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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第六节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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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眸,对上少年低垂长睫,如玉容颜。
他黑衣隐没在黑夜里,抬头,华丽黑眸闪烁,似有星河坠落其中,我意外至极:“是你?”
离君玉待我站稳,放开手单膝跪下:“君上接到沈将军飞鸽传书,知道殿下有难,故命我前来护驾。”话音刚落,他身后有个清冷声音传来:“徒弟,你赶上她了?”
月色清辉下,一个女子飞掠而来,夜风中绯衣广袖飘飘,长发火焰般明丽,肌肤胜雪,她身形洒脱流畅,几个起落就到了我们跟前,足尖轻点站住,对上我目光,只一瞬就转向离君玉身上。
离君玉站起身,对她说:“师父,她就是爱荷王后。”
绯衣女子有一双傲然众生的冰冷碧眸,她淡淡看我一眼,也不打算互相介绍,只说:“既然如此,就快赶路。”
我越看她越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丢下话转身就继续飞掠,离君玉无奈担忧的望着我,我笑了笑:“没事,我还跟得上。”
他伸出手拉住我的,带我一起在月色下追赶前方绯衣女子的脚步。
“她是谁?”我问。
“金羽最强的法师,爱荷王祭司,妖皇默绮邂。”
我瞬间想起,她不就是我重遇慕琳锡那天在爱荷王城游行队伍里看到之人么。
到了下半夜,她脚步放缓,我们三人到一处天然大石洞前停下。
“休息一个时辰。”她走进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闭目不语。
离君玉转身说:“师父睡了,山间雾寒风冷,我去找些柴禾生堆火取暖,你在这里等我。”
我不愿和默绮邂独处,跟上他:“不,我和你一起去。”
出了山洞,我问离君玉:“她是你师父?”
离君玉点头:“嗯。”似乎不愿多说,岔开话题:“是谁把殿下伤成这样?”
这问题,却也是我不愿回答的。
我们行至一片开阔山谷,漫山遍野盛开着白堇,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层银色的雪。
离君玉停下飞掠的脚步,蹲下摘了一朵。
我奇怪他怎会有这样的雅兴,他看我一眼,长指轻抚层叠的花瓣,说:“不久前我一位同袍战死,她生前我不是如何喜欢她,如今却感到悲戚。”
说完,看着白堇笑了一笑,将它别在衣襟上。
一将功成万骨枯。
姬野攻城略地,皇图霸业,逐鹿天下免不了杀戮与被杀,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也不足为奇。
离君玉这些时日,想必失去不少同伴。
而我失去了雷纯。
想到此处,我也摘了一朵白堇,别在衣襟上。
“殿下也有同袍故去?”他身长玉立,站在花海里,华丽黑眸望定我问道。
我答道:“一个朋友。”
带着柴禾回到山洞,离君玉升起火,烤了一只兔子和我分食。
“叫你师父一起吃吧。”
“她睡觉时千万不可打扰,再说,她吃素,即便再饿也不会碰肉类。”
我看默绮邂火光里绝艳至尊的面容,本来还在想她饮食习惯很像唐僧,此刻也迅速打消了念头。
和离君玉一起吃完兔子,他躺倒在火堆边石头上睡觉,我走到洞口。
仰头看,天上银色繁星点点,纤云遮月,风吹起地上狭长的草叶,我坐下,想起雷纯,取下衣襟上的白堇看着,她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我脑海中。
长安初见,她风华绝代,以王者之气震慑天下,当时LOLI的我心里只有无尽的崇拜。
其后,渐暧昧情生,常不知所措。
及至知道她与秋南狄的往事,明白自己无论如何比不过逝者,才彻底断了心思。
随后按君臣友人相处,她阻我去东海见秋江燧,我曾怨过她,却未曾恨她。
对她,我怕是永远都恨不起来。
我很想爱她,对她好,补偿她所受的苦,可最后我真爱的偏不是她。
我也以为自己够喜欢她,甚至迷恋她,可我为她做的,远不及我为别人做得那么多。
她对我的心,我理解的自作多情,却发觉她心底最重要的并不是我。
似有却还无,似真却还幻,难道真如传说中所说,朱雀与青龙就算站在彼此面前,也想不起来彼此曾是恋人么?
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离君玉在我身边坐下。
“你也睡不着?”他问。
“嗯。”
“在想什么?今夜月华如水,他年月照何人。”离君玉仰起脸:“君上常对我说起你的事,没想到你是这样执著的一个人。”
“执著?”
