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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第五节 孔曰成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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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暮雨潇潇,沉瑛一个人坐在客栈空的饭堂里,伙计在抹桌子摆碗。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姐姐想去看看那方格言么?”他轻笑着问。
在我沉睡入梦的时候,沉瑛探得方格言隐居之处,在苏州城外寒山寺附近。
暮春三月,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道路有些泥泞,他撑着把油纸伞,很有兴致的唱着歌。
我望着他端丽的背影,想起萧重睿。
今生今世,可还能重逢?
或者,下次相见只能在九泉之下。
“到了。”沉瑛轻柔的话音打断我思绪,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绯云掩映,细雨如织,前面一段红顶灰墙,是平凡无奇的农舍,门口几只鸡淋雨漫步。
沉瑛和我跳下马,向半掩的柴扉走去。
“有人么?”他一边走,一边喊。
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一个小女孩,立在檐下,粉妆玉琢,娇俏可爱,羞怯的望着沉瑛。
“表叔,来客人了!”
我心里一紧,看到一个高大男子走出来,剑眉星眸,英姿风发,正是方格言。
他看起来稳重成熟不少,一身灰衣,头发随便绾起来。
我想起他的哥哥方格之,锦衣玉带,丰神潇洒,十足浊世翩翩美少年。
兄弟俩性格不一样,选择的路也必会不一样。
我忽然对此行失去了把握。
沉瑛一边露出灿烂笑容,一边附耳对我说:“一会儿让我和他说,殿下等着就好。”
说完,对我眨了眨眼。
走出来的方格言在我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凝视着我。
雨打湿他的黑发,灰衣上也尽是水点,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雨雾中格外清澈。
他回头对小女孩说:“濯玉,你回去玩吧。”
小女孩听话的转身离开,临走时还很舍不得的看了沉瑛一眼。
“方少侠,我们又见面了。”我浅笑着说。
“我的回答,殿下身边的人难道没有告诉殿下么?”他不解。
“抗拒我的下场是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殿下该不会强人所难。”
“就算我不逼你,我的敌人也将知道我来找过你,你以为她们肯让你过平静的生活?”
“……”他不回答。
“你对我来说,不是暗子,而是光明正大的一步棋,非常重要。”
东厂主情报,西厂主暗杀,我本也准备让他代替戚少晴负责这一部分,但来的路上,我改变主意了。他武功固然很高,可不适合作暗算别人的事。
“殿下打算要我做什么?”
“让沉瑛和你说吧。”我笑着转身,把余下的话交给敏于辞令的人去说。
我打算让他带兵。
长安三大近卫军:千君卫,禁军,龙骑卫。
千君卫在萧白羽手上,禁军在我手上,龙骑卫在沈尧手上。
六个行省,安西,凤翔,京畿,江南,京华,蜀中,各有军队,兵权掌握在总督手里。
边防重镇,怀柔,远荒,幽州,云康,均州,皇玄,分别有大军驻守。
长安加行省是上三军,边防是下三军。
能够调动军队的人,有我,沈尧,萧白羽,萧青雨,江如茵,沈舜,唐君商,以及雷念。
如今雷念已死,萧白羽态度不明,唐君商中立,只有江如茵纯粹站在元老一边。
混乱时期,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后顾无忧。
此刻我只需要一个人,为我统一调度一切,好让我放下这边,专心在朝堂上对付君玄。
若是昔日单纯的我,也许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沈尧。
但现在却不免考虑到,过于依靠他,以至于令他势力坐大之后无法控制的后果。
君臣的悲哀,尽在于斯,他所崇拜的武藏王,最后的结局也无非是“鸟尽弓藏”四字。
也许我现在的决定,是为彼此将来留下退路。
方格言志不在此,和他不一样。
沉瑛和方格言进屋里说话去了,我在外面无趣,决定一游寒山寺。
细雨中,山路上没有多少行人,我独自骑马走着,望着前面山坳里盛开缤纷,云蒸霞蔚的桃花。到了跟前,我下马步行穿过桃林,落英缤纷,肩头全是粉色的花瓣。
寺中香火缭绕,已有一锦衣人在我之前入殿,垂眸祈祷,我走过去跪在她身边空着的蒲团上。
她摇了摇手中的签筒。
我仰望无悲无喜,拈花在手的神明。
她拾起签,忍不住“呀”了一声,我闭上眼,静心庄重许愿。
“是一支上上签呢,绯君,落花时节又逢君,这算不算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呢?”
