世姬匡服正朔!"
又一片死寂。
君颜:"好,戾皇女已死,立即将在座余党拿下。"
江轻城:"君颜,你知道你在犯上作乱么?"
她大笑:"知道又如何?君流风已死,还能杀我?我若死,只怕赫青朱流两国永无宁日!"
"你竟与赫青勾结!"
"什么勾结,我卓怀语本就是赫青朱流两国皇家正统血脉...父亲,你终于到了!"
两声耳光的脆响,一个轻雪般凉薄的声音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片刻之后,又道:"你要像你阿姐一样聪明我就省心了。乖女儿,你做得很好。"
离君玉答:"是父王与祖母计策安排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