“是的,而且勇敢。”他神色惘然:“我竟是没想到。”
一瞬间,他漆黑碎发被风吹动,华丽黑眸水光潋滟,我几乎疑心是雷念坐在我身边。
突然有倾诉些什么的想法。
“曾经我有一个朋友,和你长得很像。” 我开口,发觉不知从何说起。
他依旧望着夜空,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
“开始我很烦她,后来我怨恨她,最后我杀了她,追悔到今日。”我苦笑一下:“她死后,我才发觉自己早就不恨她,也不怨她,可她永远不会知道。”
听到这里,离君玉忽然轻声说:“殿下的朋友未必不知。”
“有好些话,我真想亲口告诉她,但她不会听我说,也听不到。”我从靴子里抽出雷家家主的信物匕首给他看:“你瞧,这本是她的,我现在每时每刻都带在身边。”
他伸手接过,长指轻抚过手柄,拔出匕首,一泓寒光映亮他华丽黑眸,他神色清冷如冰雪。
“她既知殿下心中终是有她,黄泉路上走得安心,也可求得一个安稳来世。”
“可我还想再见她一面。”
离君玉把匕首还给我,我接过,昔日种种回忆在脑海中纷沓而来,搅乱我心。
东海相识,泪雨之夜,出访赫青,破晓决裂,蜀中同行,抵死一战,细川死别。
心里有什么刹那间如流星划过,无从捕捉,我没有去细想,想又如何,如今什么都太迟。
山风渐冷,我转头,身边空无一人,离君玉不知何时回山洞去了。
我走回洞中,明灭篝火映出他平静睡容。
我鬼使神差的走过去,伏身伸手从他耳边细摸到下颌处,想找传说中易容术面具的接缝。
当然是找不到,他与阿念并非神似形异,而是恰好相反。
即使容貌一样,他也不会是阿念,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性格行事都完全不同。
我又想要求证什么。
他睫毛闪动一下,我迅速抬起手,只用目光默然凝视他。
火光中,他侧面极其动人,斜搭在额前的碎发半遮住眼眸,华丽长睫在面颊投下淡淡阴影。
我心里忽起大胆念头,伸手去拉他右腕。
指尖刚碰到他衣袖,他迷糊得睁开眼,茫然看着我:“殿下还不睡?”
我立刻收手,笑了一笑:“这就去。”
第二天,我们三人越过邙山御书峰,从南边择路下山。
山下就是金羽亚殿城,当年君玄宫变时我曾逃亡至此,在萧白羽和江轻侯追杀下遇到雷洋。
故地重游,心中并无感慨,只惋惜战火毁去昔日美丽城都,热情民众也不知所终。
离君玉给我指城头的黑色爱荷王旗:“殿下你看,这里已为君上所占领。”
默绮邂在前方停下脚步,遥望远处山顶上纯白的神殿群。塔尖刺破层云沐浴在金色阳光下。
“那是亚殿供奉十三位创世神的神殿。”离君玉对我解释说。
过了亚殿就是被称为[水之乡]的阿基。
战火刚肆虐过,乌云大片掠过,遮蔽天空,残垣断壁,血污弥漫,城头也飘扬着黑色爱荷王旗。
离君玉神色复杂的环视周围,对我说:“君上刚攻下阿基不久,已屠城撤兵。”
“屠城?”我非常意外。
“是啊。”离君玉望着我:“君上每次攻城,攻下后必屠城立威,一路攻城掠地,身后不留活口,亦不留威胁,爱荷王师才得以成为天下惧怕的无敌铁旅。”
“在亚殿,也是如此么?”
“也是如此。”
我再也说不出话,心中百味杂陈,周围的风似乎也冰冷许多。
“殿下?”
离君玉话音刚落,在前方的默绮邂忽然回身,拉起我的手向后飞掠,我们离得如此之近,风将她发稍都吹在我脸上,夕阳在乌云里放出无数道金光,渲染她殊丽绝色的面容。
我回眸,离君玉也跟上,薄唇紧抿脸色严肃。
我们原本要经过之路上,乍起烟尘,震耳欲聋的轰响过后,地面被炸开一道深沟。
默绮邂方顿住脚步,大喊一声:“谁人在前?”
四周一片死寂,离君玉将手放在佩剑上,严阵以待,我也抽出匕首握在右手。
很少有人知道,我擅使左手兵器,离君玉却看了我一眼。
“殿下小心!”
一道寒芒凭空而起,也在这时闪在我眼前,默绮邂扬手抽出腰间银鞭迎上剑光。
执剑黑衣人现形,和默绮邂缠斗在一起,很快渐落下风。
从旁边又冒出很多同样装束的剑客,同离君玉与我斗在一起,他们剑法精妙,离君玉也不弱,我一手虽暂废,对敌集中精力也不算吃力,一时两边难分胜负。
黑衣人中有一个身材比旁人高大,剑意简凝杀气凛冽,我和他剑来匕往,但见满天银光。
斗至生死关头,耳边忽响起箭翎破空之音,跟着离君玉在身后大喊一声:“殿下小心。”
我回眸,他正挡在我身后,一支金翎箭飞来,深深扎入他后背。
情势危急,不宜纠缠,默绮邂银鞭横扫,对我们轻喝:“你们继续走,我杀了他们就来。”
我见黑衣人都被默绮邂鞭风逼迫的站立不稳,心知她的力量杀这些人绰绰有余,于是点头,拉着离君玉从战团中抽身,向城南飞奔。
他背后中箭,伤的不轻,我索性让他伏在我背上,载他而行。
所幸一路再没遇到什么阻拦。
到了澜沧江边,峡谷中江水咆哮,我下山到江边,将他放在一块大石山,察看他伤口。
背后衣衫被血染红,离君玉却没有昏迷,只是一张脸惨白如玉。
“你忍着点,我帮你把箭取出来。”我一边用匕首划开他衣衫,一边说。
他咬牙点点头。
射箭之人想必臂力极强,金翎箭没入两寸深,我怕已伤到他肺腑,有些犹豫。
“殿下莫迟疑……”离君玉轻声说。
“好。”
我指下肌肤滚烫,血迹半温半凉,按了一下,他皱眉,我没敢用力,但也摸出是倒勾三棱箭簇。
用匕首沿着棱线划开三道口子,流出的血是鲜红色,应该无毒。
想说些什么,分散他注意力,开口却是:“离君玉,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他将脸埋在臂弯,含混地说:“我知道。”
“我那朋友已经死了。”我想起雪地里雷念含笑,面容藏在狐裘毛领里的样子:“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是我杀死她的。”
离君玉问:“她既是你好朋友,你又为什么要杀她?”