似曾相识的话语,令我心底一动。
睁开眼,对上君颜含笑的灰眸。
才想起,阿念已死,而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金陵雷念。
大步走出寺门的时候,她从后面追上来,扣住我的手腕。
“你还想走?”
我回过头,见细雨洒在她秀丽雅致的面容上,五官精致,气质清傲。
不远处是一辆极为华丽的黑色马车,上面用金粉描绘着朱雀鸢尾的族徽,她的车辇。
浅笑了一笑,我客气的对她说:“贵君一再纠缠,到底想要怎样?在下并不喜欢女人,也无魄力违抗朱流律法,请贵君恕罪。”
她放开我的手,似笑非笑:“敢不听话,嗯?你知道我是谁么。”
“贵君抬爱……”
“不要对我说这些场面话!”她烦躁的打断我的话。
“那就告辞了。”我也不客气,转身离去,但没去方格言那里,而是回苏州城。
她没回答,片刻沉寂之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君颜竟也安步当车,并且默不作声的走在我身后,放低姿态,不舍不弃。
我一边走,一边想,朱流年轻的权贵,真跋扈到这地步了么。
她的这番举动引发我无意识的关于贵族与其他三个等级地位差别的思考。
朱流社会等级划分森严,只有贵族可以入仕。士族从事神,商,医,书。庶族从事农,工,织,御。贱民则是以上三等级的附属。
元老院成员均出身八大家族,它的存在正是为收拢朱流权力,维护大贵族特权。
若要从根本动摇元老院制度,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是打消各阶层之间的壁垒。
我脑海中闪现出一个浅显计划,却不深想,这件事放在心里,等君玄死后从长计议。
它将为朱流带来的翻天覆地,史无前例的改变。
君颜跟着我,一直走,雨越下越大,前面有条河,我上了河边的乌篷船。
“等一下。”她疾步走过来,也踏上船舷,递给船公一大团银子,却不说去哪里。
船公为难得看着我:“小人的船已经被这位贵君先包下了。”
君颜抖抖华衣上的水:“少废话,开船!”
我点头:“老人家,无妨。”
船行碧水,烟雨如织,前面纵横阡陌,水田碧意动人,不远处一座石桥,孤峭秀丽。
君颜蹭在我身边,笑道:“像不像断桥?”
见我不说话,又暧昧道:“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呢,你可知百年修得什么?”
我侧身避开,向船尾船公身边移步,留她一个人站在船头装风雅。
老爷子看着她背影,对我暗暗摇头。
我也看着她,她却回过头来,身长玉立,形容潇洒,微微一笑也有些风流倜傥的意味。
似乎是为了配合,她袖子一抖,抖出一把折扇,捏在手中,唰的一下打开。
描金秋香色扇面上画着一枝艳极的桃花。
我忍不住扬了下嘴角,却是在笑君玄手下真的无人了。
离船上岸,撑着船公好心送我的油纸伞,一路缓缓而行。
苏州城外的小镇,青石铺路,水乡幽深,飞檐画壁,不远处挑出一只酒旗。
我走到名为“醉梦生”的店里,点了一壶鹤兰春。
第一杯,放在面前,敬阿念。
第二杯,放在唇边,辛辣醇厚,甘甜清冽,入喉似火烧,又十分爽快。
我连喝了好几杯。
君颜坐在不远处,双眸一直看着我。
她也点了酒,还有一大桌菜,不动筷子,只是放着。
我又喝了一会儿。
“客官,一碗燕皮干贝小馄饨。”小二将碗放在我面前:“是甲字桌的客人点给您的。”
小二手指君颜,她对我颔首。
我端着酒杯,低眸看着清汤鲜水的小馄饨,忍不住笑了一笑。
真下功夫啊,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执汤勺,连汤舀起一个放在嘴里,好吃。
一如我记忆中的味道。
出门时,雨停了,君家马车在门口等着。
“留步!”君颜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她疾步走过来,将一块温润的碧绿翡翠塞在我手里,明眸殷殷望着我。