“我本来不想杀她。”我抓紧离君玉背上露出的箭尾,猛地拔起,他身体一僵,却忍着不去喊疼。
我仔细研究拔出的箭,离君玉又轻声问:“殿下还没说,为什么要杀你那位好朋友。”
我没法回答他的问题,说:“这支箭很古怪。”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手中箭长近二十八寸,有小指三分之二粗细,箭尾是奢华的纯金翎,箭身是黄铜,箭头是青铜,三棱带半寸长的倒勾,非常狠辣,但没有淬毒。
它的主人必然位高权重,但究竟是谁,我很好奇。
按常理推算,此矢对准的目标应该是我,但人之犯错,往往在于将自己估计得过高。
我将箭放在眼前,毫厘分辨上面是否有刻字,族徽。
真是出乎意料!我在一片纯金翎末端看到细如小米的狮鹫兽族徽。
以此可以断定是雷家子弟,但还不能下定论。
我又看另外两片纯金翎,一片末端刻着我所不识之文字,另一片末端是白鸟徽。
正要问离君玉,身后传来默绮邂声音:“总算赶上你们,徒弟,你还好吧?”
我回眸,见默绮邂浑身披血,几个起落飞掠到大石边,在离君玉身边验看他伤势,见我已拔出箭,伤口流血不止,便取出玉瓶为他敷药粉止血。
默绮邂忙完,离君玉继续闭眸养神,我给她看手中金翎箭羽上的白鸟徽和文字。
“这是上古咒语[追离刻魂,死灭不劫]八字,白鸟徽是乏兰城徽。”
乏兰,是雷佞故乡。
乏兰王后,似乎名叫雷天音。
刹那,我想起梦中雷纯之语:是你赢了,雷天音。
我的手颤抖地抓住金翎箭,目光落在另一尾羽末端的狮鹫兽上,恨意让我反手将它插在江边。
“殿下?”默绮邂不解。
“我要杀了她!”给雷纯报仇,所有亏欠陷害过她的人,我都要血债血偿!
离君玉还是一动不动的趴着,我站起身,走了几步听到他声音。
“殿下还是先去哀牢山把伤治好吧,雷天音既有心杀人,不用你寻,也会自己送来。”
在江边歇息半天,离君玉站起来,脸色苍白,身形不稳,背对我整好衣衫。
“徒弟,别逞强,在这里等我们。”默绮邂看起来只比他大一两岁,语气却颇威严。
“不,我和你们一起去。”离君玉咬牙强撑:“我答应过君上,一路护送她,不可半途而废。况且去了哀牢山,也许那人也会帮我诊治……”
说到此处,他展颜一笑,华丽黑眸眨了眨,却又牵动伤口,痛得皱眉。
我们三人找了无人之舟渡江,江水湍急,江心有漩涡,却不妨碍小舟平稳渡江。
离君玉坐在舟尾,默绮邂坐在舟前,闭目沉思。
我放下船槁,小舟自行,我思索着从船头走到船尾,离君玉似猜到我心中所想,抬眸看我:“殿下请坐,有师父用法术驱舟。”
我在他身边坐下:“你伤口还痛不痛?”
他摇头,我又问:“你有没有见过乏兰王后?她是什么样子?”
离君玉不回答。
我见他这般样子,心下奇怪,难道雷天音要杀的人是他?
不多时,小舟靠岸,天阴欲雨。
默绮邂先下船,伸手来接离君玉,他轻声道:“不用,我可以。”说着,从船头跳下,步子稳,后背却又隐约渗出血迹。
我最后一个下船,环顾四周,水汽茫然,耳边只听到怒涛拍岸之声,震人心魄。
仰头望,天高处,孤峭峥嵘,一峰独秀,天险哀牢山隐藏在云雾中。
三人沿着古道从江边向山脚下走去,默绮邂递给离君玉一颗红色小药丸,他默不作声接过吃下,和我并肩而行。
半个时辰后到了山下,不远处酒旗招展,隐约看到[观水客栈]四字。
我心知沈尧所说接头之地到了,取出沈家玉牒挂在腰间,离君玉低眸,目光触及金花族徽,微微停顿,复又抬眸对我笑了笑。
走进客栈,大厅空旷,只有一位猎装少年趴在柜台上与掌柜说笑。
默绮邂扬声道:“打扰!”
猎装少年回眸,见到我腰间玉牒,走过来鞠躬:“您是沈先生信中所提之人罢?请随我来。”
我盯着他面容看了一会儿,说:“小传,你不认识我啦?我们见过。”
唐君传长大许多,脱去少年稚气,丰神秀骨,身长玉立,猎装映衬得眉目典丽,飞扬洒脱。
他吃惊的注视我片刻,也不禁道:“是殿下唐门一战受伤!”
我点头,心道,原来沈尧让我去见之人,是唐君慑。
他带我们上山,从不知何年何月修建的栈道攀上绝顶。
山中云雾渐浓,沉而湿,我前面走着的离君玉发稍沾满细小水珠,我抹了把脸上的水。
一块突出的巨大山岩下,有人结庐而居,两层木楼门前种满奇花异草。
唐君传走过去,喊道:“他们来啦!”
门[吱呀]一声打开,唐君慑从里面走出,上次相见她蒙着面纱,这次却一睹真颜。
她神色平和,容貌华美,一双眼灿若星辰,异常明亮。
“殿下请进。”她目光只看向我,待我走近,才对唐君传说:“阿传,你带其余两位歇息。”
离君玉不放心,上前一步,唐君慑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可放心,止步罢!”
我也回首说:“不用跟来,好好休息。”
唐君慑又道:“殿下的朋友受伤,阿传你帮他看看。”
和唐君慑一起到屋中,她让我坐在椅上,拉起我左臂察看伤势。
我观察她的侧面,杏眸长眉,隆鼻薄唇,典丽肃杀,眸子颜色似与我上次见她有所不同。
“唐君大人……”
“嗯?”她询问的望着我。
我心里一震,阳光恰在这一刻刺破山顶云雾从窗棱照进来,映在她眼底,水光潋滟,一片清澈的灰。我问:“大人父母有一方先人出身君氏皇族么?”
唐君慑放开我手臂:“殿下伤势用针灸治疗佐以我的药方,至少七天可治愈。”
我皱眉,七天本不算长,但今时今日局势不同往昔,七天过后世界也许都变了样。
唐君慑似猜出我心思,说:“七天不可少。”
我叹息:“就依大人所说,我留七天,但七天后,无论如何都要走。”
从正午到黄昏,我们足不出户,她审视我伤势后,取出一卷皮袋针盒摊开。
“殿下整条手臂都被毒气侵染,筋骨血脉禁锢过久,我先为殿下疗伤,然后再解开束缚调养。”
说完,从皮袋中取出一条牛筋扎在我上臂,在我手腕一侧揉了半晌,下针。
“我去配药,立刻回来。”她说着站起身走出门。
夕阳照在我脸上,我看向窗外,山间云雀飞翔,林木葱郁,心情说不出是沉重还是轻松。
过了一阵,唐君慑回来,身上带淡淡药香。
“阿传煎药,大约两个时辰就好。我继续为殿下下针。”她说完,又继续在我前臂手腕附近不同位置下针,渐渐我麻木数日的手臂开始有知觉,刺痛酸麻,很不好受。
她看我一眼,我忍着不出声,她全神贯注并不再理会我。
就在我因为千篇一律的下针程序与濒临无法忍受界点的痛楚纠结至凌乱时,门被推开,我看到外面天已然全黑,唐君传手捧托盘出现在门口,上面药碗冒着热气。
他走过来将碗放在桌上退下,唐君慑开始撤针,少顷,我手臂再无针,微蜷起手指,心里一阵喜悦。
唐君慑把碗递给我:“殿下服药后就可以歇息。”
我接过喝完,她给了我一枚糖丸含在嘴里,慢条斯理的收好皮袋针盒。
“夜深露重,殿下就睡在这里。”
我点头,知道这是她卧室:“多谢唐君大人。”
蒙唐君慑连日悉心诊治,我恢复很好,第六日已经可以握住水杯。
正自喜悦,唐君慑沉思半晌,忽然说:“殿下受伤程度出乎我意料,毒全退了,但殿下割腕,沈将军逼毒时伤及筋络,恐怕还要花一个月治疗。”
我被她话霎时冲淡喜悦,怔愣一下,判断事情严重到何等地步:“不治呢?”
“不治恐怕殿下一生,再也无法用左手执兵作战。”
我沉默,打击不能不说沉重,我却别无选择。
一个月实在太长,我不能久留。
幽愤之下,心想,唐门人生而有反骨,我废掉手臂之事在这紧要关头万不可被第三人知晓。
于是微笑,装作踌躇:“怎么办呢,要不我就再呆一段时间好了。”
其实决定,明日诊治后,我便立刻杀了唐君慑回长安。
第七日清晨起,乌云压境,唐君慑不知大难临头,为我诊治时也有些心神不定。
她总看窗外,往日高飞的山雀都失去踪影,山林寂静。
黄昏时,我喝下药,她开始撤针,外面突然狂风大作,吹得小楼窗扇作响,书桌上纸页乱翻,吊起的风灯也不停摇曳。
真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唐君慑撤完针,站起来走到窗前,风吹起她衣袂,鼓荡起她袍袖,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殿下。”她忽然回眸,神情戚艳,双眸笼在水雾中。
我心里一震:“怎么了?”
她一步步回身走来,在我面前坐下,倾壶斟满杯中酒。
“唐徵商临终前说什么?”
提起此人,重勾起我因雷纯之死对唐门的怨恨,不愿多说,只道:“他说要舍身成仁。”
唐君慑呆了一下,扬杯一饮而尽。
“好,继续说。”她声音苦涩。
“沈尧提到澜沧江边的故人,他曾有一刻犹豫,还是执迷不悟。”
我现在肯定,那人就是唐君慑。
“好一个[执迷不悟]!”唐君慑一杯接一杯的喝:“他真傻,唐门值得他付出这么多么!”