“下次见面不知什么时候,别忘记我。”
说完,她对我笑了一笑:“我有事必须走了,不能再陪你,记住空腹饮酒可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把玉佩还给她,她就转身跳上马车。
轮辙粼粼远去,我低下头,看到浓丽碧翡上刻着两行细如米粒的小字:
当时年少负多情,纵使泪尽不能还。
抬眸看她还在马车里向我招手,笑容慵懒,随意,却十分灿烂。
我心底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既然是戏,就做全套,看走到最后,她到底是太婆的一步什么棋。
回到客栈,沉瑛已经到了,没看到方格言。
“姐姐吃过饭了么?”他问。
“在外面喝了些酒,没吃。”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他笑起来,眯着的黑眸弯月一般清辉璀璨。
我们又去了江宅,这一次,终于见到传说中铜雀年间第一才女,花间丞相江麒秀。
她大约三,四十岁年纪,白衣胜雪,广袖飘飘,瘦高挺拔,容貌很是秀气典雅,身上带着江家人特有的,互为矛盾的骄傲与淡泊。
花镌明比她年轻些,当年艳名远播的头牌,其实颇有男子气概,英俊桀骜。
四人在花园预设宴席的石桌边落座,我才知今晚饭有人请。
江麒秀看了我很久:“你很像你父亲。”
我来时隐瞒了身份,听她如此说,心里一惊,继而镇定下来,笑着说:“首辅大人认得先父?”
“如金似玉萧氏子,东林西沅北淳风。”她笑容极美丽:“这句长安童谣说的就是他们兄弟三个,你父亲是其中哪个?”
原来没认出来,我想了一下,不回答好了。
正在想着如何融通,她却犀利的说道:“敏行讷言,皇家风骨,你是西沅和之煌的女儿吧?”
我点头。
她这样说,纯然是长辈故人口气,我的皇储身份反而不重要了。
酒过三巡,我想起此行来的目的,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江麒秀冰雪聪明,见我踌躇,举杯欲饮,又停下,笑看着我:“沉瑛都对我说了。”
“大人明察。”
“我虽隐居,不问长安事,却还是听说不少关于你的传闻。”她缓缓道:“你清楚你将要做的事,和它给天下,给八大家族,给你自己带来的后果么?”
我想了一下,肯定地回答:“我清楚。”
是的,我清楚,在爱荷那段日子,我想明白了,这是所有事情唯一的出路。
“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清楚?”
“是。”
“好,镌明,阿瑛,你们让我和殿下单独待一会儿。”她声音不温不火,却异常肃重。
花镌明和沉瑛起身,走出花园。
江麒秀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月色下,才凝视我:“朱流法典七条不可饶恕之罪,是什么?”
“□□,纵欲,背叛,杀戮,复仇,嫉妒,傲慢。”
“那我再问你,八大家族祖训共同的三诫是什么?”
“不可叛国,不可逾权,不可杀亲。”
“你记得很好。”她叹息:“知不知道,触犯了这十条,被称为什么,又有什么后果?”
“十恶不赦,连坐三族,宗谱除名。”
我心里一动,她看似在问我问题,其实是在给我答案。
“首辅大人曾在铜雀十年到十三年之间见过君之熠一次?”
“不错。”
“那是在雷天语去世多久之后?”这才是所有关键所在。
“一年不到两年。”
果然!
“君之熠诈死,为何无人揭穿?”我一直不解此事。
江麒秀沉吟片刻:“因为,那时的他,身份已不再是朱流君之熠,而是赫青王弟。”
我心底巨震之余,闪过一个名字。
卓骁。
答案固然出乎意料,但逻辑丝丝入扣。
君之熠殉葬,留下衣冠冢,从此世间再无此人。
赫青卓骁,他得了一个崭新的人生,足以抛弃前尘,重头来过。
朱流人又有何权利决定他的生死?