我默然不语,唐君慑喝下一壶,醉眼朦胧,泪盈于睫。
“从小我就喜欢他,一直到死都喜欢他。我知道,他心中也有我,可他为什么不能抛弃羁绊,和我一起远离世事,长相厮守!”
我望着她,此情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她身为唐门长女,在族长寿诞之日反出唐门,易姓唐君,恐怕正是为了这段孽缘。
唐君慑忽然又道:“我知殿下决意今日便回长安。”我一愣,她继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臂之价难免太过沉重,只怕这样的秘密,即使我发誓不泄漏,殿下也不会相信。”
我紧盯着她,她笑了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
“上面记载乃我平生所学精粹,唐门覆灭,医毒二绝技不可失传,请殿下将此书交给阿传,顺便代我抚养他长大。”
我接过,郑重点头。
夕阳余辉照在她脸上,美丽异常,她望着我:“我有一段秘史要说给殿下。”
我心道她大约是想将昔日与唐徵商的往事道来,不料她一开口便是:“君玄膝下尊位凋零,君之熵死后只有三子,其中以长子君之熠最负奇才野心,他是君玄之女君阳冰与赫青鬼眼魔君卓耶识之子,君玄曾于赫青勾结,图谋不轨,欲借赫青之力匡扶君之熠取先帝之位而代之,架空元老院,造成大权独揽的局面。殿下当知此乃叛国重罪,如今我将证据,即君玄与赫青所签和约给殿下,祝殿下顺利平叛,早登大统!”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给我,上面果有朱雀鸢尾与玄鹰族徽的火漆残印。
我打开,只看了一行,心就狂跳不已。
它正是我梦寐以求,揭露君玄一切阴谋与罪行之物!
我合上卷轴,对唐君慑说:“你和我一起回长安,为我作证!”
唐君慑笑了笑:“殿下不需要证人,何况,我是必死之人,能帮到殿下什么呢?”
话音未落,她顿了一下,[哇]得一口鲜血喷出,人也萎靡如死灰。
“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我急了,全然忘记原本还想杀她灭口:“我叫小传来看!”
“不必,殿下。”她拉住我的手:“我刚才喝的酒中有断肠草混合七星海棠,无药可解。我孤独一世,只想和殿下说说话,只几句,然后,然后……”她说不下去,只是不断咳血。
我再也忍不住,冲出门大喊一声“小传”,又回来坐在唐君慑身边,拉着她的手:“你别说话,攒着气力,想听我说什么我都告诉你。”
“殿下,对我说说先帝罢。”
“先帝?好……”我努力回想心底的音容笑貌:“她是个很温柔的母亲,她给我取名流风,就是希望我如清风一般直上天际,了无羁绊。她很严厉,但我知道,她心里必定是极爱我的……”
唐君慑的手忽然垂下,我偏过头,她闭着眼,呼吸已无。
我心里忽然悲痛,她倒在桌上,从垂下的袖子里滚出一样莹白圆润的东西来。
我捡起,是枚有孔玉璧,我对它再熟悉不过,手忽然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眼睛也盯着上面的朱雀鸢尾族徽。
翻过来,背面金色米粒小字写着:二十九世而传,行长,名流慑,字嘉难。
心头大恸,她本是我长姊,为何不与我早些相认?只怕今生不至黄泉,不会有人回答我!
门被猛地推开,唐君传冲进来,气喘吁吁:“殿下找我?”
我抬眸,迎着夕阳余辉,看到他黑色碎发间也是一双近乎墨黑深灰眸子。
“你师父刚去世,你再看看她。”
留下身后独自痛哭的少年,步出房门,金光穿透云层照在山顶平台上,夕阳渐沉。
离君玉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不经意间,几番生死,我已将救过自己一命的少年当作心腹臂膀。
回眸对他说:“我明日回长安,你跟我走么?”
他单膝跪下:“属下愿誓死追随!”
我望着他华丽黑眸,有个念头从心底倏然划过,未及捕捉就已消散。
翌日,我带着唐君慑骨灰,和离君玉,小传,默绮邂一起下山。
在客栈吃过午饭,默绮邂同我们告别回爱荷,我们三人继续向北去长安。
临行前,默绮邂对离君玉说:“徒弟,别忘记你我之约,殿下功成之日,我去长安接你。”
离君玉垂眸:“师父保重。”
重过澜沧江,踏上归途,一路畅行至亚殿与朱流交界处。
离君玉提出住宿一晚,明日继续赶路,我伤愈不久,倍感疲乏,想着夜里赶路弊大于利,于是答应下来,唐君传雀跃的去找客栈,想必累坏了。
他走后,我和离君玉坐在一处残垣台阶上休息,日暮时分,雾霭沉沉,他出神的望着远处。
我看着他侧面,发觉非常像雷念沉默时的样子,华丽长睫下一双黑眸宝石般璀璨,深邃。
“雷念。”我轻声试探。
“嗯?”他望着我,勾起一抹笑。
一刹那,他狡黠笑容和记忆中雷念的邪笑重合,竟然不差分毫。
我不禁讶然。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又不像了,给我的感觉总游走于形似神离之间,倏忽变化,无从掌握。
我摇头:“没事。”
他沉默,继续望着远方,渐渐出神。
我也开始想心事,雷纯去世,雷耀光在长安免不了被我们的人暗杀,日后雷家谁人做主呢?