没有。
江麒秀又说:“我只是不明白,就算身份名字可改,身体发肤也绝无可能更换。教宗曾亲自验血,他与赫皇出自一脉,这如何解释?”
我心中刹那间回想起顾锦尘对我讲过的秘史。
江麒秀并不知道,也很少有人知道。
他不需要偷天换日,他本就是魔眼神君卓耶识之子。
已经很接近真相,但最后一个问题只有教宗才能给出答案。
回到客栈,沉瑛累了一天,我让他去休息。
然后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饭厅里,思索这几天来遇到的每件事。
托着下巴,望着跳动的烛火,想着在哲年和秋江燧沈尧一起走过的那段终生难忘的旅程。一切渐渐连起来,我才意识到君玄曾有大动作,是沈尧力挽狂澜,无形中挫败她多年谋划的阴谋。
在长安短暂的日子里,我没和他多见面,他也对我客气淡漠,恪守君臣之礼。
有一天,顾锦尘请我们吃饭,他,萧南画,顾惜日都曾出席。
他和萧南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心无旁骛。
琉璃灯映光璀璨,照亮他华美容颜,他垂眸,轻抿一杯酒,耐心的听萧南画讲述少年见闻。
他们相差十岁,萧南画之于他,像是长姊一般爱护。
从头到尾,除了我说话之时,他的目光没有投向我,始终在尊主身上。
晚风吹起他黑色长发,面容依旧年轻,却少了昔日意气风发的飞扬,优雅但却沉郁。
席间,他坐在我旁边,却远隔天堑。
临睡前,我喝下顾锦尘给的魔药,想要再次入梦。
黑暗里,心跳沉沉,好像在幽暗的水底,周围是汹涌的暗流。
冰冷的流体划过我耳边,灌进我肺里,压榨出最后一丝空气,令我窒息。
一刹那,我感觉自己将悄无声息的溺死。
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我的,将我瞬间拉离水面。
夜晚的海边,直达天际的光柱此起彼伏,我深吸一口气,湿漉的头发披散在我脸上。
海浪在遥远的地方,震耳欲聋。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极美,似笑非笑,浅紫双眸凝视着我,眼底是深重的阴影。
她的脸非常有立体感,鼻梁挺直,唇角纤细。
眼前渐渐黑暗下去,瞬间又亮起。
冬夜里,我跑过一片皑皑白雪,踏上烟雾缭绕的湖泊中曲折的廊桥。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我身后说:“阿纯,慢些。”
回过头,看到那个极美的女人,她站在母亲身边,黑色衣袖在晚风里飞扬鼓荡。
“阿纯,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
那个女人弯下腰,美丽冰冷的脸上,嵌着一双浅紫色炽烈而狂热的眸子。
我被吓到,后退了一步。
母亲将我抱起:“阿纯,这是你小姨。”
我闭上眼,又睁开。
黄昏的屋子里,我坐在她膝盖上,她一下下的摇着摇椅,模糊的唱着古老的童谣。
地上散落了很多酒坛。
“阿纯,我的小阿纯。”她喃喃说着,抱紧我:“我喜欢的瓷娃娃。”
门“嘎吱”“嘎吱”的开合,她勒得我很痛,我不喜欢她身上的酒气,却挣不开。
“瓷娃娃要乖乖的,不然就摔碎你!”她忽然变脸,恶狠狠的说。
我不动了,看着她。
凌乱的长发遮住她漂亮的紫眸,她用力亲亲我的脸:“真乖。”然后呵呵的笑。
我忽然可怜她,环住了她的脖子。
她亲了下我的鼻尖,然后定定望着我,最后吻了我的嘴唇。
“阿纯,你是我的,以后都不许任何人亲你,记住了么?”她温柔的微笑:“不然,我就不会喜欢你了,你也要受到惩罚。”
我没有回答,她又抱紧我,继续唱着模糊的童谣。
夕阳从窗棱里照进来,她咬了下我的脸。
“小姨,我可以去玩么?”