雷洋,他再厉害,终究是男人。
雷佞,是敌是友还未可知,想到她是雷天音的女儿,我内心立刻排斥起来。
还有谁呢,雷家尊位空缺,难道真要扶持雷洋火拼雷佞?
胜算太小,如果雷家还有一个女人能为我所用,整个南方就太平。
可惜没有。
我忍不住叹息,离君玉又问:“为什么事担心?”
我对上他目光,刚想掩饰,心底忽然一亮,方才的念头也瞬间清晰。
让离君玉取代雷念!
他会答应么?风险不说,他肯扮作女人,与我政敌虚与委蛇么?
真荒谬。
太不可能了!
“殿下在想什么?”他问。
他声音将我拉出思绪,沉默思索一阵,我觉得此事并非绝不可行,反惟此一途是契机。
该如何说服他?
我平缓道:“离君玉,你告诉我,姬野允许你助我到什么程度?”
他答:“不离御前,不违诏令。”
“好!”我有了底气,沉声道:“我命你在我身边,假扮朱流贵族雷念,直到平乱之日!”
他望着我,华丽黑眸深如大海,不起波澜。
“遵命!”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甚至没问雷念是何许人。
天边忽然起风,吹的我们衣袂狂飞,他拉我背风而坐。
“既然要装,就不能穿帮,殿下路上给我讲一讲她。”离君玉轻道。
风越吹越凶,我眯了眼睛,思索从何说起。
“雷念与你长相非常相似,但性格迥异,她出身金陵雷家,飞扬跋扈,傲慢风流,在京城是炙手可热的权臣……”
说了一阵,唐君传回来。
“靠近朱流边界还有家客栈开门,离此地最近就是它!”
我站起来:“我们走。”
大约半个时辰后,天快全黑,我们到达,客栈非常之小,但我很满意。
姬野屠城立威,亚殿阿基都成焦土,若不在朱流边境,恐怕这小客栈也不能幸免。
暗淡光线照着匾额:常青客栈。
我们三人走进去,狂风吹得门扇咯吱作响,乌云压境,天边闷雷滚滚。
登记住宿后,坐下点菜吃饭。
离君玉看着墙上木牌菜名,问我:“雷念喜欢吃什么?”
我不假思索立刻回答:“她喜欢吃甜食,尤其是糖果,不喜欢吃辣,喜欢吃菜,喝茶只喝明前,最爱明前龙井,不喜欢吃面,喜欢吃米,她口味非常淡,菜里多放一点盐都会要她的命……”
一连串说出来,忽然顿住,因我发觉离君玉目光深沉的望着我。
“殿下继续说。”
“她喜欢糖醋口味,喜欢喝鱼汤,但是从来不吃里面的鱼,还喜欢喝酒,千杯不醉,最喜欢女儿红和梅子酒,喝这两样酒的时候会把樱桃浸在里面,她……”
我忽然,说不下去。
离君玉默默想了一阵,叫酒保过来。
“客官想要什么?”
“糖醋排骨,桂花莲藕,荷叶糯米饭,蜜炙鹅脯,再来一壶桂花酿。”
点的都是以前雷念喜欢吃的酒菜。
酒保记下去让厨房准备,他对我笑了一笑:“殿下觉得如何?”
我纠正说:“菜点得不错,笑再邪恶一点。”
他邪笑,华丽黑眸望定我:“这么笑么?”瞬间宛如雷念重生,让我心跳加速,只有点头的份。
太像了,真得太像了。
吃饭时,我又纠正了他拿筷子的姿势:“雷念是右撇,你不要用左手,筷子也拿远些。”
这次,他无奈的笑:“殿下,我天生左撇,改不过来。”
“算了,从现在起,你也别叫我殿下。”
“那叫什么?”
我犹豫片刻,说:“叫我小君。”
他邪笑着眨了眨华丽黑眸:“除了小君呢?可还有更亲昵地称呼?”
我雷念一生一世,只爱小猫一个人。
我皱眉:“没有。”
大约觉察到我的不快,他神色黯淡一瞬。
哗啦一声,狂风吹开门,酒保从柜台走出去,刚到门口,“啊”的大叫一声。
外面天色如墨,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面孔隐藏在斗笠阴影下。
酒保后退几步,倒在地上,闪电劈下,我看到他胸口插着一支金翎箭。
拔剑在手,我转头对唐君传说:“你回房去,这里很危险。”
他不走,也掏出一个针筒:“为什么要我躲避,我不是小孩,足够留下来帮你们。”
“回去!”
也许是我声音过于严厉,他愣了一下,转身向楼上跑去。
黑衣人桀桀怪笑两声,非常恐怖,刷的抖开一条漆黑长鞭,鞭梢幽蓝,横扫而出。
我一把拉住离君玉,将桌子向黑衣人踢飞去。
他鞭梢一卷,将桌子勒成两半,又是一鞭向我们挥来,离君玉忽然伸手推开我。
“你!”