“去吧。”她不放我:“走之前,亲我一下,亲这里。”她指了下自己美丽的薄唇。
我犹豫了一下,她生气了,扬起巴掌。
我闭上眼。
一片黑暗里,风呼啸着吹过我耳际,带着蔷薇的芬芳。
柔软的唇吻上我的,带着宠爱,我却猛然烦躁的无以复加,粗暴的推开面前的人。
睁开眼,秋南狄默然望着我。
“对不起,阿狄,我是一个不正常的女人,我做不到,对不起!”
想给你我的全部,但却无法交付,真是上天的作弄。
都是我的错。
转过身,泪如雨下。
她轻柔的扳过我的肩膀,让我看着她:“其实,这并不重要,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东海的风雪见证了她曾许下的誓言。
这些字刻在我心里,永远都忘不掉。
渐渐的,一切如被水洇,模糊成一团。
只有秋南狄深邃的双眸,始终清晰。
周围亮起来,元老院黑色的石墙被阳光抹上一层浅绯的色彩。
环视四周,看到旁听席上的少女,穿着绣着朱雀的皇储朝服,浅灰眸子暮霭般华丽,星辰般明亮。
秋江燧忽然回过头,对上我的视线。
阿狄,我答应你要保护她,我也会那么做的,直到我死。
走到雷震天面前,轻声说:“太婆,我来迟了。”
夏夜的晚风吹过长街,我挑起她的下巴。
对上深深吸引我的明眸,心里却说,这个人,一样得不到,与其粉身碎骨,不如放手。
不是爱不起,不是怨亦难。
是我的心,早已埋葬在东海的幽暗水底。
水藻蔓延,冷水刺骨。
我一直下沉,下沉,仿佛没尽头。
头顶一点光,荡漾着不可触摸,我拼命仰头,依然无法企及。
有什么东西坠下,沉入深海,像是一颗光芒四射的明珠。
我冲上去,抱进它。
怀里,是一个银发少女,她睁开眼,碧眸笑嘻嘻的看着我:“阿纯,我比你重哦!”
她曾是我黑暗世界里唯一一缕脆弱的光芒。
在鲜花盛开的洛玛,灿烂的五月,她拉着我的手,细雨中跑过青石路。
站在王宫门前的喷泉边,张开手心,给我看漂亮的石子。
“送给你。”
“你叫什么名字?”我接过。
“肃咏。”她笑容干净纯粹:“用洛玛语的发音,就是Xeyo,我来教你,x e y o。”
“我叫雷纯。”我垂眸,看着手上的石子。
她伸手摸摸我的眼睛:“你睫毛真长,弯弯的,好漂亮啊。”
这回忆在心底,一直深藏,只是我并不知道它对我如此重要。
夜空下的紫藤花树,她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阿纯,等一切结束,我就会离开洛玛,永远陪着你。”
我摇头,闭上眼。
“肃咏,忘了我,好好过你的人生。”
太晚了。
内心底回荡的叹息,幽蓝的夜空,深灰的羽翼,只有海边悬崖上的烈风呼啸而过。
太晚了。
我不能回来,也没有机会看到你的笑容了。
太晚了。
未曾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爱,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真相。
这就是结局了么?
我死后,还是要回到你身边的,对么?
虎与伥,最终极的占有,我终其一生,也没能战胜的心魔。
是你赢了,雷天音。
我猛地坐起来,汗水湿透后背,全身冰冷。
客栈的窗户吹得大开着,风猛灌进来,我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望着窗外。
轻云遮月,孤星高悬。
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非常恶劣的预感,我跳下床,急促的穿好衣服抓起佩剑冲出门。
拍开沉瑛的房门,他迷迷糊糊看着我。
“我要去一趟蜀中!”
沉瑛立刻被我的语气惊的清醒过来:“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也和你一起走!”