我话音未落,只见鞭子追着离君玉打去,紧迫狠辣,全然不理会旁边的我,只管向他招呼。
黑衣人大约是想各个击破?我扬起手中剑,向她冲过去。
她回收一鞭,我闪身避开,鞭梢带过一股腥臭之气,我头晕目眩,盲目的又挥一剑。
压迫消失,我清醒一些,看到鞭子还在追着离君玉不放。
他用剑打了一阵,渐落下风,我每接近掠阵,都被鞭梢毒气熏的神志不清。
大厅空间有限,离君玉被逼到墙角,鞭子越发凌厉。
他忽然扔了剑,拔出腰间短棍一抖,银光划过,长枪在手,招式立见变化。
黑衣人仿佛恨意大炽,鞭子招数也催命一般排山倒海的袭来,离君玉见招拆招,稳住局势,长枪抖成漫天飞雪,光芒纵横,将鞭子困在其中。
黑衣人怒意大胜,将鞭子朝离君玉甩出,也从袖中取出一节短棍,抖成一把墨缨玄枪。
我惊讶,见两人用一样的兵器招数比拼生死,狠辣凌厉,互不留情。
离君玉渐占上风,黑衣人后退几步,两人越斗越快,脚下步伐游走在大厅之中,衣袂飞扬,我目光所在,应接不暇,完全无法加入战团。
瞬息间两人拆了上百招,离君玉动作越来越快,突然一枪挑下黑衣人的斗笠。
我大骇,她长发如雪,眸子紫光剔透,五官俊秀冷傲,轮廓分明,和雷幻一模一样。
离君玉手也顿了一瞬。
黑衣人捕捉到这刻战机,搅开离君玉银枪,墨缨玄枪直刺向他胸口。
我飞身掠去,却来不及救。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闪过一道人影,接着“砰”一声,漫天洒下大蓬银针,将黑衣人头脸扎得象刺猬。她满面流血,大叫一声,枪尖在离君玉胸口垂下,人也连着踉跄后退。
唐君传扔掉针筒,拔出匕首从后面捅进她背心,她吃痛,状若疯魔,回身一掌拍在唐君传肩膀,少年飞出,脊背重撞在墙上,大口吐血。
我忙过去扶起他,离君玉一枪穿透黑衣人的心脏,她张开嘴,血涌出,堵住了未及出口的遗言。
唐君传面若死灰,不断咳嗽,身上血迹斑斑。
我握住他一只手:“你若还想知道谁是你生身父母,就不能死。”
他眼神亮了亮,手指摸到腰间锦袋,我解下从里面取出两个药瓶,一瓷一玉,他手指搭在瓷瓶上,我拧开塞子,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如数倒出药丸放进他嘴里。
他闭上眼,离君玉走过来和我一起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呼吸均匀,长睫忽闪两下,睁开眼道:“我没事,你们去看刺客是谁。”
我摇头:“不必看,我知道她是谁。”
唐君传尚未痊愈,我本打算让离君玉留下陪他养伤,他不肯。
我带上黑衣人的骨灰,唐君传又问我她是谁,我无法回答,离君玉沉默。
归途上,我不断对他讲关于雷念的一切,纠正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务求将差别减少。
他领悟的很快,我想象着他穿上雷念锦衣华服的样子,相似度会高的令人战栗。
回到长安那天,艳阳高照,天气炎热。
唐君传说他渴得受不了,我也想喝水,正好到饭点,就在城南城墙下的酒馆里坐下,点了一壶酸梅汤,几样小菜。
刚拿起筷子,身后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道:“绯君!”接着有人拍我肩膀。
唐君传和离君玉都看向我身后。
我回眸,见是君颜,她一身冰绡宽袍,里面是玄色锦衣,非常风流倜傥。
见我看她,得意的一笑,刷的打开手中华丽典雅的折扇。
秋香色底,金粉题字:管弦临夜急,榆柳向江斜。且莫看归路,同须醉酒家。
“绯君,你我真是有缘,这些是你朋友?介绍一下。”
我很不想理她,却好奇她怎么好巧不巧出现在这里,正在想,发现她已不看我,目光盯着离君玉不放。离君玉不理她,只看着墙上木牌菜名。
我想起雷念曾随我出访赫青,也许因着某些相同的“取向”与当时同在赫青的君颜相识。
心里一紧,听到君颜说:“我看你很面熟,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桌下踢了离君玉一脚,他视线从菜名转到君颜脸上,邪笑着眨了眨华丽黑眸:“你莫非连我也不认识了?”
君颜眯眼,薄唇勾起一抹笑,灰眸闪亮。
“原来大人也喜欢绯君。”
离君玉不动声色,斟了杯茶,放在鼻下闻过,摇头不饮:“全是茶叶沫子泡的。”
说完伸手刮了下我鼻子,柔声道:“喝点梅子酒,又冰又甜,如何?”
“好。”
君颜见状,合起折扇说:“不打扰了,绯君,没想到你已名花有主,我也不能强求,改日再见。”说完,对离君玉笑了笑,深深看了一眼唐君传走人。
进城后,我对离君玉说了番雷念家方位,嘱咐他见机行事,便先回家安顿唐君传。
沐浴更衣后,已是黄昏,我走去雷家,管家在门口迎上,见是我,忙请进:“统领刚回来,正在小憩,请殿下在花厅等候。”
我恍然错觉,雷念她真的只是远道而归,而我也只是下朝归来。
管家又说:“前段京城传说统领身亡,殿下也没来看呢。”
语意中颇有责怪之意,他对雷念忠心,但毕竟是仆从,很多事不可能知道。
“哦,我有事不在京城。”
“殿下以前时常走动,一时不见,还有些不习惯。”
我诧异,莫非我以前是常来的么?也许是吧,回想起来,我确然是时常找阿念冶游玩乐的。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日子每天过,根本不会有感觉,总是蓦然回首才发觉过去的其实是最快乐的时光,流年偷换,徒留回忆。
“殿下不进去么?”
“嗯。”我点头:“你去忙吧,我认得路。”
在花厅等了一会儿,不见离君玉出来,我踱到水榭看锦鲤。
一阵风吹过,接天莲叶无穷碧,荷花菡萏摇曳,水面波纹起,日照波光粼粼,晃花人眼。
我伸手去挡刺目光芒,却被人捉住手腕,跟着长指挑起我下巴。
“小猫,舍得来看我了?”
声音沙哑轻柔,语气却与昔日一般无二,我整个人都怔住,阳光下,雷念一身白衣,身长玉立,美貌灼人眼目。
“你……”我后退,一脚踏空,她伸臂揽住我,在我耳边道:“殿下!”
我站稳,闭眼,再看到的就是离君玉。
他见我脸色恢复,轻声笑问:“殿下你看,我方才那句,学得像不像?”
“极像。”
我拉他的手,带他到水榭中坐下,细语道:“凡事小心,切忌问出这样的话。勿忘阿念是你,你是阿念。”
入夜,空气中浮动着槐花香,我正和离君玉说话,眼角看到花园夜色中一个银色身影走来。
我让离君玉先站在树后,并把风灯挑得更亮些。
须臾,顾锦尘到我面前行礼:“殿下回来了?此行可顺利?”
我点头:“还好,这次我在金羽见到一个人,我把她带回来了,猜猜她是谁?”
顾锦尘不语,我说:“阿念,你可以出来了。”
离君玉从树后走出,风灯火光映亮他如画容颜,华丽黑眸闪烁,邪笑着望向顾锦尘。
我看到大叔整个人都呆住了,不言不语,似乎脑子在飞快思索。
片刻之后,他问:“你是什么人,你,是人还是鬼?”
离君玉走到他面前:“顾锦尘,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我雷念!你敢咒我死么?”
顾锦尘皱眉,离君玉不悦拂袖:“小君,你这里真不清静,我走了。”
我笑了笑:“你也该好好休息。”
离君玉怒视一眼顾锦尘,转身快步走出花园,身形背影都极似雷念,挺拔傲慢。
顾锦尘目送他离开,转眸望着我:“殿下不给我解释么?”
我拉他袖子,扯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说来话长,我一件件事讲给你。”
于是从雷念之死讲到我与离君玉初识,又说到这次他奉姬野之命保护我前往哀牢山。
“殿下左手不妨事吧?”中间,顾锦尘插了一句。
我撒谎说:“没事,反正我还是右手兵器使得习惯些,再说,过一阵子也就全好了。”
顾锦尘点头,听我说完,说起唐君慑之死时,他叹口气。
“殿下打算将那孩子怎么办?”
“平乱之后,敕封为王,还宗族谱,君传这名字也不错。”
“如此看来,沈尧恐怕是刻意而为。”顾锦尘思忖片刻,说起他一边:“殿下传回的三道指令已执行,沈政接替唐君商,并继承蜀中唐门原先军队,教宗有人保护,只不知殿下意欲何为?至于雷耀光,已被西厂刺杀,雷家在江南的势力落在雷佞手中,京城则派雷天律取代雷耀光在元老院的席位。”
雷天律是雷纯小姨,我从未谋面。
“雷天律此人如何?”
“有大才智但无野心,不足为惧,倒是雷佞让我摸不透。”
“这次在金羽,我遇上雷天音,她被离君玉杀了。”我想起白发紫眸,艳若山鬼的女子,脊背生寒:“雷佞是她女儿,作为对手必令人头疼。”
“殿下让离君玉假扮雷念,有什么计划?”顾锦尘探询般望着我。
“这就要你想了。”
顾锦尘缓道:“惟今之际,已到最后决战关头,须将成败置之度外。既然我们有雷念,不如用反间计,里应外合,攻其不备。”
“好。”
顾锦尘继续道:“唐门一战,殿下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不可姑息养奸。”我想起雷纯之死,悔恨交织:“斩除异己不须留情,否则只会徒留后患。”
“不知殿下以为此刻谁是异己?”
“除金花沈家与长安江家。”
顾锦尘浅笑:“连忠心耿耿的顾家,也非殿下良臣?”
我如实说:“不确定。”
顾锦尘望着我:“殿下这是逼顾家表态。”
我答:“既然如此,就表态吧,顾朝英明确地把她选择说出来,大家都安心。”
顾锦尘沉默不语,我又道:“洛阳萧家与江南雷家,事成后,杀无赦!”
大叔眼神复杂的望着我,我柔声说:“我做不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也不妄想权力之争能以协议的方式解决,惟有一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自古从来只以成败论英雄,阴谋到了尽头,就用鲜血来解决。”
“好。”顾锦尘终于道:“既然殿下决定,就照此实施。师出不可无名,殿下有什么主意?”
我将唐君慑临终前交给我的国书密卷递给顾锦尘:“你想我知道的,不想我知道的,我全都知悉。君玄与君之熠叛国,其罪罄竹难书,恐怕任谁也无法抵赖。”
顾锦尘默默看完,抬眸望定我:“朱流法典,叛国罪不咎过往,只论当时,看来我们得诱导君玄再杀殿下一次,以示天下她叛国之心,死心不息。”
我说:“让她尽管来杀我,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