“不,你回长安,去见顾锦尘,让他做三件事,第一,派沈尧带兵到蜀中唐门,第二,暗杀雷耀光,第三,立刻去哲年保护教宗大人。”
“好!”沉瑛干脆的答应。
我没有时间再说什么,去马厩取马夜行,一路深悔此行太过张扬,见了雷佞和君颜还不知收手,终于打草惊蛇,铸成大错。
江南到蜀中两天一夜路程,第三天黄昏,我纵马冲进内江城门。
雪白挽幛,黑色狮鹫,唐门城堡前,唐晓鸢静立,典雅肃杀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哀而不伤的浅笑。
风吹起她的长发,鼓荡起她玄色袍袖。
她手中握着一柄纯白狭长的剑,带鞘指着我。
一群铁甲武士从四周涌出,成合围之势将我环在中央。
居高临下,看到他们身后,庭院里搭着灵棚,停着一口漆黑棺材,上面绘着金色六翼狮鹫兽。
我头脑里“轰”的一声炸开,猛地勒马,座骑长嘶人立。
武士们没有后退,反而又逼近几分。
我心一沉,足点马背,踩着明晃晃的枪尖越过人墙,拔剑劈开了沉水楠木棺。
木屑飞扬中,我看到此刻最怕见到的面容。
周围一切都模糊了。
所有声息都远离了。
我闭上眼,身后射出万丈光芒,刺透天际暗云,风雷动八荒。
苦笑一下,不错它是我宿命的死敌,见朱雀就出鞘的,不饮鲜血不会罢休的光耀剑。
等着濒死的剧痛,却听到一声大喊。
“住手!”
回眸,见毁天灭地的夺目光芒尽收敛在沈尧手中,是他握住剑刃,指间鲜血淋漓滴落。
我转身,一剑刺入唐晓鸢心脏。
她错愕的望着我,尚未回神,暗色血迹洇透玄衣。
一切只在瞬息间,沈尧还剑入鞘,单膝下跪,身后带来的军队和武士斗成一团。
我木然放开手中剑。
一步步走进灵棚,跪在雷纯身边,颤抖的手抚过她明艳如生的容颜。
我是在做梦吧。
指尖刺痛,变黑,我也不管,握住了雷纯垂下的右手,冰冷,柔软,修长。
她平躺着,穿着黑色丝衣,长睫合拢,唇角带着古怪浅笑。
我头疼欲裂,眼泪一滴滴止不住地落在她脸上。
阿纯,我不愿相信,但我知道是真的。
我来迟了。
“殿下!”沈尧焦急的喊。
我的整条手臂都不受控制,变黑,刺痛如虫蚁钻入,但这没什么。
“阿尧,专心御敌。”我阻止他走过来。
心里很清楚,唐门在她遗体上下毒诱我入瓮。
算得真准啊,即使知道,我又怎可能不再去抚摸一下她的面颊,再握一下她的手?
心底冷笑着,眼角看到她另一只手五指绵软,似乎手指被人掰断,想取出她手心紧握之物。
勉强抬起中毒之手,拉过,打开。
原来是……
手指再也无力,不受控制的松开,雷纯的手落回,我闭上眼,辛辣泪水蔓延,近乎窒息。
什么人能布下这样的绝地陷阱,算无遗策?
刹那间,我的愤怒燃烧到极限。
走出灵棚,用另一只手拔出唐晓鸢尸体上的剑,划开中毒手腕,大步冲进战团。
头痛让我疯狂,眼前血光四溅,促生出我杀戮之心。
这样带着仇恨的毁灭,真是令人欲罢不能!
我身上也受了伤,但前路上有更多武士倒下,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原来我是这样,生而为战,嗜血狂暴,我想这一刻,远古朱雀在我血脉里复活了。
剑砍断了,我随手抛掉,拔出匕首继续砍杀。
一手是他人的鲜血,一手是淋漓的乌血,我变成杀人机器,失去清明意识。
武士们再也不敢接近我,我走前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
一个人踏在污血和残肢上,我止不住的冷笑。
这么杀,太慢了。
最后,再也不耐烦,冲过去拔出沈尧佩剑,借他神兵,任性一挥,天地无光。
他回眸,深邃眼底乍起波澜。
我大笑,肩头漫出血,滚烫的淌过我手臂,流进掌心,从指尖滴落。
四周一片寂静,我等着大BOSS出场,风声过耳。
唐门城堡门口,站着一个男子。
黑衣,黑发。
我走过去,光耀剑在地上拖出一条笔直的血迹,他不动声色,碧眸深如大海。
我见过他。
他对我笑了笑:“流夏,这样的安排,你可喜欢?”
两人一出手,就是你死我活的恶战。
光耀剑带着沈尧和我混合的血,趁手的出乎意料,团团光影如漫天飞雪,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他扬手,一团乌芒雾一般被疾风吹到我面前。
我微动肩膀,用中毒的手臂袖子卷下,不少刺入手背,我也不在乎了。
沈尧想来帮忙。
“退后!”我大喝:“这个人给我杀!”
他邪笑了一笑,在这一瞬间扬手,一大蓬雪花般的细碎银针如暴雨梨花向我面前洒来。
也许是料定我会退避,他没动。
我心底冷笑,他不知道我最出名的就是不要命么?
一手挥剑扫开满天暗器,将中毒的手直伸到他面前,尽管无力,仍是出其不意的掐住他咽喉。
手上针划破他皮肤,他大惊失色,疾飞后退。
“唐晓晴,受死吧!”
他全身一震,我将光耀剑挥出,斩断他一条手臂,热血溅在我脸上。
“噗嗤”一声,他收势未及,硬撞上身后武士的枪尖,被刺了个透心凉。
我反手一剑横扫,砍断他头颅。
血光冲天!
一片腥凉的绯雾里,地皮震动,城堡入口的大道上玄色军旗猎猎,暗银白虎族徽边绣着一个碧绿的“唐”字。
肃整军列中,骑着白马的美艳少女,全副银甲,手持号角,杀气凛冽。
见到我,她朱唇扬起骄矜浅笑,一挥手,身后军队令出立止,最前一排弓箭手跪下,拉弓搭箭。
唐门城堡前的空地,就是最后决战之地。
我提剑,在身后划下一道刻痕,决意今日死拼,背水一战,不过此线。
一阵细微沙响,沈尧从容号令,指挥兵士迅速结阵。
然后,他站在了我身侧。
我看着他,最后一抹夕阳余辉消失在天际,他也看着我,眼底深邃,刹那温柔。
旗动,风住。
飞蝗箭雨遮蔽天幕,我军借阵型以盾牌遮挡,只听到一阵阵叮当金石敲击之声,如冰雹倾盆而落。片刻之后,一片安静。
在盾牌缝隙里,看到唐军弓箭手后撤,步兵与弓箭手擦肩而过的片刻,我军扔掉盾牌,挥刀而上,直冲中军,唐军措手不及,暂时混乱,沈尧带着一队强悍死士,向唐军右腰攻去,刹那间撕开一道缺口。
两军交锋,短兵相接,弓箭手也拔出刀剑搏斗。
一时间,杀声震天,血肉横飞,依稀夜色里,战局混乱而惨烈。
我斩杀身边数名唐军,转身看到几丈外美艳少女被两员副将护着,正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这边。
片刻之后,从右腰进攻的沈尧浴血奋战,接近中军。
少女身边副将急忙护住主帅,周围乱成一团,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千军中取敌方首级,再没有比现在一刻更好的机会!
杀出一条血路,踏着纷纷倒下的士兵飞身凌空跃起,瞬间到了她面前,她还在望着沈尧,没来得及转身,我心底超乎异常的平静,算准位置出手,她正好向我看来,一剑封喉。
血箭标出,溅到我眼中。
下意识的闭眼,刀光剑影交错,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出战团。
沈尧声音响起:“主帅已死,降兵不杀!”
我眨掉睫上血珠,看到敌军大乱,四散溃逃,有些被我军斩杀,有些回来求饶,还有些临阵倒戈,杀起自己人来了。
两名唐军副将被混乱的兵士拖下马,乱枪戳死。
胜负已定,我低头看自己中毒的手臂,恐怕是没救了。
正要挥剑砍断它,沈尧抓住我手腕:“跟我来!”回身对副将交待一句:“围杀歼敌!”
他拉着我冲进唐门城堡。
月光照进浅色石头砌成的大厅,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孤单的坐在那里。
容色淡雅,玄衣金冠。
沈尧拉着我走过去,单膝跪地:“我愿以一命,换她一臂!”
唐徵商举起双手,月光照在他苍白脸上,十指鲜血淋漓,白骨森森,全部只剩半截。
“你以为,阿晴他们可能给你这个机会么?”
我慢慢一笑,盯牢他双眸:“整个蜀中唐门换一条手臂,也值了!”
沈尧不动声色按住我,对唐徵商道:“澜沧江边有位故人还在等你,你难道忍心让她十几年心愿成空,抱恨终生?”
唐徵商脸色剧变,颓然放下双手。
“我佩服你的勇气,但唐门值得你为它殉葬么?”沈尧一字一句问:“为什么不抛开一切,为你自己活一次?临死之前,你难道不想再见她一面?”
他抬起星眸,迷茫的看了一眼沈尧。
“我该怎么办?”
“去找她。”沈尧清楚地回答:“这是你最后一次还可以把握的机会。”
唐徵商沉思片刻,霍然起身。
“对不起,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只能偏心至圣先师了!”
沈尧神色一变,一把捂住我口鼻,拉我凌空飞身向后。
唐徵商在我们面前爆开,绯色血雾里,毒气弥漫,乌光闪动,芒针四射。
我不禁动容。
看来,他其实并无选择,唐晓晴根本没给他留后路!
清寒银辉照在一地滋滋作响的毒血碎片上,青砖烟雾缭绕,酸腐迫人,遗骨无存。
又稍过片刻,沈尧放开我。
我心头恻然,手臂毒素却毫不迟缓的蔓延,已到了肩头。
苦笑一下,我对他说:“再等下去,我就没命了,壮士断腕,别无选择。”
沈尧深深望定我,冷月如霜,映出他眼中宛然泪光。
我举起光耀剑,随手一挥,却又被他握住,指间血珠凝聚成线,顺着刀锋淌在我手背上。
“有一个人可能救你。”沈尧轻声说。
门外,城堡广场血迹已被清洗,阵亡者就地焚烧,空气中淡淡血味混杂着刺鼻的焦味。
沈尧找了一处僻静的大殿,与我面对面坐下,拉起我手腕。
我把匕首递给他,他看到先前我自己在手腕划下的刀口,神情微微轻松了一些。
他运功帮我逼毒,我手腕渗出滴滴黑血,蜿蜒流下。
终于,曙色微明,黑血也积了一洼,他收回手,出指在我肩头封了几处要穴。
“幸好殿下之前割腕自救,目前暂无大碍,可支持三四天行程。”
他对我恢复了敬称,我也正色对他说:“长安风云将变,此地不宜久留,统领有什么打算?”
沈尧垂下长睫,半遮住深邃眸子:“臣预备护送摄政王灵柩去东海,她生前遗愿,希望埋骨琉瑚城银滩之上,然后,就回长安。”
“统领说的三四天行程,是指?”我问。
“臣本该亲自护送殿下去疗毒,但时间紧迫,只能兵分两路,殿下自己去吧。”
“好。”我笑了笑:“去哪里?”
“金羽阿基城,澜沧江,哀牢山。”他说着,递给我一块玉牌:“山脚下有间客栈,以此为信物自会有人接应。”
我低头,看细腻无暇的羊脂白玉上,嵌着一朵纯金百合。
反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圆润典雅的米粒小楷:二十八世而传,行长,名尧,字希之。
我还给他:“这是你的宗谱玉牒,至死不能离身,换一样东西做信物吧。”
“无妨。”他不接,淡然说:“事不宜迟,请殿下出发。”
我点头,飞身跨上一匹骏马,旭日东升,霞光万道,染亮了沈尧一身血衣,如画容颜。
他看着我:“一路多保重!”
出蜀中不久,我就发觉自己被人盯上。
不远不近的缀着,如影随形,故意露了几次破绽,他也未曾有暗杀行动,是为了别的缘故吧。
如今我一臂废掉,他若真要杀我,我还未必逃得掉。
行至江南,缀得更紧了,我意识到可能不止一个人。
绕过金陵,将出朱流边境,抵达我从未涉足的邙山北,山路险峻,惟有弃马徒步登山。
月光盈盈,山林寂静,我奋力攀上一块高岩,脚下却踩上碎石,失去平衡,向下面深潭滚去。
疾风掠过,一双手突然出现,稳稳托住我向上。
好,终于还是现身了。